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美警生存實錄:以德服人 > 第五百二十一章 調查

“晚安。”

一頓折騰後,埃裏克站在門口道。

在他的視野裏,海倫娜正平躺在牀上,被子拉到胸口,側頭看着他。

“晚安。”她的聲音小聲到連如今的埃裏克都差點聽不到。

埃裏克笑了笑:“...

埃裏克沒說話,只是把茶杯輕輕放回茶幾上,杯底與玻璃面碰出一聲極輕的“嗒”。

那聲音像一粒小石子,落進靜水裏。

他目光仍停在鋼琴方向,琴蓋半開,露出裏面泛黃的象牙鍵,邊緣有些磨損,但每顆鍵都擦得乾乾淨淨,連縫隙裏的灰都被摳了出來——不是用布,是用指甲一點點刮的。琴凳底下壓着半截鉛筆,斷口歪斜,像是被反覆咬過又吐出來;譜架夾着的本子邊角捲曲,紙頁泛黃發脆,卻一頁都沒撕掉,甚至沒一頁有摺痕。

海倫娜低頭打開鞋盒,動作很慢,彷彿怕驚擾什麼。盒子裏沒有債券,只有一疊整整齊齊的A4紙,最上面一張印着洛杉磯聯合學區的抬頭,右下角蓋着鮮紅的“特殊教育評估中心”鋼印。第二張是MRI影像膠片袋,標籤寫着“埃裏克·塔,14歲,右顳葉皮層異常信號”,第三張是一份手寫筆記,字跡工整卻微微顫抖:“……無法歸類爲已知神經發育障礙。非自閉譜系,非ADHD,非語言障礙。聽覺通路完整,運動協調正常,但對傳統樂理符號無反應。唯一可觸發穩定腦電波同步的刺激源:自創符號系統+觸鍵延遲控制……建議長期觀察,不干預。”

埃裏克沒伸手去碰,只盯着那行“不干預”。

海倫娜手指捏着紙頁邊緣,指節泛白:“醫生說……他可能永遠沒法讀懂五線譜。但他能聽懂風穿過窗縫的聲音,能記住地鐵經過時第三根軌道接縫的震動頻率,能靠手指按壓琴鍵的微小溫差分辨C和C#……維吉爾先生,您說,這是病嗎?”

她抬起眼,眼底沒有淚,只有一層薄而硬的光,像凍住的湖面。

埃裏克喉結動了動。

他忽然想起道格拉斯昨晚遞來咖啡時說的話:“維吉爾,人活着,總得留個念想。不是爲別人,是爲自己。”

當時他以爲那是老警探式的感慨。

現在他懂了。

那不是感慨,是託付。

鞋盒底下還壓着一張摺疊的便籤紙,邊緣被摩挲得起了毛邊。埃裏克沒拆,但看見了露出的一角——是道格拉斯的筆跡,潦草,用力,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刻下的:

【如果看到這個,說明我沒能回來。

別怪達利婭沒告訴你真相。她不知道債券的事,也不知道我查到了什麼。

她只知道,埃裏克不能沒有鋼琴。

160萬,買一架施坦威D274,配兩個老師:一個教他讀世界,一個教他讀自己。

錢不夠,賬戶密碼在你常喝的那家店第三排靠窗座位底下。

——道格拉斯·R】

埃裏克閉了下眼。

原來那晚的咖啡,不是偶遇。

是交接。

海倫娜把鞋盒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盒蓋上輕輕點了兩下:“維吉爾先生,您要的東西,其實從來不在盒子裏。”

埃裏克抬眼。

“達利婭說,您要是真想要,他會自己送上門。您要是不想要……”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他就替您保管一輩子。”

窗外,一隻鴿子落在隔壁屋檐,撲棱棱抖了抖翅膀,抖落幾片灰白的羽毛。

埃裏克忽然問:“他彈的那段,叫什麼名字?”

海倫娜怔住,隨即搖頭:“他從不給曲子起名。問他,他就指着窗外的雲,或者廚房滴水的水龍頭,說‘那個’。”

“那今天這段呢?”

“……他說,是‘開門的聲音’。”

埃裏克一愣。

海倫娜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像被暖風吹皺的綢緞:“您進來時,門鎖響了一聲。咔噠。他聽見了,就坐在那兒,等您坐好,等您喝茶,等您看他——然後才彈。第一個音,就是模仿那聲‘咔噠’。”

埃裏克慢慢轉回頭,望向鋼琴。

琴蓋反射着午後斜照進來的光,光斑在琴鍵上緩緩移動,像一隻遲疑的手指,正摸索着按下某個音。

他忽然明白了道格拉斯爲什麼選中他。

不是因爲他是警察,不是因爲他槍法準、敢拼命,甚至不是因爲他和索菲亞之間那點若有似無的張力。

是因爲他知道埃裏克·塔是誰。

檔案裏寫着他父親死於黑幫火併,母親獨力撫養,靠清潔工工資和殘障補貼過活;寫着他七歲開始用蠟筆在舊報紙背面畫“會唱歌的線條”;寫着他十歲時在教堂地下室偷聽管風琴演奏,之後三天沒閤眼,把整部《平均律》用自創符號重寫了一遍,而那位退休管風琴師拿到後,盯着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辭職去了茱莉亞音樂學院做助教。

但這些,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埃裏克知道,這個孩子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弱者。

他是風暴眼。

安靜,精準,不容置疑。

就像他端着涼透的咖啡坐在警局裏,看監控錄像裏七個持槍歹徒倒下的過程那樣平靜。

就像他此刻坐在一張塌陷的沙發裏,聽着一個十四歲少年用錯亂的指法、錯誤的節奏、無人能解的譜子,奏出整個弗洛雷斯區最清晰的一聲“咔噠”。

海倫娜忽然咳嗽起來,身子往前傾,肩膀劇烈聳動。她沒拿手帕,只用袖口死死壓住嘴,指腹蹭過手腕內側一道淡粉色的舊疤——不是燙傷,是靜脈注射留下的針痕。埃裏克認得那種痕跡。緝毒組每月通報裏,第三種常見成癮路徑:類風溼止痛藥疊加抗焦慮劑,長期代謝紊亂引發神經性幻聽,繼而轉向更強效的鎮靜劑……最終滑向冰毒或芬太尼。

她咳得停不下來,眼淚順着眼尾往下淌,卻還在笑:“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這身子啊,越拖越不像話。”

埃裏克沒遞紙巾。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鋼琴旁,俯身,手指拂過琴鍵。

不是按,只是懸停。

然後他轉身,從自己外套內袋掏出手機,調出銀行APP,輸入一串數字——那是他昨天剛收到的、來自“未知賬戶”的160萬美元轉賬記錄。餘額後面跟着一長串零,像一條沉默的蛇。

他沒轉賬。

而是點開通訊錄,撥通了一個號碼。

三秒後,聽筒裏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科斯塔?”

“是我。”埃裏克說,“幫我查個人。達利婭·塔,現住址弗洛雷斯區蒙特雷街32號,類風溼關節炎三級,伴發神經性疼痛,近六個月使用過三種以上處方鎮痛藥,其中兩種屬高危管制目錄。我要她所有用藥記錄、藥房採購軌跡、醫保報銷明細,以及——”他頓了頓,“最近一次開具處方的醫生,執業編號,所屬醫院,還有他上週三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的全部行程。”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你動用FBI級權限查一個清潔工?”

“不是查她。”埃裏克望着海倫娜咳得發顫的背影,聲音很輕,“是查開藥的人。”

掛斷電話,他走回沙發前,把手機屏幕朝上放在茶幾上。屏幕還亮着,銀行界面未關閉,餘額刺目。

海倫娜終於止住咳,喘着氣抬頭,眼神有點茫然。

埃裏克看着她,忽然問:“您信命嗎?”

她一愣,隨即苦笑:“信啊。不信還能怎麼辦?”

“那您信——有人能改命嗎?”

海倫娜沒答,只是慢慢把鞋盒往他那邊推了推。

埃裏克沒接盒子,卻伸手,從自己襯衫口袋裏取出一枚東西。

不是槍,不是證件。

是一枚銅製書籤,邊緣磨損得發亮,正面刻着一行小字:“To E, who hears what others miss.”(致E,那個聽見他人聽不見之物的人)

下面壓着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刻的:“—D.R.”

海倫娜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識這枚書籤。道格拉斯總把它夾在隨身帶的《貝多芬書信集》裏。去年冬天,他在醫院化療,她去探望,看見他躺在病牀上,用這支書籤當尺子,量埃裏克新寫的一頁“譜子”上兩個音符之間的距離。

“他……留給你了?”她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埃裏克點頭:“他說,這是鑰匙。”

“什麼的鑰匙?”

“鋼琴的。”他指了指角落,“但不止是那架。”

海倫娜怔怔看着書籤,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抹了下眼角,再開口時,聲音竟穩了下來:“維吉爾先生,您是不是……已經知道達利婭是誰了?”

埃裏克沒否認。

海倫娜深深吸了口氣,胸口起伏着,像在積蓄某種力量。她慢慢解開自己左腕袖釦,把袖子往上挽到小臂中間——那裏沒有針痕,只有一塊皮膚比周圍略淺,形狀規則,約莫一枚硬幣大小。

“這是激光祛除的痕跡。”她說,“三年前,我親手把它燒掉了。”

埃裏克目光微凝。

那塊皮膚底下,隱約可見極淡的紋路輪廓。

海倫娜看着他,一字一句:“達利婭·塔,不是我的真名。我是卡羅琳·韋克斯勒。贊特·韋克斯勒的妹妹。”

空氣瞬間繃緊。

埃裏克沒動,甚至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海倫娜反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您不驚訝?”

“我見過太多‘妹妹’。”埃裏克聲音很平,“有的替哥哥頂罪,有的替哥哥收屍,有的替哥哥養孩子……但很少有人,替哥哥把孩子養得這麼好。”

海倫娜眼眶猛地一熱,這次她沒壓,任淚水滾下來:“贊特……他不是好人。但他愛埃裏克。在他死前最後一條短信裏,他說‘告訴埃裏克,他寫的第一個音,是我這輩子聽過最乾淨的東西’。”

埃裏克終於抬手,把那枚書籤輕輕放在鞋盒蓋上。

銅片與紙盒相碰,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像鋼琴上,一個音終於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所以,”埃裏克說,“債券不是贓款。”

“是贖金。”海倫娜接道,聲音輕得像嘆息,“他賣命換來的。換埃裏克平安長大,換我……不被他們找到。”

窗外,鴿子飛走了。陽光挪到鋼琴腿上,在積塵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埃裏克忽然起身,走向臥室。

海倫娜沒攔,只是靜靜看着他背影。

他推開虛掩的臥室門。

裏面只有一張窄牀、一個鐵皮衣櫃、一張小書桌。桌上攤着埃裏克的作業本,數學題演算密密麻麻,旁邊貼着一張便籤,寫着:“今天雲像G大調,媽媽說爸爸以前也這麼說。”

牀頭牆上釘着一塊軟木板,上面釘滿照片:埃裏克嬰兒時抓着琴鍵的照片;五歲時踮腳夠琴譜架的照片;九歲時在社區中心表演後,手裏舉着“最佳原創作品”獎狀的照片……最下面,是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男人穿着白襯衫,笑容溫和,手臂摟着穿藍裙的海倫娜,懷裏抱着襁褓中的埃裏克。

照片右下角,用鉛筆寫着日期:2009.08.15。

埃裏克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從自己西裝內袋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信用卡,插進書桌抽屜縫隙裏——那裏原本就卡着一張同款卡片,邊緣磨損嚴重。

兩張卡並排躺着,像一對沉默的守衛。

他走出臥室,順手帶上門。

海倫娜還坐在原處,雙手交疊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埃裏克在她對面重新坐下,沒碰茶,沒碰餅乾,只盯着她的眼睛:“明天上午十點,帶埃裏克去西達賽奈醫學中心,找神經科學部的艾米麗·陳醫生。我會讓她的助理提前預留檢查室。”

海倫娜嘴脣微顫:“您……安排好了?”

“不是我安排的。”埃裏克說,“是道格拉斯。”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留下的最後一份報告,沒提交,壓在我桌上。標題是《關於弗洛雷斯區三起疑似藥物濫用案件的交叉分析》,附件裏有一張Excel表,列了二十七個藥房、十八家診所、六位醫生的名字。其中,給達利婭開過最多處方的那位——”他直視着她,“是您丈夫生前的主治醫師。”

海倫娜臉色霎時褪盡血色。

埃裏克沒給她消化的時間:“今晚八點,我會派人來取走鞋盒。裏面的錢,一部分用於埃裏克的治療和教育,另一部分——”他從口袋摸出一支錄音筆,輕輕放在茶幾上,“將作爲證物,提交給聯邦檢察官辦公室。”

海倫娜盯着那支筆,手指慢慢蜷緊。

“您不怕我毀掉它?”

“您不會。”埃裏克說,“因爲道格拉斯知道,您比誰都清楚——埃裏克寫的每一個音符,都在替他父親,替所有死在那條暗河裏的人,校準這個世界走調的頻率。”

客廳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牆角老式掛鐘的秒針,在走。

滴、滴、滴。

像心跳,像節拍器,像鋼琴上,一個少年正等待全世界,聽懂他第一次開口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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