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大都督府。
隨着戰爭陰雲漸漸消散而去,周瑜也越發感覺到大都督府這個霸府體系的妙用與不足。
雖然朝廷百官多數缺員,即便是臨時增補提拔上來的人,普遍也資質堪憂,更沒有最初百官的那種銳氣與...
濮陽城東,趙太傅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銅燈盞裏松脂燃得噼啪作響,青煙嫋嫋升騰,混着帳外初春寒氣,在帳頂天窗下凝成一道若有若無的灰白霧線。趙斂披着玄色錦裘坐在案後,手中一卷《春秋繁露》攤開至“天人三策”篇,卻並未翻動。他指腹摩挲着竹簡邊緣微糙的斷茬,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波,只偶爾抬眼,望向帳簾縫隙間漏入的一線月光。
帳外傳來靴履踏雪之聲,由遠及近,節奏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久經行伍的沉實感。趙斂未抬首,只將竹簡輕輕合攏,擱於左手邊漆案一角,右手取過一隻青釉小碗,舀起半勺溫熱的黍米粥,吹了吹浮沫,慢慢啜飲。
簾掀,楊俊裹挾一身寒氣入帳,皮袍下襬沾着雪粒,肩頭落着幾片未化的碎雲。他未及撣雪,先整衣冠,趨步至案前三尺,長揖及地:“太傅安泰。”
趙斂放下瓷勺,擱在碗沿上發出極輕一聲“叮”,抬手虛扶:“相國風塵僕僕,何須多禮?快請坐。”語聲不高,卻自有一股溫厚之力,似能熨平人眉宇間所有褶皺。
楊俊謝過,卻不肯就座,只垂手立於案側,腰背微弓,姿態恭謹而不卑,彷彿那案後所坐者不是一介臣僚,而是執掌山河、裁斷生死的宗廟主祭。他袖口微顫,露出半截凍得發紅的手腕,指甲縫裏還嵌着幾星泥漬——那是從定陶一路奔來,馬不停蹄踏過結冰的野徑、凍裂的田埂所留下的印記。
趙斂眸光一閃,不動聲色,只命親衛取炭盆、添熱湯、奉新裘。待炭火噼啪燃旺,湯氣氤氳蒸騰,他才緩緩開口:“相國此來,是爲黎陽水戰之後勢局?還是……爲齊公之封?”
楊俊喉結微動,終是頷首:“皆有之。然先爲公上計,再爲天下計。”
趙斂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卻令帳內暖意陡增三分:“齊公忠勇無匹,虎賁之名震於河洛。然封國之事,非獨論功,更須衡勢、量地、察民、度時。黎陽一役,孫賁倒戈,袁魏水師覆沒,青州門戶洞開;曹軍困守定陶,糧道斷絕,已成甕中之鱉。然青州未平,徐州未附,淮南尚懸於孫權之手,而晉陽那邊……”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案面,“太師至今未發一令,亦未遣一騎,可越是如此,越不可輕忽。”
楊俊心頭一凜,立即接道:“正是!故臣以爲,當速定封國之制,以固人心、穩軍心、懾外藩。若遲則生變,或有宵小藉機鼓譟,言齊公受抑、功高不賞,以致將士離心、士卒疑慮。屆時縱有虎賁之勇,亦恐難御流言之刃。”
趙斂微微點頭,伸手從案角取出一卷絹圖,徐徐展開——竟是青、兗、徐三州地形輿圖,墨線精細,山川走勢、水道縱橫、郡縣疆界,纖毫畢現。他用硃砂筆尖點在臨淄、千乘、琅琊三處,又劃出膠東、北海、東萊諸郡邊界,筆鋒略頓,聲音漸沉:“汝穎舊部,素重實務。今歲春耕將啓,若封國不定,則屯田無主、賦稅無歸、吏員無授、兵籍無籍。百姓不知所依,豪右暗中觀望,此非危言聳聽。”
楊俊俯身細看,見硃砂所圈之地,竟將齊地舊域盡數囊括,又向北延至渤海之濱,向南直抵琅琊山麓,東西橫跨六百裏,南北縱貫四百餘里,其間大小縣邑,粗略數去,不下四十餘座。他心頭狂跳,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只低聲道:“太傅仁厚,齊公必銘感五內。”
“仁厚?”趙斂忽然輕笑一聲,目光如電掃過楊俊面龐,“相國莫要誤會。我非寬縱之人,亦不擅恩惠之道。此圖所示,並非賜予,乃是交易。”
楊俊一怔,脊背微僵。
趙斂收起笑意,將硃砂筆擱回硯池旁,語氣轉爲冷峻:“齊公願獻三事:其一,定陶圍城即解,曹軍降卒盡數交由太傅處置,不得私留一卒、一械、一馬;其二,青州諸郡,凡齊公所部駐守之處,三日內撤軍還營,另由太傅遣使宣撫,齊公麾下文武,須具名副署‘歸順表’,列於太傅麾下序列;其三,齊公所薦之將校二十人,須赴陳留‘講武堂’進修三月,由太傅親選教官督訓,結業後方準回營。”
帳內霎時寂靜無聲,唯餘炭火灼燒木柴的細微爆裂聲。
楊俊額角沁出細汗。這三條,條條直擊命門——解圍,是削其兵威;撤軍,是奪其地利;送將,是剪其羽翼。表面是讓渡權柄,實則步步設檻,層層縛索。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終是深吸一口氣,躬身道:“太傅所命,臣自當轉達。然……第三條,恐將士疑慮。”
“疑慮?”趙斂冷笑,“若連講武堂都不敢進,豈非自承心虛?若真忠貞不貳,何懼三月修習?若心懷異志,那三月,便是他們最後的體面。”
楊俊默然良久,忽而抬首,目光灼灼:“太傅既以信義待公上,公上亦當以肝膽報之。臣斗膽,請太傅允諾一事。”
“講。”
“請太傅親書《封國詔》,並附《齊公世襲鐵券》,以金匱藏於宗廟,副錄頒於臨淄,使天下共見,子孫共守。鐵券之上,須明載:‘齊國二十縣,永世勿替;齊公所薦次級諸侯,可自擇十邑分封,各立宗廟,世守其土,非謀逆不奪。’”
趙斂聞言,久久不語。他起身踱至帳壁前,那裏掛着一幅巨幅《九州山川圖》,目光停駐在膠東半島之上,良久,才緩緩道:“鐵券可鑄,詔書可書。然‘永世勿替’四字,過於僭越。兩漢以來,唯劉氏宗室得稱‘永世’。齊公雖功蓋寰宇,終非宗室。若以此爲誓,恐招朝野非議,反爲不美。”
楊俊心頭一沉,卻聽趙斂話鋒忽轉:“然……可書‘三代不奪,四代視功’八字。三代之內,無論齊公是否在世,其嗣子、孫、曾孫,皆可承襲二十縣封國;至第四代,則須由朝廷考功司覈定其治績、軍功、德行,確屬卓異者,方可續封。若庸碌失職,則減邑、削爵,另擇賢者繼之。”
楊俊呼吸微滯,隨即深深一拜:“太傅思慮周全,臣代公上,叩謝天恩。”
趙斂扶起他,親手爲他披上新取來的玄狐裘,手指拂過裘毛,聲音低緩:“相國可知,爲何我執意要齊公遣將入講武堂?”
楊俊搖頭。
“因我欲建‘虎賁郎’。”
趙斂轉身,從案底取出一匣,掀開——內裏是一枚青銅虎符,形制古拙,虎目圓睜,獠牙微露,腹下刻着“虎賁”二字,背面則是一行小篆:“虎賁郎,執銳衛京,出入禁闥,持節專征。”
“此符,非授一將,乃授一軍。”趙斂指尖撫過虎紋,“我欲以齊公舊部精銳爲基,擇其年少驍勇、通曉文墨者三百人,編爲‘虎賁郎’,隸於太傅幕府,直屬於我。不設將軍,唯置郎中令一人統轄;不隸郡國,唯聽詔命調度。其俸祿倍於常軍,其甲冑由少府特造,其兵器由尚方監專鑄。三年爲期,輪訓輪戍,期滿者可返本部任校尉,亦可留京充宿衛、參機要。”
楊俊渾身一震,終於明白趙斂真正圖謀所在——這不是削權,是昇華;不是拆解,是重塑。將呂布最鋒利的刀刃,淬鍊成一把可執掌於掌心、可收放於方寸之間的神兵。
“公上若允,虎賁郎即爲齊公嫡系之冠冕;若拒,則我只能另擇他人,以別部充之。”趙斂望着他,“相國以爲,何者更利齊公?”
楊俊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無半分猶疑:“臣……代公上應諾。”
趙斂頷首,忽而一笑:“還有一事,須與相國密議。”
他揮退左右,親自掩好帳簾,又取炭鉗撥旺爐火,待帳內暖意蒸騰,方纔壓低聲音:“孫賁反戈之後,其舊部多有動搖。我欲遣一可信之人,攜密詔入青州,安撫孫氏舊將,許以‘青州都尉’之職,秩比二千石,領兵五千,鎮守琅琊。此人須深諳兵法、通曉權變、能服衆將,且……須與齊公無嫌隙。”
楊俊心頭一跳,立刻明白趙斂之意——這是要在青州埋下一枚棋子,既牽制孫賁,又防備呂布,更可借孫氏舊部之手,監視齊公動向。
而此人,非他莫屬。
果然,趙斂目光灼灼:“相國可願一行?”
楊俊沉默半晌,緩緩跪地,額頭觸地:“臣……敢不效死?”
趙斂扶起他,親手斟滿一杯溫酒,遞過去:“此酒,敬相國赤誠。”
楊俊雙手接過,仰頭飲盡,烈酒入喉,如火焚腸,卻令他雙目愈發明亮:“臣請太傅允準一事——青州之行,臣欲攜齊公帳下謀主陳宮同往。”
趙斂眸光微閃,隨即點頭:“可。”
帳外忽有急促馬蹄聲破空而來,一名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於帳外雪地:“稟太傅!白馬津急報——袁紹遣使求和,已至津口,隨行文書三十車,另有黃金萬斤、駿馬三千匹、玉璧百雙,盡數獻於太傅帳前!”
趙斂神色不動,只淡然道:“知道了。傳令,準其入營,明日辰時,於中軍大帳議和。”
斥候應諾而去。
楊俊卻面色微變:“袁紹此舉……太過急切。”
趙斂望向帳頂天窗,月光正悄然移至窗欞中央,清輝如練:“他不是急,是怕。怕太師出關,更怕……我等在此夜,便已議定天下分封之局。”
他轉身,自案後取出一枚黃綾詔書,尚未題寫一字,卻已用硃砂在封緘處印下“趙斂之印”四字——印痕鮮紅,如血未乾。
“相國且看,”他將詔書遞來,“這封《齊公封國詔》,我已擬就。只差齊公親筆畫押,便可昭告天下。”
楊俊雙手捧詔,指尖觸到那未乾的硃砂印,滾燙如烙。
帳外朔風忽起,捲起雪沫撲打帳簾,發出簌簌輕響,彷彿天地也在屏息等待——等待那一紙詔書落下,等待那虎符出匣,等待那三百虎賁郎在春雷初動之時,第一次列陣於濮陽校場,甲冑映日,刀鋒如雪,足音撼地,聲徹雲霄。
而此刻,在千裏之外的晉陽城頭,趙太師獨自立於烽燧臺最高處,玄甲覆身,鐵槍拄地。他遙望東方,目光穿透雲層、山巒、凍土,彷彿已看見濮陽帳中那枚虎符,正被一雙蒼老而堅定的手緩緩舉起,在初升朝陽之下,泛出幽冷而攝人的青光。
風獵獵,甲葉錚鳴。
他嘴角微揚,低語如雷:“虎賁郎……好名字。”
話音未落,身後親衛匆匆登臺,呈上一封密報。趙太師拆封,只掃一眼,便將紙頁揉碎,揚手擲入呼嘯北風之中。
碎紙紛飛,如雪如蝶,瞬間杳然無蹤。
唯餘鐵槍拄地之聲,沉沉不絕,震得臺下積雪簌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