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虎賁郎 > 第1075章 壯志消沉

河北,鄴都。

臨近年關守歲,都城內外並無多少喜悅氣氛。

前幾日趙太傅頒發的《生民休養教令》傳到冀州,一些縣接到隔壁縣抄發來的太傅教令後,竟然沒有請示州郡,就自行謄抄,向隔壁縣送抄。

...

雪勢未歇,濮陽城內街巷盡白,屋檐垂掛的冰棱在微光下泛着青灰冷色。趙彥戰車駛入北門時,城頭守卒正將一筐新採的松枝堆在箭垛之後——按舊例,每逢大雪封道,便需以松脂浸枝燃於城樓四角,既可驅寒避潮,亦能防凍裂木構。火光映照之下,守卒呵出的白氣尚未散盡,便被北風捲走,如斷線之魂。

戰車停駐於太守府前階下,許褚躍馬而下,伸手掀開車簾。趙彥踏雪而下,皮靴踩碎檐角垂落的薄冰,發出細脆聲響。他未披鬥篷,只着玄色錦緣深衣,外罩一層輕軟貂裘,腰間懸着那柄自涼州帶回的環首刀,刀鞘烏沉無紋,卻隱隱透出鐵鏽般的暗紅底色——此乃趙基親手所鑄,刀脊嵌有三枚細小銅釘,取意“三公不移”,亦是趙彥平日不輕易解下的信物。

張紘已候在儀門之內,見趙彥步履沉穩而來,忙趨前兩步,低聲道:“夏侯淵已依約入城,現居東市驛館。阮瑀隨行,另帶了曹昂親筆手書一封,言辭懇切,字字未逾臣子之禮。”

趙彥頷首,目光掠過張紘肩頭,望向院中積雪深處——那裏埋着半截斷戟,刃口朝天,猶帶焦痕。是前日河雒水師校尉試演火油噴筒時誤擊所致。他忽而停步,俯身拾起斷戟,指尖拂過戟杆上刻着的“建安七年·定陶”字樣,默然片刻,方將戟交予身旁武衛:“收好,明日送至軍械監,照原樣重鑄一柄,刻字不改。”

衆人皆不解其意,唯張紘眸光微動,似有所悟,卻未言語。

入廳後,炭盆燒得正旺,銅鶴銜枝吐煙,嫋嫋繞樑。趙彥坐定,命人撤去屏風,令侍從將阮瑀、夏侯淵請入。二人進得廳來,夏侯淵甲冑未卸,肩頭猶沾雪粒,一入門檻便雙膝跪地,額頭觸地,聲如悶雷:“罪將夏侯淵,叩見太傅!”

阮瑀則整衣斂容,長揖及地,袖口掃過地面積雪,留下淺淺水痕。

趙彥未叫起,只端起案上熱茶,吹開浮沫,慢飲一口,方道:“妙纔將軍請起。文瑜先生亦請坐。”

夏侯淵起身時膝蓋發出輕響,右腿微顫——那是當年濮陽之戰被呂布飛矛刺穿留下的舊傷,每逢陰寒便隱隱作痛。他不敢揉搓,只將雙手按在膝甲之上,指節泛白。

阮瑀坐下後,從容取出一卷素絹,雙手捧上:“此乃曹子修手書,託臣轉呈太傅。其中除陳情之外,尚附錄定陶軍中諸將名錄、糧秣倉廩圖籍、水路營寨分佈及歷年軍功簿冊。子修言:若得活命,願以身爲質,赴遼東墾荒三年;若蒙寬宥,則終生不持兵刃,不入中原一步。”

趙彥接過素絹,並未展開,只以拇指摩挲絹面紋理,良久,忽問:“文瑜先生以爲,曹子修此人,可信否?”

阮瑀略頓,答曰:“可信,亦不可全信。子修少時讀《孝經》《論語》,常與蔡邕門下論學,性溫厚而志不堅,昔年定陶之變,並非其所主謀,實爲陳宮、張邈脅迫而成。然其既領一軍,便負其責;既受降表,便當守諾。今若誅之,寒天下士心;若縱之,又恐遺患。故臣以爲,不如令其自請遠戍,既全其名節,亦固我邊圉。”

趙彥微微一笑,轉向夏侯淵:“妙纔將軍,你曾與子修共守定陶數月,可知他平日所食何物?所讀何書?所敬何人?”

夏侯淵一怔,顯是未料到此問。他遲疑片刻,低聲道:“子修……喜食麥飯,佐以醬菜;每夜必讀《春秋左氏傳》,尤愛‘君子愛人以德’一句;最敬者,乃先君曹操臨終所授‘勿以惡小而不爲,勿以善小而不爲’十二字。”

趙彥點頭,將素絹置於炭盆邊緣,任其一角微捲髮黃,卻不點燃:“此句,我也熟。然‘善小’須有根基,‘惡小’亦需約束。今中原凋敝,郡縣空虛,遼東苦寒,朝鮮瘴癘,若僅遣數十人往,不過徒耗糧秣;若舉族遷徙,又恐生怨。故我思之再三,欲立一‘東征屯田署’,以子修爲首任都尉,統轄曹軍降部凡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三人,分屯遼東襄平、朝鮮樂浪、帶方三地,設屯堡三十座,鑿渠引水,墾荒種粟,兼習舟楫、冶鐵、織網之術。三年之內,若屯田有成,即授子修‘鎮東中郎將’印綬,秩比二千石;若不成,則削其職,貶爲庶民,永不得還。”

此言一出,夏侯淵面色驟變,嘴脣翕動,卻未敢出聲。阮瑀亦垂眸不語,手指悄然掐入掌心。

趙彥抬眼掃過二人神色,語氣轉沉:“此非恩典,而是契約。子修若應,即刻遣使赴薊遼,與馬超所部水師議定渡海時日;若不應,我亦不強求——明日午時,便遣人護送子修歸返定陶,仍由呂太保處置。諸位可細細思量。”

話音落處,廳內炭火噼啪一聲爆裂,火星四濺。

良久,夏侯淵緩緩跪倒,額頭再次抵地:“罪將代子修謝太傅活命之恩!願立血誓,三年之內,屯田足供十萬大軍一歲之糧,若違此誓,甘受寸磔!”

阮瑀亦隨之起身,鄭重躬身:“太傅高義,使亂世殘燼得續薪火。臣願爲副使,隨子修東行,督理屯田文書、戶籍、律令諸事。”

趙彥終於起身,踱至廳門,推開一條縫隙。門外雪光刺目,天地皆白,唯見遠處黃河冰面反射寒芒,如銀蛇蜿蜒。他背對二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知你們心中仍有疑慮:爲何不殺?爲何不囚?爲何反予權柄?只因我趙彥所圖者,非一時之快,亦非一姓之榮。我欲建一制:凡降將,不問出身,但觀其行;凡屯卒,不論舊怨,但驗其實。今日放子修東去,非憐其弱,實借其手,爲我開疆拓土;明日若有人效仿而叛,我亦不悔——因我已立規在先,賞罰分明,自有法度可依。”

他回身,目光如刃:“子綱!”

張紘應聲出列:“臣在!”

“即日起,擬《東征屯田令》十條,明載屯田之法、賞罰之則、遷徙之程、教化之序。令典客署謄抄百份,遍發各郡;命龍城大學選二十名通曉農桑、律令、算學之博士,隨子修東行,爲期三年,不得擅離。”

“諾!”

“另,傳令臧霸:令其速率泰山精銳五千,攜弓弩五千具、鐵甲三千領,由琅琊登船,直趨樂浪;命孫賁撥水師戰艦二十艘,護送屯田民夫、種子、耕牛、鐵器東渡;再遣信使馳赴白馬,告趙太傅:曹軍已降,願效死力,唯求一隅安身,以報國家。”

張紘疾書數筆,墨跡未乾,趙彥已轉身走向後堂。行至廊下,忽又駐足,對門外侍立的許褚道:“傳令下去,自明日起,凡我中軍將士,晨起必誦《孝經》首章,晚歸必寫農桑札記一篇。若有敷衍者,罰掃營壘三日;若能提出切實屯田之策者,賞絹十匹,擢爲隊率。”

許褚抱拳:“喏!”

趙彥步入後堂,身影隱沒於垂簾之後。簾外風雪愈緊,撲打窗欞之聲如鼓點密急。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濮陽津碼頭已燈火通明。曹軍降卒列隊登船,皆着粗麻短褐,腰繫草繩,每人揹負一袋粟米、一捆乾草、一卷《東征屯田令》簡冊。夏侯淵立於跳板盡頭,親手爲每名士卒繫緊草繩,低聲囑咐:“莫怕苦,莫思歸,活着回來,便是英雄。”

曹昂立於旗艦甲板,玄色大氅翻飛如翼。他未戴冠,只以黑巾束髮,面容清瘦,眉宇間卻不見頹唐,唯有沉靜。見父親老部下們魚貫登船,他緩步至船舷,解下腰間玉珏,投入黃河冰縫之中——那玉珏是他幼時曹操所賜,上鐫“承志”二字。

玉沉冰下,無聲無息。

此時東方微明,天邊泛起青灰,一艘快船破冰而至,船頭立着一名青衫文士,手持竹節,正是趙斂派來的使者。他躍上旗艦,雙手奉上一卷黃帛:“趙侯有令:準子修東行,然須於樂浪築‘望京臺’一座,高九丈,臺上設鍾一口,每逢朔望,鳴鐘九響,以示不忘中原;另於襄平、帶方各建‘忠孝坊’一座,坊門題額,須由子修親書。”

曹昂接帛,默然良久,忽展顏一笑,提筆蘸墨,在黃帛空白處寫下八個大字:“身在滄溟,心繫宗周。”

使者拱手而去。

辰時三刻,船隊啓航。五十艘樓船、二百艘漕船浩蕩東行,船帆如雲,遮蔽河面。岸上觀者無數,有昔日兗州士人,有濮陽百姓,亦有呂軍斥候混跡其間。風捲雪片撲面,無人拭淚,唯見船影漸遠,融於蒼茫水天之間。

趙彥未親送,只遣張紘至碼頭,代宣太傅令:“自今日始,凡東征屯田之卒,其家眷可遷居徐州廣陵、青州東萊,官授宅田五十畝,免賦三年;其子弟年滿十五者,可赴龍城大學應試,擇優授學田、配耕牛、賜農具。”

消息傳出,碼頭喧譁頓起。有老卒捶胸嚎啕:“吾兒在樂浪,吾妻在廣陵,此生或難再見矣!”話音未落,即被鄰人拉住:“莫哭!汝兒若墾出百畝良田,十年後便是亭長;若煉出一爐好鐵,二十年後便是工曹;若寫出一部《遼東農書》,百年後,天下學子皆念其名!”

雪落無聲,船行不止。

三日後,定陶城頭,呂布獨立女牆,遙望東南方向。李肅侍立其側,低聲道:“太傅已允曹昂東行,船隊昨日過鉅野澤,今晨探馬報,已入泗水。”

呂布未答,只將手中酒爵緩緩傾覆,琥珀色酒液潑灑於雪地,瞬間凝成一道淡金細流,蜿蜒而下,沒入城牆磚縫。

李肅又道:“楊俊昨夜自濮陽返,言趙太傅已允其‘青州安撫使’之職,不日將率五千精騎東進,接管臨淄、劇縣諸地。”

呂布忽然冷笑:“青州?哼,他倒是想得美。”言罷轉身下城,玄甲鏗然,甲葉相擊之聲如鐵雨敲鼓。

城下校場,高順正督訓陷陣營。三百士卒赤膊立雪,每人肩扛一根原木,木上壓着十塊青磚。雪花落於肩頭,旋即被體溫蒸騰成霧。高順拄矛而立,面無表情,唯雙眼如鷹隼般掃視全場。忽有一卒腳下一滑,原木墜地,磚塊四散。高順一步上前,拾起一塊青磚,重重拍在那卒胸口:“磚未碎,汝心已怯。明日加磚兩塊。”

那卒咬牙拾木,再扛上肩,額上青筋暴起,雪水與汗混流而下。

同一時刻,白馬津營帳內,趙斂正伏案繪製一幅《黃河漕運圖》,硃砂勾勒水道,墨線標註津渡,旁註小楷:“自濮陽至碣石,凡設轉運倉十二,屯糧百萬石;自樂浪至襄平,築烽燧三十,置驛馬五百匹;若遼東有警,三日可援,旬日可定。”

帳外,許攸掀簾而入,面上猶帶風霜之色:“趙侯,袁本初已遣審配南下,攜印綬、璽書、戶籍冊三匣,願以魏郡、河內、渤海三郡爲質,求太傅暫緩西進。”

趙斂擱筆,取溼巾淨手,淡淡道:“告訴審配,質可收,印綬暫存,璽書退回。三郡太守,須由太傅署名委任;戶籍冊中,凡十五以上男子,皆須錄入‘東征籍’,五年內不得擅離郡界。”

許攸愕然:“東征籍?”

趙斂抬眼,眸中寒光一閃:“不錯。袁紹既有誠意,便該明白——天下已無閒人。東征屯田,西進屯墾,北伐屯牧,南撫屯漁。凡男丁,皆須服役,或執耒,或操戈,或駕舟,或治水。此非苛政,乃是新生。”

帳外風雪更烈,捲起帳角獵獵作響,彷彿整條黃河都在低吼,回應這無聲的詔令。

而千裏之外,遼東襄平郊外,一片未開墾的黑土地上,第一把鐵犁正深深插入凍土。執犁者不是軍卒,而是一名白髮老農,他身後跟着十名曹軍少年,皆赤足踩入泥中,吆喝聲穿透風雪:“嘿喲——開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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