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卷鈴聲響起時,有人歡喜有人愁。

但不管怎麼都好,第一科的語文考試就此結束了。

等監考老師收完卷後,陳拾安也走出教室,背上自己的包,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校門口聚集的人比早上的時候還...

林夢秋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被塞進了一團滾燙的棉花裏,沉甸甸、軟綿綿、熱烘烘,連指尖都泛着虛浮的麻意。她仰面躺着,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還帶着未平復的顫音,耳膜裏嗡嗡作響,彷彿剛從一場無聲的暴風雨中泅渡而出,連心跳聲都沉重得砸在肋骨上。

天花板的燈是暖黃的,光線柔和,卻照得她無所遁形。

她抬手,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脣——那裏還殘留着溫知夏脣瓣的溫度、氣息的甜潤,還有那一瞬失控時、自己指尖擦過他頸側皮膚時那微糙又灼熱的觸感。那觸感太清晰,清晰得讓她指尖一蜷,整條手臂都跟着發燙。

“拾安……”

她低低地又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被砂紙磨過,又像浸了水的絲絨,輕飄飄地散在空氣裏,沒得到回應,只餘下更濃的寂靜。

門外,陳拾安沒再出聲。

但林夢秋知道他在。

她能聽見門縫底下極輕微的、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聲,能聽見他壓得極低、卻仍有些急促的呼吸,甚至能分辨出他赤着腳站在冰涼木地板上時,腳趾無意識蜷縮又鬆開的細微動靜。那是一種近乎煎熬的沉默,比方纔的親吻更令人心慌,比道根震顫更令人窒息。

她猛地閉上眼。

不是羞,不是怯,而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排山倒海般的認知,轟然撞進她腦海——

她剛剛,在溫知夏懷裏,主動伸出了手。

不是試探,不是無意,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近乎莽撞的渴求,去觸碰了他。觸碰那個被雷劫淬鍊過、被道法浸潤過、被無數人仰望敬畏的“臭道士”的根本。

她不是不懂。

這世上最忌諱的,便是以凡俗之身,妄動修士本源。道家有訓:精氣神三寶,尤以精爲基,藏於腎,化於髓,固於骨,通於天。尋常人尚且需守元養精,何況是已入道化自然之境的溫知夏?他周身氣機渾圓如一,道根穩固如山嶽,若非心甘情願、毫無保留,豈容外力輕易撼動分毫?

可她伸了。

而且,他竟由着她伸了。

更可怕的是,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處時,溫知夏並未如往常般以法力隔絕,也未用道韻護持,反而像是……鬆開了所有堤壩,任由那奔湧的濁流沖刷、翻騰、直至潰散。那過程裏,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下頜線條繃得如刀鋒,喉結上下滾動,壓抑的喘息拂過她額角,滾燙得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膚。

他是在信她。

信她不會傷他,信她會懂,信她……會護住他。

林夢秋的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像被狂風撕扯的蝶翼。一股酸澀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鼻腔,她死死咬住下脣內側的軟肉,用那一點尖銳的痛感,逼退眼眶裏迅速瀰漫開來的溼意。

原來不是她單方面在靠近。

原來她以爲的步步爲營、小心翼翼,早被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甚至……默許,甚至縱容。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那個笨拙學步的孩子,跌跌撞撞,總怕走錯一步,便摔得粉身碎骨。卻不知,他早已張開雙臂,穩穩立在前方,等她撲過來,等她撞進他懷裏,等她用盡全力,去觸碰他最深、最不可示人的地方。

“傻子……”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

門外,陳拾安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布料窸窣的聲響更重了些,接着,是衣料被輕輕褪下的細微摩擦聲。很慢,很輕,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呼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終於落定了一顆懸了太久的心。

林夢秋猛地睜開眼。

她坐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睡裙下襬滑落至大腿根,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小腿。她顧不上這些,只是直直地盯着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燒穿。

門,被推開了。

沒有聲響,門軸潤滑,悄無聲息。

陳拾安站在門口。

她沒穿睡裙了,換上了一條柔軟的米白色棉質長褲,上身是一件寬鬆的淺灰色T恤,領口微微歪斜,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淺的、被雷劈後留下的、幾乎淡不可見的銀色細痕。頭髮還是溼的,凌亂地搭在額前和頸後,幾縷髮梢滴着水,洇溼了肩頭一小片布料。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白日裏那種慵懶或狡黠,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和一種……沉澱下來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手裏,捧着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屬於林夢秋的舊衣服。那是她昨天洗好、今天下午晾在陽臺上的,純棉的白襯衫,深藍的牛仔褲,還有洗得發軟的灰色運動襪。

“喏。”陳拾安把衣服遞過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一塊投入靜水的石子,“剛曬乾的,有點潮氣,你湊合穿。”

林夢秋沒接。

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額前溼漉漉的碎髮,看着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倦意,看着她遞來衣服時,指尖那抹不容忽視的、微微的顫抖。

陳拾安也沒催。

她就那樣站着,手臂維持着遞出的姿勢,目光坦蕩地迎上林夢秋的審視,像一株在暴雨後挺立的竹,柔韌,卻自有其不可折斷的筋骨。

時間在兩人之間流淌,緩慢,粘稠,帶着一種無聲的拉鋸。

終於,林夢秋伸出手。

指尖觸到那疊柔軟的布料時,她頓了一下,才緩緩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陳拾安的手背,那皮膚微涼,帶着沐浴後的水汽,卻讓她指尖一跳,彷彿被靜電擊中。

“謝謝。”她說,聲音乾澀。

陳拾安點點頭,沒說話,轉身欲走。

“拾安。”林夢秋忽然叫住她。

陳拾安停步,側過半邊身子,燈光勾勒出她流暢的下頜線。

林夢秋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這套熟悉的、帶着陽光味道的舊衣,喉頭滾動了一下,才抬起頭,直視着她的眼睛:“你剛纔……爲什麼沒躲?”

陳拾安看着她,很久。

久到林夢秋幾乎以爲她不會回答。

然後,陳拾安彎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很輕,像初春湖面掠過的一縷風,卻奇異地,驅散了房間裏最後一絲滯澀的陰霾。

“躲什麼?”她問,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懶洋洋的沙啞,“躲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夢秋依舊泛紅的臉頰,掃過她微張的、還帶着水光的脣,最後,落回她的眼睛深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林夢秋,你是我選的人。”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海誓山盟,沒有半分猶豫或修飾。就是這麼平平淡淡一句話,像一柄溫潤的玉尺,不輕不重地,量盡了她十八年來的所有忐忑、所有試探、所有不敢言說的洶湧心意。

林夢秋渾身一震。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又驟然鬆開,血液奔湧着衝向四肢百骸,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蓋過了窗外隱約的蟲鳴,蓋過了空調低微的嗡鳴,蓋過了整個世界的喧囂。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陳拾安沒等她開口。

她抬起手,不是去碰林夢秋的臉,而是伸向她自己額前那縷溼發,隨意地、卻帶着一種奇異安撫意味地,將它別到了耳後。

動作很輕,卻像按下了某個無聲的開關。

“我先去吹頭髮。”她輕聲說,目光在林夢秋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溫柔得讓人心顫,又帶着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承諾,“你換好衣服,出來喫西瓜。婉音姐切的,很甜。”

說完,她轉身,腳步輕快地離開了房間,帶上了門。

“咔噠。”

一聲輕響,門扉合攏。

房間裏,只剩下林夢秋一人,抱着那套帶着陽光和她氣息的舊衣,呆呆地坐在牀沿。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進來,溫柔地覆蓋在她身上,也覆蓋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她低頭,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

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陳拾安手背的微涼觸感,以及,那句“你是我選的人”,在她心尖上,一遍遍,反覆烙印,滾燙如新。

她慢慢地、慢慢地,將左手貼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裏,一顆心,正以前所未有的、蓬勃而堅定的節奏,跳動着。

不是慌亂,不是羞怯。

是落地生根的踏實。

是塵埃落定的安寧。

是終於,可以不再踮着腳尖,可以堂堂正正,站到她身邊去的,巨大的、洶湧的、足以淹沒一切的歡喜。

她彎起脣角,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更清,比西江的晚風更柔,比剛剛喫過的西瓜,還要甜上一萬倍。

門內,一片寂靜,卻彷彿有無數朵花,在無聲地、熱烈地綻放。

門,終究會再次打開。

而這一次,門裏門外,都將再無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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