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頭,瑾娘娘身子一顫。
隔着車簾,趙景淵能猜得到她的反應。
這個女人在宮裏熬了這麼多年,把情緒揉碎了咽回肚子裏的本事,早就練到了骨子裏。
“世子專程支開下人,總不是爲了來挖苦本宮。”
“大實話不好聽。”
趙景淵往車廂靠了靠,聲音更低,
“你若還想重回漢地,還掂量着你兒子的命,眼下的路全被和親堵死了。耶律延不可能放你走。”
車簾紋絲不動。
趙景淵等了幾息,才繼續開口:“不過死局也有生門。”
“真的?”
那聲音剋制了又剋制,還是沒壓住顫抖。
“我還能再見到我的孩兒?”
趙景淵沒急着接話。
他抬頭掃了一眼四周,風雪遮天蔽日,最近的人影在幾十步開外,凍得跟木樁子一樣縮着脖子,誰也不會往這邊湊。
“天底下,誰也不能阻擋一個母親見自己的孩子。”
車廂裏傳出一聲悶響,是膝蓋磕在了木板上。
緊接着是斷斷續續的抽泣,壓在嗓子眼裏,憋得極辛苦。
好在有車簾擋着,外人什麼也瞧不見。
這一哭就是好一陣。
趙景淵沒催,也沒出聲安慰。
他就那麼靠着車轅,雙手攏在袖子裏,等着車裏的人自己把眼淚收乾淨。
催沒用,安慰更沒用。
一個被當成籌碼送出關的女人,能讓她收住眼淚的只有兩樣東西——
孩子,和活路。
哭聲漸漸小了。
“還請世子教我。”
嗓音啞了,但穩住了。
趙景淵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出口:
“這條路就是——讓耶律延死。”
車廂內,長久無聲。
趙景淵不着急。這種事,得讓對方自己想通,逼得太緊反而壞事。
過了少說有半盞茶的工夫,車簾後面才重新傳來聲音,比先前冷靜了許多。
“殺了他,女真人能查不出來?他身邊不缺薩滿巫醫,我一個外族女人,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我。到時候不是被剝皮活寡,就是直接給那老東西殉葬。世子教我去送死,那不如現在就把我推下車省事。”
趙景淵笑了一聲:“長公主,誰讓你拿刀捅他了?”
他將右手探入袖口,摸出一個拇指肚大小的脂粉盒。盒子不起眼,銅皮包角,外頭塗了層漆,擱在哪個丫鬟的妝奩裏都不會多看一眼。
他順着簾布下襬把盒子遞了進去。
“春陽散。不用喫不用喝,你平日裏混在香膏裏往身上抹就行。”
“藥性散得慢,頭一個月耶律延只會覺得精神頭好,夜夜笙歌連御數女都不在話下。等一個月底子熬幹了,倒下去就是個精盡人亡的死相。薩滿巫醫來了,也只能搖頭說是馬上風。”
趙景淵停了停,補了一句:“風流死,不丟人。女真人甚至會覺得他雄風猶在,給他編首歌傳唱也說不定。”
風鑽過布簾的縫隙,吹得簾角翻了翻。
一隻保養得當的手從暗處探出來,猶豫了那麼一瞬。
趙景淵沒動。
那手終於扣住了脂粉盒。
趙景淵看着那隻手,繼續往下說。
“這頭狼暴斃,其它幾隻狼立馬就會撲上來搶,連帶麾下數萬精兵都要站隊內訌。部族一亂,誰還有閒心管一個和親來的公主死活?”
他鬆開了手上的盒子。
“我會提前把人安插過去。到了那個節骨眼上,自然會有人接你離開。”
他沒說接的人是誰,也沒說之後的路怎麼走。這些話說得越少,留給對方的退路反而越多,至少她會覺得是這樣。
車簾後面沉默了很久。
那隻手縮回了黑暗裏,攥緊了那個決定命運的小盒。
風雪打在車頂,噼裏啪啦響了一陣。
“好。”
就一個字。
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廢話。
趙景淵直起腰,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渣,轉身走進風裏。他走出七八步纔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馬車,車簾垂得嚴嚴實實,什麼動靜都沒有。
一個母親,一盒粉,一條命。
這筆買賣,比耶律提那一萬精騎還劃算。
風雪越下越大。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遠處的山脊線都看不清了。
趙景淵翻身上馬,抖了抖肩上的積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車隊。
兩千鐵騎已經列好了隊形,將和親的車駕夾在中間,馬蹄踩着凍硬的雪殼子,咔嚓咔嚓往北邊去了。
他轉過頭,笑了起來。
……
關中,渭北大營。
二狗把最後一口涼水灌進嗓子,抹了把嘴,把水囊丟給林小安。
“爹,南邊斥候回來了。”
林小安說話的語氣壓不住急切。
他那隻纏着繃帶的右手已經能握刀了,這幾天跟着張春生學了點規矩,腰板比頭一天挺了不少,就是嘴上還沒改過來,一口一個爹叫得大牛每回都憋笑。
二狗點點頭,起身往營牆上走。
南邊官道盡頭的黃塵還沒散,斥候的馬跑得太急,蹄子帶起的土沫子順風飄了老遠。打頭那個戰兵翻身下馬,扶着馬脖子喘了好幾口才站穩。
“將軍!來了!正南方向,步騎混編,前鋒騎兵,後頭跟着步卒方陣!”
“多少人?”
“前鋒兩千騎,後軍看不到尾巴,少說五千步卒,外圍遊哨拉了三層。沒敢靠太近。”
“才七千人?”張春生在身後開口,“西梁王這也太託大了吧?”
“不能。”二狗搖搖頭,“這應該只是頭一撥。西梁王不傻,先拿前鋒試水,摸清楚咱們的底,後頭還有。”
大牛扛着那把斬馬刀,把刀往地上一杵,仰脖子往南邊張望了兩眼。
“來得挺快。”
“放跑那幫騎兵才三天。”
二狗往牆垛上一靠,“跑回去一哭喪,西梁王夜裏估計覺都沒睡好。渭北大營可是他的重要糧倉,他打死也想不到,咱們會拿下來。所以第一件事,是要探明虛實。”
他轉過身,往營牆內側看了一眼。
兩千鐵林戰兵已經按建制散在各個防禦位置上。
南牆最厚,六個百人隊沿牆腳一字排開。東西兩側各兩個百人隊,北牆留了一個百人隊和那批降兵。
四座望樓上架着繳獲的牀弩,雖然被炸壞了兩架,但張春生帶人連夜修了一架,勉強能用。
火藥還有一些,但不到萬不得已,二狗不打算用。
他在心裏把家底過了一遍。
兩千戰兵,一千多降兵,一千多匹馬。糧食管夠,水也不缺,營裏有口深井。
能守。
但他不打算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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