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西梁軍氣勢洶洶殺向渭北大營。
而在關中平原周圍那些看不見的羣山高坡裏頭,暗潮,已經起來了。
先前黑龍口會盟,來了二十多個部族,六千多號人,聽着挺唬人。
可放在整個關中平原的盤子裏,也就是幾粒沙子。
關中這片地界,打從秦漢起就是個大雜燴。
渭水南北、秦嶺內外、黃土塬上塬下,各族各部犬牙交錯地盤踞了幾百年。
人口最多的是羌人,光大大小小的部族就有數百支,從渭北高塬一直撒到隴東荒漠。
其次是氐人,佔着北山和秦嶺北麓的好地段,寨子修得密,人也抱團。
吐蕃和沙陀的大部隊在西域和蜀地,關中這邊留的全是散部殘支。
至於秦嶺深處那些僚人、烏蠻、僰人,常年窩在老林子裏頭不出來,跟山外的世道兩不相幹。平原上打成什麼樣,人家該打獵打獵,該祭山神祭山神,除非有人把刀架到他們寨門口,否則連眼皮都不帶抬的。
這些零零散散加起來,幾十萬人口是有的。
二狗往關中撒下去的那把火種,燒的只是個引子。
真正的乾柴,堆在各個旮旯犄角裏,等着一個由頭就能燎原。
而渭北大營被端的消息,就是這個由頭。
糧食分出去了,兵器也發了,各路頭人揣着糧帶着刀回了各自的地盤。
嘴巴這東西長在人臉上,攔不住。消息傳得飛快。
今天這個寨子知道了,明天隔壁那條溝就聽說了。
“聽說沒?漢人打下了西梁軍的糧倉。”
“糧食白分,兵器白拿,砍一個羯兵腦袋換十天口糧。”
“駝城部的姑爺帶的兵,護國公的人馬。”
這些話在山溝裏、在篝火旁、在破窯洞裏來回倒騰,越傳越走樣,越傳越邪乎。
有人說漢人將軍一個人挑翻了三百羯騎,有人說護國公會天雷術,一掌能劈開城牆。
傳到最後,連二狗自己聽了都得罵一句扯淡。
但傳言歸傳言,有一樣東西做不了假。
糧食是真的。
那些扛回去的粟米麥子,一袋一袋碼在各部族的窯洞裏、山洞裏、地窖裏。餓
了幾個月的老人孩子,頭一回喝上了稠粥,頭一回喫上了幹餅。
這玩意兒比什麼話都管用。
嘴上吹破天不如碗裏見真章。
於是原先沒來黑龍口的那些部族,開始坐不住了。
……
北山。
夜。
獵刀翻飛。
篝火映出一道身影,正在空地上揮刀練手。
每一刀都帶着風聲,刀尖掠過火焰頂端,火舌被劈得往兩邊倒。
男子身形高大,赤膊上身。肩胛骨到腰肋之間疤痕橫七豎八,有刀口的、有箭傷的、有被野獸咬出來的。新肉蓋着舊疤,一層摞一層,整個後背跟塊被反覆犁過的荒地差不多。
關中北山,氐人的地盤。
嵯峨山以北的亂石溝壑裏,幾十個氐人寨子散佈其間。寨子大的近千口人,小的一兩百戶。
眼前這位,苻武,北山氐人裏頭最橫的一號。
說他橫,不是因爲嗓門大或者脾氣臭。
北山氐人四十多個寨子,所有首領見了他都得先低頭。這都是刀子掙來的。他手底下過了上百條人命,胡人的、羌人的、馬賊的,誰犯到他地界上來,走着進來橫着出去。
篝火另一側,苻六蹲在那兒。
老頭子六十出頭了,牙掉了大半,嘴裏成天叼根乾草根磨牙。
他是苻武的遠房族叔,輩分最高,打仗不行,但有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氐人各寨鬧了矛盾,全靠他這張老臉去和稀泥。
去年兩個寨子爲了爭一頭野豬差點動刀子,苻六拄着柺棍走了半天山路,往兩邊寨主臉上各扇了一巴掌,罵了句“豬都比你倆聰明”,事就平了。
老頭嚼着草根,看苻武練了半天刀,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幫漢人……你真不跟他們合作?”
苻武手腕一翻,獵刀在空中停了一息。
“漢人就是外人,爲什麼要跟他們合作?”
刀鋒落下,倒插進腳邊的泥土。刀柄嗡嗡顫了幾下才停。
苻武扯過一件破羊皮襖子披上,沒再說話。
他走到篝火邊蹲下來,拿鐵釺子翻了翻火堆裏的炭。火星子蹦了幾顆,燙在他小臂上,他連眉頭都沒皺。
苻六也不急。這個侄子從小就這德行,越是大事越悶。
悶歸悶,但腦子不糊塗。
“外頭那位,來了快一個時辰了。”
苻六把嚼爛的草根吐在地上,又從腰間摸出一根新的叼上,“你打算讓人家站到天亮?”
苻武拿鐵釺子戳着炭,沒接茬。
“一個人來的。”
苻六補了一句,“沒帶兵,沒帶刀。”
鐵釺子插在炭堆裏不動了。
來的人叫郝大黑,盧水胡的頭人。
北山氐人跟盧水胡的仇,二十年了。
兩族的地盤挨着,中間隔的那幾道山樑子,說不清歸誰。水源、獵場、放牧的坡地,年年爭,年年打。小打小鬧的擦槍走火不算,去年冬天那一回,算是徹底翻了臉。
爲了一口山泉。
那口泉眼在兩族地界的交界線上,旱季的時候是方圓二十裏唯一還冒水的地方。牲口要喝,人也要喝。
先是兩邊的牧民在泉邊對罵,罵着罵着就動了手,動完手就回去搬救兵。
苻武派了十二個獵手去。郝大黑那邊來了十五個。
一場混戰,氐人死了四個,盧水胡死了三個。
苻武手下的獵手砍掉了郝大黑一個堂侄的腦袋,郝大黑的人捅瞎了苻武一個族弟的左眼。
那顆腦袋被掛在泉眼旁邊的枯樹上晾了三天,直到苻六拄着柺棍翻了兩座山頭趕過來,才讓人摘下來送還。
血債沒清。
兩邊多少次照面,先抽刀再說話。
可今天,郝大黑一個人來了。
沒帶兵,沒帶刀,連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短斧都沒掛。走了大半天的山道,進了北山。
苻六看了苻武一眼。
苻武從石縫裏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
“讓他進來。”
苻六嘿了一聲,起身朝洞口走去。
獸皮簾子掀開的時候,一股子刺骨的山風灌了進來。
郝大黑彎腰鑽進洞裏,直起身子的時候腦袋差點撞上巖壁。他個頭不矮,肩膀寬得堵了半個洞口。身上裹着件不知道打了多少補丁的舊襖子,腳底的皮靴開了口,露出兩截凍得發紫的腳趾頭。
但精神頭跟上回碰面的時候全然不同了。
那時候郝大黑瘦得顴骨都快戳出皮來,眼珠子發黃,一看就是餓了好久的人。
今天不一樣。
雖然還是那麼瘦,可眼珠子亮了,腰板也挺得直溜溜的。
苻武盯着他看了兩息。
“你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上我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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