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封疆悍卒 > 第1577章,火種燃起

這邊西梁軍氣勢洶洶殺向渭北大營。

而在關中平原周圍那些看不見的羣山高坡裏頭,暗潮,已經起來了。

先前黑龍口會盟,來了二十多個部族,六千多號人,聽着挺唬人。

可放在整個關中平原的盤子裏,也就是幾粒沙子。

關中這片地界,打從秦漢起就是個大雜燴。

渭水南北、秦嶺內外、黃土塬上塬下,各族各部犬牙交錯地盤踞了幾百年。

人口最多的是羌人,光大大小小的部族就有數百支,從渭北高塬一直撒到隴東荒漠。

其次是氐人,佔着北山和秦嶺北麓的好地段,寨子修得密,人也抱團。

吐蕃和沙陀的大部隊在西域和蜀地,關中這邊留的全是散部殘支。

至於秦嶺深處那些僚人、烏蠻、僰人,常年窩在老林子裏頭不出來,跟山外的世道兩不相幹。平原上打成什麼樣,人家該打獵打獵,該祭山神祭山神,除非有人把刀架到他們寨門口,否則連眼皮都不帶抬的。

這些零零散散加起來,幾十萬人口是有的。

二狗往關中撒下去的那把火種,燒的只是個引子。

真正的乾柴,堆在各個旮旯犄角裏,等着一個由頭就能燎原。

而渭北大營被端的消息,就是這個由頭。

糧食分出去了,兵器也發了,各路頭人揣着糧帶着刀回了各自的地盤。

嘴巴這東西長在人臉上,攔不住。消息傳得飛快。

今天這個寨子知道了,明天隔壁那條溝就聽說了。

“聽說沒?漢人打下了西梁軍的糧倉。”

“糧食白分,兵器白拿,砍一個羯兵腦袋換十天口糧。”

“駝城部的姑爺帶的兵,護國公的人馬。”

這些話在山溝裏、在篝火旁、在破窯洞裏來回倒騰,越傳越走樣,越傳越邪乎。

有人說漢人將軍一個人挑翻了三百羯騎,有人說護國公會天雷術,一掌能劈開城牆。

傳到最後,連二狗自己聽了都得罵一句扯淡。

但傳言歸傳言,有一樣東西做不了假。

糧食是真的。

那些扛回去的粟米麥子,一袋一袋碼在各部族的窯洞裏、山洞裏、地窖裏。餓

了幾個月的老人孩子,頭一回喝上了稠粥,頭一回喫上了幹餅。

這玩意兒比什麼話都管用。

嘴上吹破天不如碗裏見真章。

於是原先沒來黑龍口的那些部族,開始坐不住了。

……

北山。

夜。

獵刀翻飛。

篝火映出一道身影,正在空地上揮刀練手。

每一刀都帶着風聲,刀尖掠過火焰頂端,火舌被劈得往兩邊倒。

男子身形高大,赤膊上身。肩胛骨到腰肋之間疤痕橫七豎八,有刀口的、有箭傷的、有被野獸咬出來的。新肉蓋着舊疤,一層摞一層,整個後背跟塊被反覆犁過的荒地差不多。

關中北山,氐人的地盤。

嵯峨山以北的亂石溝壑裏,幾十個氐人寨子散佈其間。寨子大的近千口人,小的一兩百戶。

眼前這位,苻武,北山氐人裏頭最橫的一號。

說他橫,不是因爲嗓門大或者脾氣臭。

北山氐人四十多個寨子,所有首領見了他都得先低頭。這都是刀子掙來的。他手底下過了上百條人命,胡人的、羌人的、馬賊的,誰犯到他地界上來,走着進來橫着出去。

篝火另一側,苻六蹲在那兒。

老頭子六十出頭了,牙掉了大半,嘴裏成天叼根乾草根磨牙。

他是苻武的遠房族叔,輩分最高,打仗不行,但有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氐人各寨鬧了矛盾,全靠他這張老臉去和稀泥。

去年兩個寨子爲了爭一頭野豬差點動刀子,苻六拄着柺棍走了半天山路,往兩邊寨主臉上各扇了一巴掌,罵了句“豬都比你倆聰明”,事就平了。

老頭嚼着草根,看苻武練了半天刀,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幫漢人……你真不跟他們合作?”

苻武手腕一翻,獵刀在空中停了一息。

“漢人就是外人,爲什麼要跟他們合作?”

刀鋒落下,倒插進腳邊的泥土。刀柄嗡嗡顫了幾下才停。

苻武扯過一件破羊皮襖子披上,沒再說話。

他走到篝火邊蹲下來,拿鐵釺子翻了翻火堆裏的炭。火星子蹦了幾顆,燙在他小臂上,他連眉頭都沒皺。

苻六也不急。這個侄子從小就這德行,越是大事越悶。

悶歸悶,但腦子不糊塗。

“外頭那位,來了快一個時辰了。”

苻六把嚼爛的草根吐在地上,又從腰間摸出一根新的叼上,“你打算讓人家站到天亮?”

苻武拿鐵釺子戳着炭,沒接茬。

“一個人來的。”

苻六補了一句,“沒帶兵,沒帶刀。”

鐵釺子插在炭堆裏不動了。

來的人叫郝大黑,盧水胡的頭人。

北山氐人跟盧水胡的仇,二十年了。

兩族的地盤挨着,中間隔的那幾道山樑子,說不清歸誰。水源、獵場、放牧的坡地,年年爭,年年打。小打小鬧的擦槍走火不算,去年冬天那一回,算是徹底翻了臉。

爲了一口山泉。

那口泉眼在兩族地界的交界線上,旱季的時候是方圓二十裏唯一還冒水的地方。牲口要喝,人也要喝。

先是兩邊的牧民在泉邊對罵,罵着罵着就動了手,動完手就回去搬救兵。

苻武派了十二個獵手去。郝大黑那邊來了十五個。

一場混戰,氐人死了四個,盧水胡死了三個。

苻武手下的獵手砍掉了郝大黑一個堂侄的腦袋,郝大黑的人捅瞎了苻武一個族弟的左眼。

那顆腦袋被掛在泉眼旁邊的枯樹上晾了三天,直到苻六拄着柺棍翻了兩座山頭趕過來,才讓人摘下來送還。

血債沒清。

兩邊多少次照面,先抽刀再說話。

可今天,郝大黑一個人來了。

沒帶兵,沒帶刀,連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短斧都沒掛。走了大半天的山道,進了北山。

苻六看了苻武一眼。

苻武從石縫裏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

“讓他進來。”

苻六嘿了一聲,起身朝洞口走去。

獸皮簾子掀開的時候,一股子刺骨的山風灌了進來。

郝大黑彎腰鑽進洞裏,直起身子的時候腦袋差點撞上巖壁。他個頭不矮,肩膀寬得堵了半個洞口。身上裹着件不知道打了多少補丁的舊襖子,腳底的皮靴開了口,露出兩截凍得發紫的腳趾頭。

但精神頭跟上回碰面的時候全然不同了。

那時候郝大黑瘦得顴骨都快戳出皮來,眼珠子發黃,一看就是餓了好久的人。

今天不一樣。

雖然還是那麼瘦,可眼珠子亮了,腰板也挺得直溜溜的。

苻武盯着他看了兩息。

“你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上我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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