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鐵接過來就着火光看了兩遍,嘴脣動了動,把麻布遞給苻石頭。
苻石頭不識漢字,翻來覆去瞅了半天,交給苻老根。
苻老根年輕時跟漢人做過買賣,勉強認得幾個字,眯着眼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摳完了,長長吸了一口氣。
苻鐵搓着手掌,率先開口。
“那個漢人將軍,路子確實野。渭北大營一萬人的鍋,說端就端了。”
他豎起大拇指晃了晃。
“連郝大黑都跑來給咱們傳話了。這種狠角色,關中這些年沒見過。”
苻石頭在旁邊插了句嘴:“狠歸......
那顆頭顱滾出三步遠,脖腔裏噴出的血濺在枯草上,像潑了一瓢暗紅的醬。大牛沒停,踏着血腳印往前,斬馬刀垂在身側,刀尖拖地,劃出一道細長的白痕。
羯兵陣中又衝出兩個。一個被左翼戰兵用盾牌頂翻在地,盾沿壓住他喉結,另一人剛舉刀劈來,斜刺裏一杆短矛捅穿了腋下軟甲,矛尖從後背透出半尺,他身子僵住,嘴一張,噴出一口帶碎肉的血沫。
剩下的人退得更急,後背抵着翻倒的糧車輪子,弓弦繃緊卻不敢鬆手——弩手在溝沿上已重新裝填完畢,箭簇冷光森森,只等一聲令下。
“扔刀。”大牛聲音不高,可壓過了風聲、喘息聲、斷馬嘶鳴聲。
沒人動。
他把刀尖抬起,指向最前頭那個獨眼羯兵。那人右眼早沒了,只剩個塌陷的黑窟窿,左眼卻亮得瘮人,牙縫裏咬着半截斷箭桿,嘴脣乾裂出血絲,手還死攥着彎刀柄,指節泛白。
大牛忽然笑了:“你認得這刀麼?”
他手腕一抖,刀身嗡然震顫,刃口映着日頭,一閃如電。
那羯兵瞳孔驟縮。
“三年前,渭南青石坡,三十個西梁百夫長圍殺一個漢將,就爲搶他腰上這把刀。”大牛緩步上前,靴底碾過一支斷箭,“你們割了他頭,掛在營門上掛了七天。我那時蹲在坡後樹洞裏,數清了他身上二十三道刀口,也看清了你左臂上那道蠍子紋。”
獨眼羯兵喉結一滾,突然低吼一聲,猛地揚臂擲刀!
刀飛至半途,大牛側身讓過,斬馬刀已貼着他肋下抹過。沒見血,只聽“咔”一聲脆響,是肋骨裂開的聲音。那人身子一歪,單膝跪倒,左手撐地,右手徒勞地往斷骨處按,血從指縫裏汩汩湧出,滲進凍土。
“不是我不給你們活路。”大牛收回刀,轉身朝後頭招手,“張春生!”
張春生小跑着過來,手裏拎着個破皮囊,往地上一倒,嘩啦啦滾出十幾枚銅牌,鏽跡斑斑,邊緣磨得發亮。
“認得麼?”大牛踢了踢其中一枚。
地上趴着的一個雜胡俘虜哆嗦着抬頭,盯着那銅牌看了兩眼,忽然渾身一顫,撲通磕了個響頭:“認得!這是……這是赫連部千夫長親衛的腰牌!三年前青石坡,他們……他們全死了!”
話音未落,羯兵堆裏爆發出一陣粗嘎的怒罵。有人啐出帶血的唾沫,有人用羯語嘶吼,聲調扭曲,像是野狼臨死前的哀嚎。
大牛不聽,只把銅牌盡數踩進泥裏,靴底來回碾了三下,再抬腳時,只剩幾塊模糊的銅渣。
“現在,誰還想試試脖子硬不硬?”他問。
死寂。
風捲着灰燼掠過官道,吹起幾片焦黃的枯葉。一隻烏鴉落在翻倒的車轅上,歪頭看了眼地上的人,忽而振翅飛走,翅尖刮過一道沉悶的嗚咽。
終於,有個瘦高個羯兵緩緩鬆開手指,彎刀噹啷落地。他低頭解下腰間皮帶,雙手捧起,往前膝行三步,把皮帶放在大牛腳邊。
第二個跟着解帶。
第三個摘了頭盔。
第四個開始脫甲。
不多時,七八十件皮甲、彎刀、短矛堆在道中央,像座歪斜的小山。活着的羯兵只剩四十七人,全卸了兵器,赤手空拳站在寒風裏,臉上不見懼色,只有疲憊,深不見底的疲憊。
張春生讓人把降卒押往後營,與先前雜胡一併關進東邊舊馬廄。剛轉身,忽聽北邊旱溝傳來一陣喧譁。幾個戰兵架着個血糊糊的人跌跌撞撞奔來,那人胸前插着半截斷矛,肩胛骨處還釘着支弩箭,箭尾顫巍巍晃着。
“百戶!”領頭的戰兵嗓子劈了叉,“溝北坡上……翻出個活的!”
大牛皺眉:“溝北?不是留了口子?”
“是留了口子……可這人沒往東南跑,他拐進了北坡那片亂石坳,鑽進巖縫裏躲着,我們清溝時聽見動靜才揪出來。”
大牛過去蹲下,掀開那人染血的皮襖領子,底下露出半截青灰紋身——一條盤繞的蛇,蛇首銜着枚銅錢。
他目光一凝,伸手探向那人懷中,指尖觸到一塊硬物,掏出來是個油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火漆印是西梁王庭鷹喙圖騰,邊上還壓着枚青銅虎符,虎口銜環,環上刻着“渭南前軍副帥”六字小篆。
張春生湊近看,倒抽一口涼氣:“這不是赫連千夫長的東西……這是西梁左賢王帳下,掌兵五千的溫都爾將軍的虎符!”
大牛沒答,只把信揣進懷裏,對戰兵道:“給他裹傷,別讓他死了。”
林小安不知何時擠到了前頭,右手指尖蹭着那枚虎符邊緣,低聲問:“爹,溫都爾……是不是就是前年在扶風屠了三個寨子的那個?”
二狗不知何時也下了牆頭,正站在溝沿上往這邊看。聽見這話,他腳步一頓,沒應聲,只把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裏是渭水南岸,煙靄沉沉,霧氣深處,隱約可見幾座營壘輪廓。
他緩步走來,靴子踩在凍土上咯吱作響,走到那傷兵跟前,蹲下,伸手掰開他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頸側脈搏。
“喂點水。”他吩咐。
張春生立刻取來皮囊,小心灌了幾口。那傷兵嗆咳兩聲,睜開眼,目光渾濁,掃過衆人,最後停在二狗臉上,嘴角忽然扯出個極淡的笑:“你是……昨日燒營的?”
二狗點頭。
“好。”他喉頭滾動,“燒得好。赫連那廝……昨夜喝多了,把左賢王的密令念給幾個親信聽……說今冬若拿不下長安,便要屠盡關中漢民,以血祭旗……”
話未說完,他猛地嗆出一口黑血,身子一抽,昏死過去。
周圍靜得落針可聞。
大牛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張春生低頭看着自己沾血的靴尖,慢慢攥緊了拳頭。
林小安站在原地沒動,只把左手按在腰後短刀柄上,指節泛白。
二狗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很平:“把他抬進去,好生看着。醒了再問。”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營門方向:“傳令,所有戰兵,半個時辰內整隊。繳獲車輛,清點糧秣、甲冑、箭矢、火油——能帶走的全帶走,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乾淨。”
“燒?”張春生愕然。
“嗯。”二狗轉過身,目光掃過營地四角的望樓、營牆上的箭垛、糧倉殘骸上未熄的餘燼,“這營盤,不能再留。西梁援軍明日必至,渭水南岸駐着他們兩個萬騎營,還有左賢王親自坐鎮。我們守不住,也不該守。”
他聲音漸沉:“但得讓他們記得這兒。”
張春生怔住,忽而明白過來,臉色微變:“您是說……假旗誘敵?”
“不全是。”二狗望向西南,“赫連跑了,溫都爾的虎符和密信在他身上,消息必傳回渭南。左賢王會信,也會怒。他若親自率軍渡河,我們就在渭北伏擊;若派偏師來剿,我們就往隴山去,打他的運糧道。”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那封密信,在指尖掂了掂:“這信,我得親手交給一個人。”
“誰?”
“長安城,兵部侍郎李崇義。”
張春生呼吸一滯:“李侍郎?他……不是被削職歸田了嗎?”
“三個月前是。”二狗把信收入懷中,轉身朝營門走去,“昨日,聖旨已至藍田驛。陛下命他復起,總督關中防務,兼理渭北諸軍調度。”
林小安忽然開口:“爹,李侍郎……當年青石坡之戰,他就在監軍臺上。”
二狗腳步微頓,沒回頭:“他知道青石坡的事。也知道我爲什麼留在關中,沒去朔方。”
風起,捲起地上灰燼與斷箭翎毛,打着旋兒掠過衆人腳面。
營中炊煙尚未散盡,新起的火頭卻已在西邊糧倉後頭燃起。戰兵們扛着火把往來穿梭,把繳獲的西梁軍旗幟一捆捆堆在火堆旁。火焰騰起三尺高,黑煙直衝雲霄,映得半邊天幕泛着暗紅。
大牛帶着人把戰死的羯兵屍首拖到溝邊,壘成一道矮牆,澆上火油。火舌舔舐上去時,一股焦臭混着脂油味瀰漫開來。有人默不作聲地往屍堆上撒了把粟米,米粒在烈焰中噼啪爆裂,像極了昨夜鼓點。
張春生清點完繳獲,快步追上二狗:“將軍,空車六十四輛,完好無損;箭矢四萬三千支,多爲三棱破甲鏃;甲冑一千二百副,其中鐵甲三百六十副,餘者皮甲;另繳火油三百壇,硫磺粉兩袋,鹽鐵若幹……”
“夠了。”二狗打斷他,抬手點了點遠處那羣換上西梁甲冑、正列隊操演的前俘虜,“那幫人,還能用。”
“他們?”張春生猶豫,“怕靠不住。”
“靠不住纔好。”二狗冷笑,“西梁軍見了他們,只會覺得這營盤還在西梁手裏,照常進出,照常領糧——待他們發現不對,已經進了我們的埋伏圈。”
他忽而駐足,仰頭望向西邊天際——暮色漸濃,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夕陽如熔金傾瀉而下,將渭北大地染成一片蒼茫赤色。
“傳令。”二狗聲音低沉卻清晰,“今晚子時,全軍拔營。向東,走終南山古道。”
“終南山?”張春生一愣,“那邊全是羊腸小道,難行輜重……”
“誰說要帶輜重?”二狗轉身,目光如刃,“只帶人,帶刀,帶火種。剩下的,全燒。”
他抬手,指向那正在燃燒的糧倉:“告訴所有人,燒了這裏,不是退,是換地方接着打。”
張春生肅然抱拳:“喏!”
二狗沒再說話,只緩步走向營東角。那裏,前俘虜中剩下的九百餘人已列成方陣,甲冑不齊,兵器雜亂,卻站得筆直。有人袖口還露着爛棉絮,有人褲腿上沾着未乾的血,可人人挺胸昂首,目光灼灼,望向二狗的方向。
二狗登上一處夯土臺,靜靜看了他們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佩刀。
刀出鞘,寒光乍現。
他並未言語,只將刀橫於胸前,刀尖朝下,左手撫過刀脊,動作緩慢而莊重,彷彿不是執刃,而是捧起一捧故土。
底下近千人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相碰,鏗然作響。
林小安站在臺下,默默解開右手繃帶。傷口尚未癒合,血痂撕裂,滲出血絲,他卻似無所覺,只把那隻手緩緩抬起,按在左胸位置。
風獵獵吹過荒原,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二狗收刀入鞘,躍下土臺,徑直走向營門。張春生跟上,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二狗問。
“那溫都爾……真會信赫連的敗報?”
“他會信。”二狗腳步不停,“因爲赫連是他心腹,更因爲——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夠大的理由,去逼陛下在年前決一死戰。”
張春生心頭一凜:“您是說……西梁王庭,已生內亂?”
二狗脣角微揚,卻不答,只抬手,指向渭水方向:“你看那水。”
張春生順着他手指望去。暮色裏,渭水如帶,蜿蜒東去,水面浮着薄薄一層冰碴,在殘陽下泛着碎銀般的光。
“冰未封死。”二狗道,“船還能渡。但再有三日,若北風再起,冰層加厚,渭水就成了天塹。”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
“西梁人,等不了三日。”
營門外,最後一輛空車被推入火堆。火焰轟然騰起,映亮整片天幕。車轅斷裂時發出的呻吟,竟與人瀕死的嘆息如此相似。
二狗立在火光邊緣,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荒草深處,彷彿要越過渭水,刺入那煙靄沉沉的南岸營壘。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傳我軍令——自今日起,凡我所部,不稱‘西梁’,不呼‘羯賊’。”
“只喚其名。”
“溫都爾。”
“赫連。”
“左賢王。”
“——記住了麼?”
身後,上千道聲音轟然應諾,震得火堆餘燼簌簌飄起:
“記住了!!!”
火光跳動,在二狗眼中燃起兩簇幽暗的焰。
那焰裏沒有溫度,只有十年凍土未曾消融的寒,與青石坡上未曾冷卻的血。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