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黑掃了一眼洞裏的佈置。
火堆、獸皮、插在地上的獵刀,還有角落裏蹲着的苻六。
他心裏頭有了數,沒人埋伏,是真讓他進來說話。
他找了塊石頭,一屁股坐下來,離苻武不遠不近,剛好隔着一堆火。
“上你的山之前,先拜了你族弟的墳。”
苻武的臉沉了一下。
“那隻眼睛的賬,我認。”
郝大黑把雙手擱在膝蓋上,“不過你砍了我堂侄的腦袋,這筆賬你也得認。”
苻武冷哼一聲:“所以呢?你跑上來就爲了跟我算舊賬?”
“舊賬先擱着。”
郝大黑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
兩條鹽漬乾肉。
切得方方正正,鹽霜掛在表面,散着一股子鹹香。
洞裏的空氣微微變了。
苻六叼草根的嘴停了一下。苻武的目光在那兩條幹肉上多停了一瞬,隨即收回來。
“從哪兒弄的?”
“從西梁軍的糧倉裏搬的。”
苻武靠着巖壁,拿棍慢慢撥弄着火炭,沒有接話。
郝大黑也不急。
“渭北大營的糧倉?”
“沒錯。你聽說了?”
“聽說了。兩千人打一萬人,傳得滿天飛。”
苻武嘴角一撇,“信幾分另說。”
“我也在場,是真的。”
苻武抬了下眼皮。
郝大黑往火堆裏吐了口唾沫,嗤的一聲。
“那天我帶着手底下一百多號弟兄,跟其他二十幾個部族一塊去的。六千多人,那個漢人將軍只讓我們幹一件事——搬糧。打仗的活,全是他那兩千人的事。”
“六千人去了,就搬糧?”
“就搬糧。”
郝大黑點了點頭,“他不讓我們上陣,不是客氣,是嫌棄我們礙事。”
這話換了別人說,苻武當場就得把人攆出去。
可從郝大黑嘴裏說出來,味道不一樣。
盧水胡的人不慫,郝大黑更不慫。
去年爭水源那一仗,郝大黑拿着把捲了刃的砍刀跟苻武手下最猛的獵手硬碰了三個照面,胳膊上捱了一刀才退。
這種人說“被嫌棄”,那就是真被嫌棄了。
“羯族本部三千人,死光了,一個活口沒剩。”
苻武聽完,愣了片刻。
“漢人死了多少?”
“死了十一個。傷六十多。”
洞裏安靜了好幾息。
苻武的喉頭動了一下。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沒聽過這種比數。
北山氐人跟西梁軍碰過面,他心裏頭有數。
羯族正規軍的彎刀和重騎有多硬,他比誰都清楚。
上半年西梁軍上山抓壯丁,他親手殺了兩個羯兵,自己也捱了一刀,肋骨都差點斷了。
兩千打一萬,死十一個。
怎麼可能?
郝大黑看出苻武臉上的鬆動,笑了笑。
“打完以後,十二座糧倉全開了。那個漢人將軍站在糧垛上說了一句話——扛多少算多少。”
他伸出一隻手比劃了一下。
“你知道劉悉斤那個牛犢子吧?屠各部的。一個人扛了五袋粟米出來,差點把自己壓趴在泥坑裏。還有灰巖部的阿木古,那個羌人愣頭青,抱着糧袋子跑出來的時候,眼珠子都紅了。”
苻武沒動。
“我回去以後,寨子裏開了火。”
郝大黑的語氣變了變,“斷了兩個月的鍋,又冒煙了。老婆子們蒸了第一鍋粟米飯,底下的娃娃們搶着往嘴裏塞,燙得哇哇叫,沒一個捨得吐出來。”
苻六蹲在角落裏,叼着草根沒吱聲。
苻武抬起頭,盯着郝大黑。
“說正事。你跑上來,到底想幹什麼?”
“那個漢人將軍讓我來的。”
苻武冷笑了一聲:“讓你來?你郝大黑給漢人跑腿了?”
“老子把命揣在兜裏上你這破山,不是替誰跑腿。”
郝大黑的臉沉了下來,“老子是看你北山氐人還有那麼多口子人餓着肚子啃樹皮,念在關中這破地方大傢伙都是苦命人,才跑這一趟。你要是不領情,我現在就滾,以後你們氐人餓死在溝裏,別他娘怪誰。”
這話硬邦邦地砸過來。
苻武沉默了下來。
北山的日子他比誰都清楚。上個月東寨凍死了三個不滿兩歲的崽子。上上個月,有兩個老人晚上睡下去就再沒醒過來,擡出去的時候輕得跟一把柴火似的。
苻六在角落裏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老郝,你別急。苻武這人嘴上不饒人,心裏不糊塗。你把條件亮出來,讓他自己掂量。”
郝大黑的氣順了一截,但臉色還是不好看。
他從懷裏又掏出一片折過的粗麻布,往兩人中間的石頭上一拍。
“條件全在這上頭,是那個漢人將軍提的。”
“一顆西梁羯兵的人頭,換十天口糧。帶一百個精壯過去入夥的,給百戶腰牌。帶一千人的,坐千戶的椅子。不想入夥的也行,拿人頭換糧,兩不相欠。”
苻武把麻布攥在手裏,盯着火堆沒說話。
郝大黑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洞口,背對着苻武說了一句。
“苻武,我跟你有仇,不假。你砍了我堂侄,我捅瞎了你族弟,這些賬遲早要算。”
“但那是你跟我的事。”
他偏過頭,半邊臉在火光裏明暗交替。
“我今天來,不是爲了你我之間的爛事。是爲了北山溝裏那些還沒斷氣的老人和娃娃。你自己想吧。”
說完,他掀起獸皮簾子,走了出去。
冷風從簾子縫裏鑽進來,火苗歪了一下。
洞裏只剩苻武和苻六。
苻六叼着草根,半天沒吱聲。
苻武攥着那片麻布,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就在這時候,洞口外傳來更多的腳步聲。
幾個人影先後鑽了進來,彎着腰拍打身上的碎石灰。
打頭的是個矮墩墩的中年漢子,臉上橫着一道從左眉角拖到右腮的刀疤,左耳缺了半拉。
這人叫苻鐵,是苻武手下最能打的寨主,管着北山東邊三個氐人寨子,手底下五六百號青壯。
苻鐵後頭跟着兩個人。
一個瘦長臉,頭髮拿草繩胡亂扎着,叫苻石頭,北山西邊兩個寨子的頭人。
另一個年紀最大,鬍子花白,拄着根柺棍,但兩條腿走起路來比年輕人還快,名字叫苻老根,守着最北面靠近荒漠邊緣的一個寨子。
三個寨主到齊。加上苻六和苻武,北山氐人幾個有分量的腦袋瓜全湊到了一塊。
苻鐵進來的時候差點跟郝大黑撞上。
他側身讓了一下,扭頭看着郝大黑的背影,又轉過臉看苻武,臉上寫滿了問號。
“大哥,郝大黑怎麼——”
苻武把手裏的麻布甩了過去。
“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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