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禪師用佛門無上神通佔看林瑞的過去現在未來,只見鉢盂裏面的場景不斷變化,場景內閃現出許許多多的人物,你來我往,宛如放電影般快速輪換。
畫面從開封外的戰場倒退到華山鬥劍,再從華山倒退回五臺山煉法...
紫雲宮外,兩界通道幽光微斂,袁星晦負手立於西臺山舊居之中,指尖輕撫牀沿上一道淺淺刀痕——那是當年他初來乍到、心浮氣躁時,以指代劍劃出的泄憤印記。如今再看,竟如隔世。窗外松濤陣陣,檐角銅鈴輕響,分明還是七臺山的地氣,可屋內空氣卻比從前沉厚三分,似有無形靈壓悄然瀰漫,連塵埃浮遊都慢了半拍。
他緩步踱至窗前,推開木欞。山下雲海翻湧如沸,遠處幾座峯頭隱在青靄之中,隱約可見太乙殿琉璃金頂,在斜陽下泛着冷而銳的光。忽而一陣風過,檐下銅鈴驟響三聲,清越中竟帶一絲顫音,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輕輕撥動。袁星晦眸光一凝,袖中指尖微屈,一縷玄陰煞氣無聲透出,纏上鈴舌——剎那間,鈴聲戛然而止,銅鈴表面浮起一層薄霜,霜紋蜿蜒如篆,赫然是半道未完成的“太清鎮魂印”。
他微微頷首。這印記並非他所刻,而是殘留於天地之間的舊法餘韻。七臺山自古爲玄門重地,太乙混元祖師雖執掌旁門正統,卻不敢輕易抹去前代仙真在此佈下的禁制根基。此印當是三百年前一位太清散修所留,專爲鎮壓山腹一條地脈陰竅。如今印痕將消未消,恰說明那陰竅近年已被擾動,地氣不穩,陰煞暗湧——難怪前日推演時,總見七臺山方位泛起一線灰芒,原非劫數將至,實是地脈失衡之兆。
袁星晦轉身回屋,從袖中取出一枚墨玉簡。此物正是蒼猿袁星所獻玉簡的復刻本,他以玄陰真火熔鍊七日,剔除原有符籙九成靈機,只留最核心的“都攝諸天”四字神髓,再以自身血爲引,將“兩界通明訣”十二重禁制層層疊印其上。此刻玉簡通體烏沉,觸手生寒,表面卻無半分符紋,唯有一線幽光如活物般在簡身內緩緩遊走,似蟄伏的龍脈。
他盤膝坐於舊榻之上,雙目微闔,神識沉入玉簡深處。
霎時間,識海轟然展開——不再是紫雲宮那浩渺無垠的仙宮虛影,亦非莽蒼山下幽邃千丈的玄陰地窟,而是一片混沌初開般的灰濛空間。上下無分,左右難辨,唯有一線白光橫亙中央,如刀劈開混沌,光之兩側,左側沉沉如墨,右側皎皎似銀,彼此對峙,卻又隱隱流轉,似陰陽未判之始,又似兩界將裂之機。
袁星晦心念微動,那白光驟然暴漲,化作一道門戶輪廓。他抬手一點眉心,一滴精血離體而出,懸於門戶之前,倏忽炸開,化作七點星芒,按北鬥之形排列。星芒旋轉,牽動灰濛空間震顫,門戶邊緣竟開始析出細密晶紋,如冰晶凝結,又似琉璃塑形。每一道晶紋浮現,便有一聲低沉嗡鳴自虛空深處傳來,彷彿遠古巨獸在另一端翻身。
“還不夠。”他低聲自語,指尖一劃,左掌掌心頓時裂開寸許傷口,玄陰真血汩汩湧出,不落不散,懸浮成珠。他並指如劍,在血珠表面疾書:“玄陰爲基,太清爲引,兩界爲橋,我身爲鑰——”
最後一個“鑰”字落筆,血珠轟然爆開,化作漫天赤霧,盡數沒入晶紋門戶。剎那間,整座西臺山舊居劇烈搖晃,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窗外雲海驟然倒卷,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檐下銅鈴瘋狂震顫,鈴舌竟生生震斷,墜地時碎成七截,每一截斷口處,皆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藍火苗。
袁星晦卻巋然不動,雙目陡然睜開,瞳仁深處不見眼白,唯有一片純粹玄黑,黑得能吸盡光線,又似藏着億萬星辰崩滅後的寂滅餘燼。他喉間滾動,吐出十六字真言,聲如古鐘撞破晨霧:
“陰陽既判,兩界自開;吾身即界,吾念即門;來去由心,永劫不閉!”
話音未落,那晶紋門戶轟然洞開!
沒有狂風,沒有強光,只有一股溫潤如春水的氣息自門內汩汩湧出,拂過袁星晦面頰,帶着蜀山特有的草木清氣與山泉微腥。他探手入內,指尖觸到的不是虛空,而是一層柔韌如膜的屏障,輕輕一按,屏障泛起漣漪,竟映出紫雲宮黃晶殿前那株千年玉蘭的倒影——花瓣潔白,蕊心一點金紅,正隨風微微搖曳。
成了。
他緩緩收回手,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鬢角一縷青絲已悄然轉白。強行逆轉兩界法則,縱使他修爲通天,亦損本源。但值了。自此之後,他不必再仰賴月圓之夜的天地潮汐,不必借莽蒼山地脈煞氣爲引,更不必拘泥於紫雲宮一隅——只要心念所至,抬手之間,便可踏足蜀山任何一處他曾駐足之地。西臺山、峨眉山、九華山、東海釣鰲磯……乃至五臺山太乙殿後那口封印着上古兇煞的萬年寒潭,皆在他一步之內。
窗外,暮色漸濃,山風忽靜。袁星晦起身推開房門,緩步走入庭院。院中青石鋪地,角落一株老梅虯枝盤曲,枝頭卻無半朵花苞。他駐足良久,忽而屈指一彈,一縷玄陰真火飄然射出,不焚枝幹,不傷樹皮,只輕輕裹住梅樹根部三寸方圓的泥土。
泥土無聲融化,露出下方一塊青黑色岩層。岩層表面,竟刻着數十道細若髮絲的硃砂符線,縱橫交錯,構成一個殘缺的“鎖龍陣”。陣眼處,一枚鏽跡斑斑的青銅錢深深嵌入巖石,錢孔中透出絲絲縷縷的黑氣,正被符線死死絞住,不得升騰。
袁星晦俯身,指尖拂過青銅錢鏽蝕的“開元通寶”四字,嘴角微揚:“好個太乙老狗,嘴上說着‘大道至簡’,背地裏卻在這山根底下埋了三十六處鎖龍釘,七十二道鎮煞符,連自己山門的龍脈都要抽筋剝皮,煉成你那盞心燈的燈油?難怪這些年七臺山靈氣日漸枯槁,連山雀都不願多停。”
他拇指用力,青銅錢應聲而碎。黑氣甫一脫困,立刻化作一條尺許長的黑龍虛影,張牙舞爪撲向袁星晦面門!袁星晦卻不閃不避,張口一吸——那黑龍虛影竟如溪流入海,被他盡數吞入腹中。他腹中玄陰真火轟然燃起,黑氣在烈焰中扭曲、哀鳴,片刻後化作一滴漆黑如墨的液珠,靜靜懸浮於火焰中心。
袁星晦伸手一招,液珠落入掌心,入手冰寒刺骨,卻隱隱搏動,彷彿一顆微縮的心臟。他將其置於眼前細細端詳,忽而輕笑:“原來如此……你早知長眉飛昇時留下的兩儀微塵陣,核心陣眼‘乾天一氣太清神符’需以純陽元神爲引才能催動。你煉不成,便反其道而行之,以龍脈陰煞爲薪柴,日夜熬煉,妄圖煉出一盞‘僞心燈’,借其反照之力,窺破太清神符的運轉樞機……嘖,倒是個狠人。”
他屈指一彈,那滴陰煞液珠化作流光,直射西南方——正是太乙殿方向。液珠沒入山體,毫無聲息。袁星晦卻已轉身,緩步踱回屋內,從牀底拖出一隻蒙塵的舊木箱。箱蓋掀開,裏面並無金銀,只有一疊泛黃紙箋,最上一張寫着歪斜墨字:“飯錢欠條,袁星晦立,待富還”。字跡稚拙,卻力透紙背,墨色新鮮如昨。
他拿起紙箋,指尖摩挲着那“富”字最後一捺的墨痕,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清越,竟震得窗欞上積塵簌簌而落:“富?我若真想富,何須向你討飯錢……只需把你太乙殿地下那三十六根鎖龍釘全拔出來,往東海一拋,任其沉入海眼,不出三年,七臺山地脈自潰,龍氣倒灌,你那盞心燈,怕是要先燒穿自己的燈盞。”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聲咳嗽,沙啞中帶着三分戲謔:“喲,這不是咱們西臺山最能喫、也最能惹禍的‘飯桶真人’麼?怎的,今日不找老道討飯,倒學起風水先生,琢磨起我家地脈來了?”
袁星晦頭也不回,只將欠條輕輕放回箱底,合上箱蓋,淡淡道:“太乙祖師,你家後院那口寒潭,水位今晨降了三寸。潭底第三塊青石縫裏,有隻斷了翅膀的金蟬,正在啃噬潭壁上的‘玄陰鎖魂咒’。你若再不去管,等它把咒文啃完,你那被鎮壓了八百年的師弟‘赤練仙’,怕是要提前出關,替你好好‘料理’一下這位‘飯桶真人’了。”
門外,風聲驟止。
良久,一聲悠長嘆息隨風飄來,帶着幾分無奈,幾分忌憚,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鬆弛:“……罷了罷了。飯桶啊飯桶,你既然還記得老道這口寒潭,想必也記得當年,是誰把你從莽蒼山那老鼠洞裏拎出來,塞了三碗臘肉燜飯,才救回你一條小命的?”
袁星晦終於轉身,目光穿過門扉,望向院中那一株沉默的老梅。梅樹陰影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青袍身影,鬚髮皆白,手持一盞古樸銅燈,燈焰幽藍,明明滅滅,映得他臉上皺紋如刀刻斧鑿。
“記得。”袁星晦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你塞給我的不是臘肉燜飯,是摻了三錢‘忘憂散’的迷魂粥。你把我拎出來,不是救我,是怕我被谷辰那魔頭搜魂,泄露你偷偷在莽蒼山埋下的‘九嶷引煞陣’。至於那三碗飯……”他頓了頓,眸光如電,“我喫了,所以,我欠你三碗飯的情。現在,我還你三句話——第一句:赤練仙出關,你攔不住;第二句:九嶷引煞陣,我已拆了;第三句……”
他緩步踏出房門,青衫拂過門檻,夕陽將他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太乙祖師腳邊,彷彿一道無聲的契約。
“……飯錢,我今夜子時,親自來收。你備好臘肉,多放辣子。還有——”他抬眼,直視那盞幽藍心燈,“帶上你的燈。我要看看,這盞燈裏,到底燒的是龍脈,還是你自己的壽元。”
太乙混元祖師手中的銅燈,焰光猛地一跳,險些熄滅。
山風再起,捲起滿院落葉,打着旋兒掠過兩人之間三尺空地,彷彿一道無形的界碑。袁星晦負手而立,衣袂翻飛,青衫下襬沾着幾點泥星,正是西臺山尋常泥土的顏色。他不再言語,只靜靜等待。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夕照染紅他半邊側臉,另半邊,已沉入深濃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而那陰影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悄然蠕動、凝聚,漸漸勾勒出一道模糊卻威嚴的輪廓——那輪廓手持一柄古劍,劍鞘上鐫着“長眉”二字,劍尖斜指地面,正對着太乙祖師腳下那塊青磚。
青磚無聲龜裂,縫隙裏,滲出一縷比夜色更濃的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