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手探出,王隱林硬生生抓住搖光的腳踝,拎小雞似的,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搖光大喫一驚,剛想要掙扎,結果王隱林動作更快!
這位還俗老僧當即右臂運回撤,那達摩的鎏金龍首彎曲處化成一彎鐵鉤,一下子鎖住了搖光的咽喉!
“呃??!”
搖光登時雙目凸出,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變紫,雙手徒勞抓向那冰冷的龍首鐵鉤,雙腿在空中胡亂蹬踢,窒息的感覺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搖光!”
“師弟!”
“放開他!”
天璇開陽等人見狀,驚得肝膽俱裂,下意識想要搶上前救援,結果被王隱林左右揮舞的長棍死死住,根本無法靠近!
王隱林圓瞪一雙金剛怒目,鎖住搖光咽喉的達摩杖微微用力,搖光的掙扎立刻變得更加微弱,眼看就要喉骨碎裂,殞命當場!
“住手!王大師住手!”
天樞終於忍不住了,他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嘶吼,搶身撲了上來。
看着面孔已成醬紫色的搖光,又看着王隱林那毫無波動的冰冷眼神,所有的仇恨、掙扎、堅持,統統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求求您!饒他一命!他還是個孩子!一切罪責在我!求您饒了他!”天樞的聲音裏,甚至都帶上了幾分哭腔。
他們自幼一起長大,一起練功,尤其是這真武七截陣需要七人同心合意,他們之間更是親密無間。
那是大師兄對小師弟最本能的維護,是絕望中最後的哀求。
見他出面,王隱林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眸冷冷掃向天樞,聲音如寒冰墮地:“棄劍。”
天樞一愣。
“我讓你棄劍!”見他未動,王隱林手臂立時再加一分力,被扼住的搖光隨即發出一聲痛苦嗚咽,眼白都翻出來了。
“別!別!”
再無疑慮,再無猶豫,看到搖光痛苦的模樣,天樞咬緊牙關,劈手往地上用力一送。
——哐啷!
那柄於他而言重有千鈞的飾銀八卦劍,脫手扎落在地,噌的一聲刺進青石板的縫隙間,濺起大片水花。
“大......大師兄!你......”天璇等人見狀,無不驚駭萬分。
“你們也聽到了!都給我棄劍!”天樞猛回過頭,對其他師弟嘶吼道,聲音嘶啞中帶着近乎咆哮的命令:“難道你們要眼睜睜看着搖光死嗎?!"
玉衡、開陽等五人面色慘白,他們看向被制住的搖光,又看向神情緊繃的王隱林,最後看向已經棄劍的大師兄。
最終,五人低嘆一聲。
「哐啷、哐啷………
鏘然聲紛紛響起,剩下的五柄長劍被陸續扔在了雨水裏。
所有抵抗,在此刻徹底瓦解消弭。
另一邊,在一番傾盡全力之下,吳桐終於爲梁坤止住了血,他撕下衣襟,將紅門緊緊包紮。
看着眼前這一幕,梁坤喘着粗氣,眼睛緊緊盯着手持雙兵制住搖光,逼得武當七子盡數棄劍的王隱林,眼中最後那點爭強好勝心終於徹底消散,只剩下由衷的歎服。
“千手千眼......觀音法相......名不虛傳,這大和尚......藏得可真深?……………”
就在這時,巷口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官兵的呼喝聲:“在那邊!快!別讓賊人跑了!”
官兵即將合圍,王隱林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面前棄劍而立,面如死灰卻又帶着一絲解脫的天樞等人。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王隱林右臂一收,達摩杖的龍首輕輕鬆開了搖光的咽喉。
搖光“噗通”一聲摔在泥水裏,捂着脖子劇烈咳嗽喘息起來,天璇等人立刻上前去,七手八腳將他扶起。
王隱林手腕再一抖,那串鐵佛珠嘩啦啦重新纏回腕上,他左右手分別將達摩和八卦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接着,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
王隱林竟然後退了一步,側身讓開了通往巷子另一側的狹窄通路。
“走吧。”
老僧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有一絲清晰可聞的疲憊。
武當七子全都愣住了,難以置信的望着他。
“你………………你說什麼?”天樞最是瞠目結舌,他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趁官兵合圍之前,從另一邊走。”王隱林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年輕的臉,掃過他們身上的傷痕和眼中的絕望:“貧僧說過,爾等心存善念,並非窮兇極惡之輩。”
“況且,你們七人年紀輕輕,就把功夫練到這等境界,着實不易,折在這裏真真可惜。”
“爲………………爲什麼?”天樞的聲音乾澀無比,他一時完全無法理解:“我們......我們落草爲寇,是來奉命殺你們的………………您爲何………………”
“《金剛經》有雲:【過去心不可得,?在心不可得,未?心不可得。】”王隱林緩緩道,雨勢漸小,將他的聲音顯得清晰起來:
“恩怨仇殺,無外乎一場鏡花水月,今日我等廝殺,是果,亦是彼時之所種。殺了你們,舊因亦不會消弭,只會種下新仇。”
“冤冤相報,何時能了?”老僧頓了頓,目光深沉:“方纔你爲救師弟,甘願棄劍,此一念之善,便是爾等心中未泯之良知,既有此心,便非不可渡之人。”
說到此處,王隱林緊繃的面孔柔柔開顏,他微微一笑,用長輩面對晚輩的口吻說道:“江湖路遠,好自爲之,你們快走吧。”
天樞和衆師弟呆呆聽着,他們看着眼前這個剛纔還如怒目金剛般,大吼要清理門戶的少林武僧,此刻卻散發出一種無與倫比的悲憫與寬容。
他們手中的利劍已棄,心中的某些執念,彷彿也在這一席話中悄然鬆動......碎裂……………
遠處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
天樞深深看了王隱林一眼,那眼神極其複雜。
在他挺秀的眉宇之間,有震驚、有感激,有迷茫、也有深深的疲倦……………
他深深躬身,用力一抱拳,千言萬語只化作兩個字:
“多謝!”
說完,他不再猶豫,彎腰撿起自己的八卦劍,收劍入鞘,回頭低喝一聲:“我們走!”
其餘六人也相繼撿起兵刃,跟着天樞,飛快衝入小巷另一端的黑暗之中,迅速消失不見。
王隱林站在原地,望向他們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語。
可是,那串沾滿了雨水和血水的鐵佛珠,正在風雨中微微晃動。
梁坤在吳桐的攙扶下,掙扎着站起身來,他木然望向王隱林的背影,甕聲甕氣說:“禿驢......今天......謝了,我梁坤......服了。”
“果然......你當的起......十虎第一的名號!”
說罷他緊抿雙脣,這幾個字是一個一個,極其艱難的從牙口間進出來的。
王隱林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少說廢話,留點力氣走路,官兵來了,我們也該走了。”
第二陣的殺機,似乎隨着武當七子的離去和這場雨的停歇,暫時消散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通往欽差行轅的路,還遠未結束......
雨勢不歇,砸開細密的水霧,空氣中的溼冷凝聚成更粘稠的寒意。
大片腳步聲,亂七八糟從巷外響起,吳桐抬眼望去,隔着雨幕,可以看見巷口漸漸湧來綽綽火光。
松明火把在雨中搖曳,將巷道兩側的青石磚牆,照得影影綽綽。
“快!快!”
“這邊!在這邊!”
“保護吳先生!莫要走了賊人!”
呼喊聲由遠及近,一隊官兵氣喘吁吁衝了進來。
人羣團團圍在吳桐身側,帶隊的哨官看到滿地狼藉,先是一驚,待看清王隱林的面容後,立刻收斂了兇悍之氣,抱拳行禮,語氣頗爲敬重:
“王大師!您老人家怎在此地?弟兄們來遲了!”
與此同時,七條黑影竄上房檐,身法迅如夜梟,他們嘩啦啦踏着屋瓦,竄過層層檐脊,頃刻間湮沒在漫天大雨中。
王隱林看也不看,他收起飛龍達摩杖,單手掌還禮,面色沉靜道:“阿彌陀佛,不過是些江湖舊怨,眼下已然了結,有勞諸位掛心。”
那哨官一聽“了結”,又瞥見王隱身上破損的僧袍和地上的血跡,以及梁坤那慘烈的傷口,心下明瞭絕非小事。
但是眼下,這個大和尚既然出頭露面,他也不便追問了。
他只得轉過頭去,把臉一抹,換上追剿匪的窮兇極惡,對身後兵卒吼道:“都愣着幹什麼!沒聽見嗎?賊人往房上跑了!給老子追!格殺勿論!”
官兵們吶喊着就要衝向巷子另一端。
“軍爺且慢。”王隱林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法句經》有雲:【若人知幻,身心皆離,則無恐怖。】彼如露如電,如夢幻泡影??追之無益,徒增殺孽,不妨由他去吧。
哨官一愣,聽得一頭霧水。
雖然不完全明白這話的其中深意,但王隱林在南粵武林地位尊崇,又兼任團練教頭,所以這大和尚的話頗有分量。
哨官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揮揮手,讓手下們停了下來,悻悻道:“既然大師如此發話,那我等遵照便是,只是便宜了那幫殺才!”
他想了想,隨即指指地上的梁坤,又關切道:“大師,梁爺傷得不輕,前面不遠就有我們一處哨卡,弟兄們護送過去包紮一下,也安全妥當些。”
王隱林看了一眼梁坤和吳桐,微微頷首:“有勞了。”
於是,就這樣,三人在官兵的簇擁下,遠遠離開了這條瀰漫着血腥與雨汽的小巷。
有了官兵護送,接下來的路,似乎順暢了許多。
哨官知道吳桐是林則徐和關天培的駕前熟客,所以顯得頗爲殷勤,甚至主動在前面引路,熱情指向一條燈火相對通明的大路:“吳先生,走這邊!這是大路,寬敞安全些!”
吳桐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放鬆,但是緊接着,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宛若裹樹藤蔓,悄然纏繞攀爬上來......
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些詭異......
之前的烈焰雄獅、武當七子,皆是兇險萬分,這最後一程,三陣殺場中的最後一陣,豈會如此輕易放過?
他環顧四周,這條“近路”兩旁,盡是高高的坊牆,形成了一條相對封閉的通道。
夜更深了,萬籟俱寂,遠處的喧囂似乎也被隔絕,只剩下官兵們整齊又略顯沉悶的腳步聲,在街道上迴盪不休。
不知是不是雨後的緣故,空氣似乎變得有些粘稠,周圍的溫度也開始下降起來。
一股詭異莫測的力量,開始影響這個空間。
吳桐感覺越來越冷了。
離開巷道之後,置身在這片空曠的街市上,他覺得自己彷彿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窖裏。
藉着火把的光,可以看到,這裏到處都瀰漫着厚重的白霧。
在這鋪天蓋地的寒意包裹之下,吳桐被凍得不由渾身打了個哆嗦,他吐出一口哈氣,用力緊了緊衣服。
嶺南廣州,自古苦熱難捱,怎麼會如此寒冷?
吳桐滿心疑竇,然而不知是不是肢體寒冷的緣故,他總是覺得自己精神渙散,無法集中精力思考。
一行人就這樣,在混沌的大霧中緩緩穿行。
越是往前走,霧就越來越大,起先是一縷縷的飄過來,再是一團團的流過去,最後層層疊疊,伸手不見五指。
在那一刻,吳桐感覺,自己好像行走在一個極厚又極寬大的帷幕之中。
冰冷的寒霧無處不在,拂到臉上就像刀割一樣疼。
吳桐強忍嚴寒,一步一那往前走着,他的手腳很快就麻木了,緊接着,寒氣順着毛孔滲透進了他的骨髓,整個人從外到裏,被凍了個通透。
不對勁!
就在這時,他身邊一個扛着長槍的年輕官兵,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了聲,腳步也停了下來。
他歪着頭,對着路邊牆角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傻笑,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副痴兒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
吳桐心頭一跳,一股涼血直衝腦門,他停下腳步,趕忙過去拉住那名年輕官兵,問道:“兄弟,你怎麼了?”
那年輕官兵轉過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
那笑容沒有半點自然之感,僵硬麻木,眼神發直,活脫脫一張呆傻面相,
他踉踉蹌蹌的,手指那棵榕樹笑道:“吳......吳先生,您看......您看那邊......有個傻大個狗熊......正抱着好大一個蜂蜜罐子......舔得正歡呢......嘿嘿.
吳桐聞言,汗毛倒豎!
這廣州城裏,哪來的狗熊?!
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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