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霧籠罩,砭骨鑽心。
吳桐手指哆嗦,他急忙扳過那年輕官兵的臉,湊近一看??發現對方瞳孔渙散,目光失焦,眼白上佈滿了細密的血絲,眼球正在不受控制的高速震顫!
“不好!”吳桐失聲驚呼。
但是,已經晚了!
「那官兵嘿嘿傻笑了幾聲,哽嗓滾出一聲生硬的喉鳴,臉上的笑容緊接着凝固,渾身開始劇烈抽搐起來!
“咯咯咯………………”
他牙齒咬得多多直響,宛如犯了羊癲瘋,手中的長槍哐當倒地,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噗通一聲摔進雨水裏。
吳桐眼睜睜看着他蜷縮在地上,渾身痙攣不止,四肢僵硬的佝僂起來,一邊抽搐,喉嚨裏一邊發出“嗬嗬”怪笑,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白色泡沫!
幾乎與此同時,他視野中的系統界面,瘋狂閃爍起紅光:
【警告!警告!】
【檢測到高濃度神經毒性氣溶膠!成分複雜:疑似曼陀羅花粉、罌粟、複合生物鹼......】
【環境空氣危害等級:極高!請立即採取防護措施!請立即採取防護措施!】
【注意:此區域地形爲天然避風谷,空氣流動性較差,有毒氣體極易積聚!】
吳桐大驚失色,急忙撕下內襟布料,蹲下身去,胡亂在雨水積成的水窪裏攬了幾下,用泥水浸溼,緊緊捂在口鼻上。
等他再環顧四周,不禁魂飛魄散????就這麼短短一蹲一起的功夫,乳白色的濃霧不知從何處瀰漫開來,如裹屍布般迅速吞噬了整條街道,能見度急劇下降!
更可怕的是,他身邊那些官兵,像是被無形的鐮刀收割過一般,接二連三發出癡傻的笑聲,然後渾身抽搐着倒地,症狀與第一個官兵一模一樣!
轉眼間,剛纔還生龍活虎的一隊官兵,此刻竟然全部倒地不起,在濃霧中扭曲、怪笑、吐沫,場面詭異恐怖到了極點!
濃霧瀰漫,帶着那催魂奪魄的劇毒,滾滾堙滅一切。
腳下的青石板路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兩側的高牆,也在大霧中若隱若現………………
吳桐緊緊捂着溼布,他環顧四周,心臟咚咚狂跳,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也已經中毒,眼前的景象是否是幻覺的一部分?
就在這極致的死寂與詭譎中,一陣若有若無,咿咿呀呀的唱戲聲,穿透濃霧,飄飄蕩蕩地傳了過來。
“怨氣騰騰三千丈......衝破幽明兩界關......陰風陣陣繞畫棟......鬼火熒熒照玉階......”
那聲音尖細婉轉,是地道的粵劇《紅梅記》唱腔,但調子卻拖得極長,帶着一種非人的僵硬和刻板,在空無一人的迷霧街道上迴盪,顯得格外人。
而令人細思極恐的是,這出《紅梅記》,本身講述的就是一個冤魂索命的故事!
吳桐強忍頭皮發麻的感覺,循聲望去。
也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原本盤桓在他面前的濃郁霧氣,居然漸漸消散了開來。
霧氣像是在爲他開道一般,緩緩爲他指出了一條冥冥之中的通途,只是,在路的那一邊,吳桐並不知道有什麼在等待着自己。
可現在的他,已是別無選擇了。
吳桐順着霧氣化開而形成的道路,一步一張望,警惕地向前走去。
不過,他並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路面,不知在何時悄然發生了變化。
此時的地面,不再是原本廣州街道的青石地面,而是...帶着水漬的破舊地毯!
這條路並不長,吳桐很快就走到了盡頭。
當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吳桐頓時感覺一陣頭暈目眩,渾身上下更是沁出了一身冷汗,他啊的驚叫一聲,飛快地疾退兩步,那模樣就像是見了鬼!
從他急劇縮小的瞳孔來看,他似乎看到了什麼異常恐怖的東西!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迷霧中,不知何時,竟赫然出現了一座戲臺!
那戲臺搭建得極爲華麗,描龍畫鳳,錦緞鋪陳,燭光透過霧氣,將戲臺映照得光怪陸離。
戲臺上,幾個身着鮮豔戲服,頭戴華麗冠冕的“戲子”正在僵硬的做着動作,他們臉上濃墨重彩,水袖擺動間毫無生氣,好似一羣行屍走肉。
隔着霧氣,他們的唱詞模糊不清,聽得並不真切,但那咿咿呀呀的腔調,卻死死往人耳朵裏鑽。
吳桐凝神細聽,隱約捕捉到幾句唱詞:
“......魂兮歸來......返故庭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
這句唱詞出自《楚辭?招魂》,意爲呼喚魂魄歸來,在此情此景下,用尖細綿長的粵語唱腔吟出,令人毛骨悚然。
“......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這句似乎是《牡丹亭》名句,但是在此處唱出,非常不應景,充滿了對生死無常的詭異嘲弄。
“……………霧鎖煙迷……………樓臺盡成夢幻泡影......是真是假......是醉是醒......”
這詭異的劇目,這僵硬的動作,這不合時宜的出現方式,看得吳桐脊背發涼,大片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緊緊抓着手中的溼布,死死按在口鼻上,呼吸急促,幾乎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毒素引發的可怕幻覺!
就在他心神幾乎要被這詭譎場面吞噬之際??
“嗖!”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迷霧!
寒光一閃!
一柄八斬刀穿透迷霧,化成一線寒光,飛旋而來!
不偏不倚,這刀“噗嗤”一聲,將一個正在臺上機械扭動肢體,咿呀唱着“魂兮歸來”的花旦戲子,狠狠打在了戲臺的木柱之上!
然而,最令人頭皮炸裂的來了????那被釘穿的花旦戲子,竟然毫無反應,彷彿不知疼痛,依舊一下一下,扭動着被貫穿的身體,嘴裏還在唸念有詞的唱着:“.....返故庭些......背行先些………………”
這根本不是活人!
濃霧中,兩個挺拔的身影疾步而來。
爲首一人面容冷峻,目光如電??儘管他用布巾遮面,吳桐仍然一眼就認出了,正是生堂的佛山先生梁贊!
方纔那刀,顯然就是他擲出的!
在他身旁,跟着一個神色凝重的高佻男子??吳桐認出,這位是黃麒英時常提到的好友,十日擂臺同樣在場,位列廣東十虎的鶴陽拳大師,譚濟筠!
梁贊三步並兩步,飛身走到臺下,冷哼一聲:“裝神弄鬼!”
他縱身一躍,輕巧踏上戲臺,一把抓住那被釘住的“花旦”胳膊,用力一扯!
咔嚓??嘩啦??
不費什麼力氣,那“花旦”的胳膊就被他硬生生扯斷了,露出裏面精細的木榫結構和絲絲縷縷的鋼絲!
斷口處沒有任何血液,只有木屑和機簧!
譚濟筠來到臺下,對驚魂未定的吳桐喊道:“吳先生莫怕!這不過是些製作精良的木偶罷了!並非活人!"
梁贊將手中的木偶殘肢扔下臺,又迅速檢查了另外幾個還在機械動作的戲子,果然個個都是如此!
【百戲?幻?社戲】
看到此處,他心裏有了幾分明悟。
梁贊抬頭望去,在戲臺頂部的迷霧中,隱約可見架設有數根極細的的鋼絲,在半空中縱橫交錯,幾乎透明。
“在上面!”梁贊高喝一聲。
三人齊齊抬頭,順着鋼絲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戲臺斜上方,一座坊樓飛翹的檐角旁邊,居然悠然斜躺着一個身影!
那人身披一襲寬大黑袍,衣襬在風中獵獵飄揚,兜帽遮首,面具覆面,全然掩蓋了容貌。
他單腿曲起,足尖輕勾細索,左臂高枕於腦後,手中似乎還握着一隻酒壺,就這樣背對下方仰首的三人,側身仰面,臨風順酒,一身瀟灑之態。
見行跡敗露,那人非但不慌,反而發出一陣低沉的“嘿嘿”笑聲,在寂靜的迷霧中迴盪。
“不錯嘛,居然能勘破我這臺好戲,白枉我費了這麼大功夫!”那聲音凌空傳來,顯得有些沉悶:“不過嘛,與其死個明白,不如糊塗死在迷霧裏,起碼不知道疼!”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般,從那高高的角翩然飄落,輕巧落在戲臺之上。
“好厲害的輕功!”目睹這一幕,梁贊脫口驚歎。
燭火煌煌,他正好站在那些還在兀自扭動的木偶中間,與臺下的三人遙遙相對。
黑袍拂動,露出他身上的銀色厚重鎧甲,片片山文甲在戲臺詭異的燈光下,閃爍出冷冽光澤,與周圍華麗的佈景和僵硬的木偶,形成一種極不協調的詭異美感。
譚濟筠上前一步,將吳桐護在身後,厲聲喝道:“藏頭露尾!閣下究竟是誰?報上名來!”
那黑袍人聞言,似乎低低笑了一聲。
他緩緩的,以極慢的速度抬起了頭。
當他真正抬起頭時,露出的並非人臉,而是一張白森森的鐵面具!
那面具樣式詭譎異常,不似任何儺戲中的造型??它通體由冷鐵鑄就,青面獠牙,兩條獠牙伸得極長,與之相對的是,面具眼孔反而極小,只剩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面具表面佈滿細密的捶打紋路,在戲臺搖曳的燭光下,泛着毫無生氣的冰冷幽光。
黑袍,面具,輕功,還有這詭異的戰法……………
只一眼,譚濟筠就認出了臺上這人,他倒吸一口冷氣,失聲驚道:“你是......十面閻羅!是你!”
旁邊的梁贊聞言,眉頭驟然緊,他手腕一翻,另一柄八斬刀已滑入掌中。
他翻動握刀的手腕,沉聲問道:“十面閻羅?什麼來頭?”
譚濟筠目光死死鎖住臺上那抹詭異的身影,語速極快的向梁贊解釋起來,聲音裏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人是近年來,東南沿海一帶惡名最盛的劇盜!原名不詳,只知他出身巴蜀唐門,卻因心術不正,濫用毒術而被逐出師門。”
“他來到南海後,流竄在伶仃洋上,投靠了勢力最大的海盜??張十五,憑一手出神入化的下毒手,機關術和狠辣心腸,很快成了那羣亡命徒的學長老!”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中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傳聞此人武功極高,尤擅輕功,暗器與用毒,一身真真假假的手段,詭譎莫測。”
“想我當年在福建任團練教頭時,曾聽聞他單槍匹馬,一夜之間屠滅當地高手【鎮海蛟】蔡氏滿門七十二口,事後現場只留下無數的蠍蛇蟲蟻!”
“其手段之狠毒,武功之邪門,恐怕......恐怕足以比肩如今南粵武林中任何一位一流高手!甚至猶有過之!”
梁贊聽罷,眼神愈發銳利,像鷹隼般盯着臺上那悠閒自若的身影,追問一句:“那他爲何叫十面閻羅?”
譚濟筠深吸一口氣,沉聲回答:“他慣常以面具示人,沒人見過他的真實樣貌,但凡見過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而且......”
“哈哈哈哈哈??!”
譚濟筠話音未落,臺上那位十面閻羅,驟然爆發出一陣嘶啞癲狂的大笑。
笑聲在濃霧瀰漫的死寂街道上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更添幾分森森鬼氣。
“老子現在可不止是掌刑長老,還是船隊幫舵二檔頭!”他笑聲中滿是自豪,而後卻猛地一收,變臉如翻書,語氣戲謔陰冷道:“既然你們這麼好奇這名號的由來,不妨………………”
話未盡,身已動!
他身形倏然一動,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臺上火燭被他裹起的陰風吹得一陣晃動,他竄到戲臺一端,兀自邁開戲曲臺步,大喇喇漫步起來。
身姿搖擺間,他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灑金黑骨摺扇,啪的一聲震腕展扇,抬手輕輕遮住那張駭人的鐵面具。
“看鬥了哈!”(瞧好了!)
這一句,僞裝的南海腔調剝離褪盡,暴露出原本的四川鄉音。
一聲怪嘯,摺扇同時一抖一遮!
唰!第一次扇面掠過??原本青面獠牙的面具,赫然變成了一張赤紅如火,怒目圓睜的火焰紋面具!
唰!第二次扇面翻飛??火紅面具又瞬間一變,化爲靛藍如淵,愁眉悲目的“水鬼”模樣面具!
唰!第三次扇面更快????愁苦面具換去,轉成一張似笑非笑,似笑非哭的猙獰惡人面具!
扇開扇合,蝶飛雀落。
每一次扇面遮擋,面具必換一張,每張面具的顏色、表情、氣質截然不同:或悲或喜、或怒或怨、或魔或鬼......頃刻間連變十次!
十張截然不同的恐怖面具在他臉上,走馬燈般飛速轉換,最後定格回最初那副青面獠牙的鐵面上。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詭異絕倫。
【百戲?幻?變臉】
好一手川劇絕技,被他運用得邪氣沖天!
“十張麪皮,十手絕技!十種死法!”十面閻羅合上摺扇,用扇骨輕輕敲擊着自己的鐵面具,發出“鐺鐺”的脆響。
他的笑聲透過面具傳出,帶來微微金屬震顫的嗡鳴,更顯陰森。
“見過老子真面目的,的確都死了。”他歪着頭,兩個黑洞洞的眼孔直視三人:“畢竟老子殺人,從來不看心情,只看......用哪張臉順手,便賜他哪一種死法!”
他向前踱了一步,沉重的鐵靴踩在戲臺木板上,發出擂鼓似“咚”的一聲。
周身那件寬大的黑袍無風自動,露出底下覆蓋全身的銀灰山文甲,甲葉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江湖?呵…….……”他低沉笑了起來,聲音裏充滿了嘲弄:“不過是弱肉強食的修羅場罷了!仁義道德?那是你們這些僞君子給自己戴上的面具!你我何異之有!”
他猛地張開雙臂,黑袍頓時彷彿惡魔的翅膀般展開,氣勢陡然攀升,濃霧似乎都以他爲中心旋轉起來。
“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
他搖頭晃腦,朗聲念詠,聲音鏗鏘墜地:“在這濁世裏,要麼成爲炙烤別人的炭火,要麼淪爲任人鍛鍊的銅汁!今日,老子便是那最烈的火,你們......就是那待熔的銅!”
話音落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壓迫感,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恍惚間,濃霧都被這股殺氣逼退了幾分。
戲臺上那些仍在機械扭動的木偶,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極致的陰煞,發出了更加急促的“嘎吱”聲。
第三陣殺場,最終的死局,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