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7年,農曆丁亥年,清光緒十三年。

12月10日,寒風凜冽。

在遙遠的大洋彼岸,大英帝國的光輝正如不落的太陽,輻射在整個世界上空。

倫敦,是一座可以引人去不斷思索的城市。

無論它的氣勢,無論它的細節,這座城市只默默矗立在那裏,它所展示的內涵,都會讓人久久靜默。

旅行作家戴維曾經這樣寫道:“不同的人對倫敦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無論是誰,都絕不會產生平庸的感覺。”

至於大多數畫家筆下的霧都倫敦,是神祕而冷酷的,泰晤士河水被加上厚重的鉛灰色,天空因大霧瀰漫而變得冰冷而陰霾。

工業時代的冷色調,成了這座城市不散的底色。

當馬車載着西裝革履的紳士在大街小巷裏穿行,當人們莫名其妙的因清冷的霧氣而煩躁時,倫敦卻似乎已經深深沉睡。

倫敦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滄桑,滿城霧氣頗有幾分厚重的浪漫,將遠近所的景色都融爲一體,彷彿起霧的是整個世界,而非倫敦。

光華璀璨,暗流洶湧,共同構成了倫敦不變的故事基調。

邪惡,在維多利亞的月光下??

血色開場。

晨霧中,一個女孩形色匆匆,從鋪石路面上走過。

這條路位於倫敦東區的萊姆豪斯,毗鄰著名的船塢區。

作爲日不落帝國,泰晤士河上往來着世界各地的商船,也帶來了最早一批在此落腳謀生的東方水手和勞工。

漸漸的,在彭尼菲爾德巷和周邊地區,聚集起洗衣房、小餐館和售賣遠東雜貨鋪子,成爲了倫敦最早的華人聚居區雛形。

這些背井離鄉的華人,像小股小股叢生的蘑菇,在倫敦溼冷的空氣中,頑強依附在這根巨木上生長。

空氣中隱約混雜着糞臭、煤煙、水腥......以及一絲熟悉的東方香料味道。

霧,更冷了。

油布長衣下,女孩勻稱的線條若隱若現,她的體態宛若一尊玉瓷,在她的身上,東方女性的柔美彰顯的淋漓盡致。

她膚光勝雪,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容貌秀麗之極,當真如明珠生暈,在那兩蹙眉目之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

這分明是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她置身在這座冰冷的都市中,成了唯一的色彩。

晨起的迷霧結成露水,打溼了她的衣襟,逼來的冷氣不由讓她豎起了衣領。

她輕嘆了一聲,加快腳步,向着不遠處的白教堂區走去。

她叫孟知南,是一名中國女子,今年十八歲。

她的老家在大清國山西平定州,毗鄰太原府。

那是個多山的黃土小城,在山裏面,有天下第九關之稱的娘子關。

桃河川流不息,城外還有座山頭名叫藏山,因爲曾經趙氏孤兒隱匿在此得名。

自古以來,孔孟被尊爲聖人之後,故其家族在當地也算頗有名望。

知南的父親看到積貧積弱的大清國已是積重難返,而如今列強並起,其中最甚者當屬英吉利。

他不惜花費重金,把女兒遠渡重洋送到英國倫敦,希冀着知南能夠在這裏,學來一手洋本領,以後能去到廣州廈門這樣五口通商的大城市立足。

不得不說,作爲一個早年靠走西口闖下家業的鄉紳,擁有這樣的遠見,在閉塞的黃土高原上實屬難得。

知南在這裏,根據父親事先交代的信息,在萊姆豪斯的潘尼菲爾德街上,找到了一個父親的舊相識??這片街區剛聚起了五十來戶華人,多是從廣東福建來的水手和勞工。

父親的那位舊相識,是個頭髮花白的小老頭,看上去歲數不小,起碼得有花甲之年。

可小老頭老歸老,身架卻非常結實,他是廣東順德人,有一身好武藝,在街上開了家武館,平常教教徒弟收收學費,偶爾還會帶上徒弟們,替人做些看家護院的活計。

畢竟,倫敦東區是出了名的無法地帶,這裏盤踞着不少黑幫,還是十分危險的。

浮華璀璨只是表象,入夜後的倫敦還有另一個名字??罪惡之城。

經他引薦,孟知南來到位於萊姆豪斯區彭尼菲爾德巷17號的【仁安診所】,做了一名小護士。

這棟臨街的兩層小樓緊挨着一家福建雜貨鋪,與隔壁賣海味的鋪子共用一道院牆,這裏步行到白教堂,僅有二十分鐘腳程,恰好是碼頭勞工和白教堂貧民都能觸及的距離。

診所的主理醫生,也是一位華人。

這位醫生姓吳,人們總是稱他“吳先生”。

聽說他是北方人,早年留洋時學過西醫,也通熟中醫中藥。

在孟知南的印象裏,這位吳先生話不多,性子溫和儒雅,從沒見過他出現過半點急躁神色。

這片街區充斥着貧民窟和破舊工廠,無論是華人水手還是猶太移民,他都一視同仁,從不厚此薄彼,會按需給予每個人“中西合璧”的診療。

孟知南每天的工作很簡單,就是配藥,漿洗,抄抄寫寫,做點力所能及的雜活,偶爾幫吳醫生打打下手。

小診所裏人來人往,看着穿粗布工裝的華人和戴圓頂帽的本地工人在候診椅上並肩而坐,她倒也漸漸懂了父親口中“學洋本領,守故土根”的深意。

只不過,日子久了,她慢慢察覺,這位吳先生的身份......似乎並不簡單。

吳先生和大多數身處底層的華人不同,他衣裝總是整潔筆挺,診案上的物品也歸置得一絲不苟,經常會有不同馬車來門前接他,一走就是一整天。

這身卓然不羣的氣度,讓她隱隱覺得,他不該屬於這片髒亂的混亂街區,理應站在更光亮的地方。

而他也很關照孟知南,他爲她寫了一封介紹信,推薦她去格林威治聖約翰護士學校,修習三個月。

今天,正是她結束三個月修習,返回診所的日子。

推開小診所的大門,冷風灌了進來,凍的她手指都沒知覺了。

小診所一反常態沒有營業,屋裏空蕩蕩的,吳先生只在診案上留下了一封便條:

【我赴往泉州處理舊日事宜,航程往返約需三個月,預期聖誕節前,可返回英國,診所暫託照看,有謝??吳桐】

好吧。

孟知南聳聳肩,將“暫停營業”的牌子掛出門外,開始打掃落灰的屋子。

“倫敦這灰真大,比黃土坡子的窯洞還嗆人......”

她踮腳擦拭書架,抹布拂過一排醫學書??在《西醫外科手術圖譜》《解剖學1885版》旁邊,居然立着兩本燙金封皮的法律書:《大英民事法釋義》《大英律例註釋》。

書底下還壓着張紙條,上面是吳先生潦草的批註:“倫敦華人勞工欠薪案,可援引《1882年僱主責任法案》第3條......”

孟知南指尖頓在書脊上,她回想起,上個月有羣廣東水手被工頭剋扣工錢,吳先生拿着一沓寫滿英文的紙去交涉,最後竟然真幫水手要回了錢。

看着這兩本書,她不由暗暗驚歎,吳先生在鑽研醫術之餘,還有心力涉足全然陌生的英吉利律法。

不知怎的,她驀然想起在護士學校時,地理教員曾無比鄭重的向她們講述:三年前在旁邊的格林威治天文臺,劃定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從此定義了整個世界的時間。

而吳先生,彷彿也正在以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規劃着某種秩序......

這一刻,她真切感覺到,吳先生藏在白大褂後的故事,比這倫敦的濃霧還深。

千裏之外,泉州。

一個月前,海風帶着鹹腥氣,吹拂過【翡翠號】郵輪的甲板。

吳桐憑欄而立,目光穿透薄霧,緊緊盯着遠方那條逐漸清晰的海岸線。

這艘郵輪隸屬於P&O公司,是大西洋上最快的載客船舶之一,它從利物浦港出發,經蘇伊士運河,迢迢奔赴東方。

泉州,到了。

在吳桐的視角下,距離上次離開,不過只有短短半天;但對於這個時代而言,在彈指間,時光已然靜靜流淌了四十八年。

船身微微一震,靠上了碼頭。

一聲聲熟悉的閩南語漫過船舷,帶着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熱情,霎時間將他包圍。

吳桐腳步飛快,幾乎是第一個踏下舷梯的乘客。

“先生,坐車嗎?去城裏?”

“客官,住店嗎?便宜算!”

碼頭上攬客的人立時圍找上來,嘈雜聲不絕於耳,吳桐撥開人羣,目光落在了一輛相對乾淨的馬車上。

“去寶芝林分號。”他拉開車門,語速極快報出目的地。

“好嘞!您坐穩!”車伕一聲吆喝,馬車碌碌駛動,穿行在泉州熙攘的街道上。

吳桐靠在椅背上,窗外街景飛速掠過,繁華似錦。

倫敦的霧靄、泰晤士河的鉛灰、萊姆豪斯混雜的氣味......此刻都被泉州溫潤的人間煙火氣驅散。

他回來了。

時隔四十八年,他再一次回到了這片他爲之奮鬥過的土地上。

這座城,那個人。

他迫不及待想見到她,那個在他離開之後,用柔弱肩膀扛起一方天地,將寶芝林的傳承薪火,在泉州點燃的女子。

那個名字,是他封印在心底那塊琥珀中,最柔軟,也最沉重的一部分??張晚棠。

馬車在街口停下,吳桐立刻就看到了那塊熟悉的匾額。

【寶芝林】

字跡依舊遒勁硬朗,還是張舉人當年親筆所題的模樣,歷經風雨,更顯渾厚。

這時,幾個穿着西式白大褂的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彼此低聲交談着,臉上佈滿無奈的表情,紛紛搖頭。

幾個夥計亦步亦趨送出門外,只聽一位年長些的醫生說:“老夫人身子損太久,眼下能做的,也就只是......讓她老人家少遭點罪。”

吳桐聞言登時一怔,他沒有遲疑,找了個巷子鑽進去,迅速從隨身的藤皮箱裏翻出一件白大褂??還是倫敦萊姆豪斯診所的英倫樣式,只是領口磨出了毛邊裏。

他戴好口罩,把下半張面孔完全遮住,邁步走進了這間既熟悉又陌生的寶芝林。

前堂依舊瀰漫着淡淡的藥香,室內陳設也和他記憶中的廣州寶芝林頗爲相似,很顯然是掌櫃在營造之初,就刻意爲之的手筆。

走了沒幾步,他的目光便被供桌上並排擺放的三個牌位吸引了過去。

居中是【清故先兄舉人梨軒張公耀祖之靈位】,是張舉人的。

在這面牌位兩側,擺放的是一一

【先妣楚母湘雲老夫人之靈位】

【先妣秦母錦青老夫人之靈位】

楚湘雲......秦錦青.....

吳桐在心中默唸着這兩個陌生的名字,是了,她們就是白牡丹和阿彩。

看來,在當年焚燬賤籍文書之後,她們尋回了自己的根,擁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姓,度過了漫長而完整的一生。

悲傷混合着慰藉湧上心頭,一時不知是冷是暖。

他默默上前,取了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恭敬的爲她們敬上。

做完這一切,他轉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邁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四十八年的光陰上......

二樓的主臥房外,他停住腳步,透過虛掩的門縫,看到了那個躺在病榻上的身影。

只一眼,就讓他眼眶瞬間通紅。

是......張晚堂。

可她......不再是記憶中那個畫眉年少,懷抱琵琶的十六歲少女了。

牀榻上的老婦人白髮蒼蒼,面容憔悴,歲月在她身上刻下了無情的痕跡,生命的光彩宛若風中殘燭,微弱搖曳着。

對他而言,不過是回到現代度過了半日;對她而言,卻過完了近乎一生的漫長等待與堅守。

這殘酷的時間落差,像一把利刃,狠狠割裂着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他的身後。

“這位先生,請問您是?”

吳桐猛地一驚,慌忙轉過身。

只見一位氣質雍容的婦人正站在身後,雖然對方眼角也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但眉宇間那份獨特的聰慧與靈動,讓他立刻認出了對方??

莫少筠,十三姨。

如今,她也年過半百了。

莫少筠上下打量着這個眼神悲慟的陌生西洋醫生,目光中帶着審視與疑惑:“您是來給阿姐看病的?怎生不進去?”

吳桐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他回來了?說他就是四十八年前,那個決意赴死的吳桐?

眼前人韶華不再,而他還依然年輕。

在莫少筠探究的目光下,他拉了拉口罩,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側身從她旁邊快步走過,逃也似的下了樓。

吳桐深知,自己年輕未變的面容,對用盡一生等待的她而言,是世界上最殘酷的東西。

他不敢相認,也不能相認。

莫少筠看着那抹倉皇的背影,微微蹙眉,覺得這人着實古怪。

沒有多做尋思,她推門走進了病房,綻出一個和煦的笑容。

“阿姐,您今日感覺怎麼樣?”她走到牀邊,柔聲問道,細心的爲張晚棠掖了掖被角。

張晚棠緩緩睜開眼,臉上露出一抹虛弱的溫和笑意:“爐子燒得暖,比前幾日好多了......”

莫少筠一邊整理着牀頭的藥碗,一邊隨口說道:“方纔門口來了個奇怪的西洋醫生,戴着口罩,問他什麼也不答,光是紅着眼眶看了看您,就低頭走了......真是怪人。”

她本是隨口一提,卻見張晚棠聞言,整個人都愣怔住了。

渾濁的雙眼直直望向門外,過了許久,才堪堪回過神來。

緊接着,一絲盡顯釋懷的笑容,在她蒼老的面容上緩緩綻放。

那笑容如此動人,居然讓她憔悴的蒼顏,重新煥發出曇花一現的明媚光彩。

“是他……………”張晚棠聲音很輕,帶着無比的篤定和一絲如夢初醒的顫音:“一定是他回來了。”

她微微側過頭,眼眶飽含水光,用盡全身力氣,清晰而又溫柔的低語一聲:

“先生啊......別來無恙......”

話音落下,一滴淚珠順着她佈滿皺紋的眼角,悄然滑落,浸入了斑白的鬢髮裏。

他回來了。

此身雖囿於井隅,此心曾隨你見過千裏之外。

長達四十八年的漫長守望,在這一刻,終於得到圓滿的迴響。

“晚棠,我看到了你盛開的一生,這就......夠了。”

月色仍如昔,江上有歸帆。

當晚他來到港口,登上郵輪,在星辰璀璨的夜色下,去往了這次時空節點的目的地??英國。

吳桐帶走的,是泉州港的海風和一滴寬慰的眼淚;而他回到倫敦萊姆豪斯時,迎接他的,將會又是一場即將席捲而來的滔天風暴…………

倫敦的霧,比廣州的夜更冷。

時間轉回當下。

就在孟知南剛剛把書架打掃完時,診所的大門,被人狠狠一把推開了。

門扇咣噹一聲撞在牆上,又哆哆嗦嗦彈回來,嚇得孟知南“呀”了一聲,手裏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她剛抬起頭,就撞見一雙兇巴巴的灰藍色眼睛。

來人是個中年漢子,他不似尋常英國人那般高大,身材矮小結實如叭喇狗,皮膚黝黑,滿頭滿臉都是亂蓬蓬的鬍子頭髮。

他腆着圓滾滾的肚子,一身藏青制服繃得緊,孟知南發現,他制服的紐扣居然是金的,一枚枚勉強扣在一起,都快嵌進肉裏去了。

他站在門口,活像塊立起來的小鐵砧。

這個不速之客嘴裏叼起根海軍切片牌香菸,不耐煩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診所,隨後粗聲大氣問道:“Hey! Where's that Chinaman, Wu?"

(喂!那個中國人,吳,在哪兒?)

孟知南嚇得往後縮了縮,手指絞着圍裙角,磕磕巴巴用生澀的英語回話:“S-Sir... He's gone back... will come bakesoon..."

(先....先生回去了...很快就回...回來...)

話剛出口就住??慌亂之下,她把“come back”說成了“come bake”,一張小臉立時漲得通紅,攥住圍裙的手都在發抖。

對方瞪了她一眼,用力吸了一口香菸,把深褐色的煙渣撣在纔打掃過的地板上,轉而遞來一張名片。

孟知南連忙上前接過,她低頭見卡片邊緣磨得發毛,黑墨印着一行工整的花體字??

【約瑟夫?雷斯垂德,蘇格蘭場刑事調查部警長】

"Tomorrow, Old Bailey, ten sharp." (明天,老貝利,十點整。)

雷斯垂德警長吸了口煙,菸圈從鼻孔噴出來,得知南眼睛發澀。

"He promised to defend that Chink baby-killing case, didn't he?”(他答應給那個華人殺嬰案辯護,是吧?)

“Don't be late. The judge ain't waitin' for no bloody Chinaman's doctor."(別遲到,法官可不會等一個該死的華人醫生。)

說完之後,他目光掃過書架,在《大英律例註釋》上頓了半秒,眉梢挑了挑,沒再多問,轉身就走。

大門在面前砰的一聲關上,孟知南捏着名片,在原地愣了半天。

華人殺案?

她從沒聽吳先生提過要出庭辯護的事,可雷斯垂德警長的語氣斬釘截鐵,顯然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老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院......她在護士學校時遠遠見過,那座灰石砌的建築非常高大,從裏到外透出股陰森的冰冷,聽說進去的人,十有八九要被絞索套脖子………………

她走到窗邊,望着外面越來越濃的霧,心裏亂糟糟的??吳先生到底什麼身份,還藏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長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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