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大本鐘矗立在威斯敏斯特宮旁,面對泰晤士河,悠悠敲響了十下。
此時此刻,老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院裏,氣氛壓抑。
這是獨屬於維多利亞時代的一道風景??司法威嚴和原始刑偵在這片大廳裏碰撞,充滿儀式感的同時,又毫不避諱展露出階層烙印。
哥特式的法庭內,穹頂高聳。
煤煙浮動,燈火搖曳,幢幢黑影投在斑駁石牆上,深色橡木製成的柵欄將大廳分割成數個區域,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陳年黴味和人羣的汗臭。
法庭呈“凸”字形結構佈局,最高處的法官席上,鋪着大片暗紅絲絨,其下兩側是陪審團的席位,十二位陪審員身披黑袍,個個面色嚴肅,猶如一羣棲息在枯枝上的渡鴉。
最引人矚目的是後方旁聽席??維多利亞時代的公衆對謀殺案極度癡迷,在那裏或坐或站,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倫敦市民,把庭審現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人羣裏有戴禮帽的紳士,有系圍裙的工人,還有從學校裏逃課的半大孩子,席位最前排站着幾個眼神炙熱的報社記者,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禿鷲,目不轉睛注視着審判席。
幾個小販挎着籃子,在人羣中穿梭來往售零食,低沉的腳步聲和壓抑的交談聲,暗潮般在穹頂下湧動。
一場斷罪的庭審,一場羣鴉的盛宴。
高臺之上,大法官身披黑色長袍,頭戴白色捲曲假髮。
大法官歲數不小了,臉上皺紋橫生,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在兩頰劃成“八”字,更顯得他嘴角下垂,活像條大鯰魚。
他腰背筆直,神情嚴肅,枯瘦的手指按在象牙法槌上,目光冷冷掃過整個法庭。
法官席正下方,辦案人員席位,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坐立不安。
那個答應前來參加辯護的華人醫生,果然遲到了!
“肅靜!”
這時,大法官用力敲響了法槌,悶響迴盪在穹頂下,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帶被告入庭!”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不帶一絲感情。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側門,話音剛落,兩名法警就押着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名被押解進來的華人女子十分年輕,一身囚服空落落的掛在身上,更顯得她身軀細瘦得像根蘆柴棒。
她腳步虛浮無力,與其說是在走,倒不如說是被兩名法警拖進來的。
暴露在無數道投來的目光下,這名華人女子低垂着頭,黑髮凌亂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幾乎遮住了整張面孔。
來到被告席前,法警抓起她的手腕,戴上了一副沉重的手銬,墜得她骨架陡然一沉。
鐵銬鎖死,她被塞進了四面圍着鐵柵欄的被告席,猶如一隻被關進籠子裏的羔羊。
“書記員,記錄!”
大法官例行公事的開口:“皇家公訴人,本起謀殺案訴因編號1887/LC/049,請確認呈堂起訴書所列證據鏈是否完整,且所有證人是否已經宣誓待召?”
控方律師起身鞠躬:“尊敬的大法官閣下,全部證據均完備呈遞,證人現於庭外等候傳召,符合《刑事訴訟程序法》第12條之規定。”
“證人共有幾位?”大法官繼續詢問。
“三位。”控方律師答道:“分別是被告人的房東史密斯先生,鄰居瓊恩太太,以及與被告人發生不正當關係的《倫敦先鋒晚報》主編阿瑟?沃波爾先生。”
聽到這幾個名字,那名華人女子渾身不自覺顫抖了一下。
大法官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被告席,語氣驟然轉冷:
“被告人,姓名?”
女子嘴脣動了動,聲音細若蚊蚋:“蘇......蘇玉秀。”
“國籍?住址?"
“中......大清國廣東......萊姆豪斯彭尼菲爾德巷………………”她的英語混雜着濃重的粵語腔調,聲音越來越小。
大法官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溝壑更深,顯然對這種“裝聾作啞”非常不滿。
他不再等待她的回答,轉而問出了那個讓雷斯垂德警長心頭一緊的問題:
“那麼,記錄顯示你未曾聘請律師??根據《貧困囚犯辯護法案》,若你無力支付費用,法庭可爲你指派一名,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空無一人的被告辯護律師席位,語氣帶着呼之慾出的不耐和質疑:“雷斯垂德警長曾向本庭報備,說有一位自稱願意爲你提供辯護的.....吳醫生?”
他刻意在“醫生”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字裏行間,充斥着一種對非專業人士涉足法律領域的固有傲慢。
“現在,請你告訴本庭。”大法官的聲音冷冰冰的砸下來:“你的辯護律師,那位‘吳醫生',他在哪裏?”
話音落定,所有人的目光????法官的審視,公訴人的嘲諷,陪審團的疑惑,旁聽席看客們的獵奇????都聚焦在那個蜷縮在鐵籠裏的瘦弱身影上。
蘇玉秀茫然的抬起頭,環顧四周,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不由泛起絕望的水光。
壓迫感幾乎凝成實質,而屬於吳桐的位置,空空如也。
“呃……………尊敬的塞繆爾?芬奇大法官閣下。”就在這時,雷斯垂德警長開口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裏格外清晰:“鑑於本案引起了廣泛的社會關注,在正式審判開始之前,我們是否可以先向在場的諸位公衆,簡要陳述一下案情經過?”
控方律師立刻投來不解的目光:“警長先生,證據和證人都在這裏,爲什麼要多此一舉?”
雷斯垂德面向法官和陪審團,語氣頗爲誠懇:“正如大家所見,法庭內聚集了許多關心此案的市民和新聞界的朋友??我們作爲司法人員,理應公平,公正,公開。”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雷斯垂德警長是在爲吳桐拖延時間。
這個方法果然立竿見影,旁聽席上立時傳來一陣附和聲。
許多人確實只聽聞了“華人殺嬰”的駭人標題,對案件中的具體細節一無所知。
經雷斯垂德警長這麼一說,所有人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
幾位陪審員聽罷也微微頷首,示意這個提議合乎情理。
大法官見狀,他沉吟片刻,默默摘下眼鏡,輕輕咳了一聲。
全場霎時安靜。
“好吧。”他聲音依舊冰冷,默許了這個程序:“那麼,就由本庭來概述本案控方的基本指控。”
他拿起案前的一份文件,平鋪直敘,用不帶感情色彩的語調講述起來:
“被告人蘇玉秀,現年二十一歲,三年前持學生簽證抵英,最初就讀於一家教會主辦的女子進修學院,學習語言和文書技能,爲期兩年。”
“完成學業畢業後,爲維持生計,她於去年受僱於《倫敦先鋒晚報》,擔任打字和文件整理工作。”
“根據指控,約九個月前,她與報社主編阿瑟?沃波爾先生髮生了不正當關係,並因此懷孕。”
“控方稱,被告人意圖藉此關係,迫使沃波爾先生與她結婚,但遭到了明確拒絕。”
“五天前的夜晚,二人在被告人位於彭尼菲爾德巷的出租屋內,再次發生激烈爭吵,沃波爾先生隨後摔門離去。’
法官的話語頓了頓,然後繼續道:
“大約十分鐘後,她的鄰居,瓊恩太太,聽到隔壁傳來一聲異常淒厲的慘叫。”
“出於擔憂,瓊恩太太前往查看,結果發現房門反鎖,無法打開。”
“她隨即叫來了房東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拿來備用鑰匙,兩人共同進入房間後,發現被告人渾身是血躺在牀上,剛剛產下了一名女嬰。”
“而那個嬰兒......”大法官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被發現時,已經停止了呼吸。”
“不一一!不是這樣的!”
大法官的話音剛落,被告席上的蘇玉秀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彷彿精神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
她拼命搖着頭,手銬譁啷啷作響。
“我沒有殺我的孩子!她一生下來就是死的!我怎麼叫她.....她都不醒!”她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爲自己絕望辯解,整個人抖得幾乎站不住。
可是,她的哭訴非但沒能引來同情,反而像火星濺入了油桶。
“撒謊!”
“惡毒的東方女人!”
“爲了嫁給英國男人,連自己的孩子都下得去手!”
“這就是‘黃禍”!這些人根本不把生命當回事!”
旁聽席上瞬間羣情激憤,各種充滿偏見和惡意的指責,劈頭蓋臉向她湧來,其中甚至還夾雜着幾聲刺耳的“黃禍論”叫囂。
人們紛紛揮舞着拳頭,破口咒罵,場面一時近乎失控。
“肅靜!肅靜!”大法官用力敲打着法槌,面色鐵青:“不許擾亂法庭秩序,不許大聲喧譁!”
他的話毫無作用,人羣中聲浪越來越大,許多果殼紙屑從旁聽席上飛來,對準鐵籠裏的單薄女子扔過去。
就在這一片混亂的時候,法庭大門吱呀一聲,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外天光乍現,勾勒出一副東方骨相。
吳桐,終於來了。
“Master Wu.”大法官陰沉着臉,尾調拖得長長的:“You're late "
“Sorry.“吳桐把羔絨大衣脫下來,搭在臂彎上,噠噠噠走下臺階,拉開椅子坐到被告律師席:“The cruise ship was delayed by half an hour. Sorry for keeping everyone waiting."
(郵輪晚到了半個小時,很抱歉耽誤大家時間了)
“Now-“他端正坐姿:"let's get down to business."
(現在,讓我們切入正題吧)
【檢測到當前環境語言模式發生更改,同聲翻譯已上線】
吳桐站起身,面向法官席和陪審團,左右躬身行禮。
他能清楚感受到,身後傳來許多不懷好意的視線,有審視,有好奇,有鄙夷,有敵意......這些駁雜視線更像是在看兩隻古怪的動物,唯獨不像是在看人。
對此,他置若罔聞,脊樑挺得筆直。
大法官用法槌輕點桌面,聲音從高臺上傳來:“吳醫生,本庭允許你爲你的委託人進行一次當堂辯護陳述,陳述結束後,我們將進行最終的評議和宣判。”
“感謝法官閣下。”吳桐的聲音平穩洪亮,傳徹整個法庭。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皮包,抽出一沓文件,一邊抬手展示給衆人看,一邊說道:“我仔細研讀了這份案卷,發現其中存在一些疑點,所以我請求當面詢問三位控方證人。’
法官與陪審團成員低聲交換了意見後,點頭予以准許。
第一位上堂的,是《倫敦先鋒晚報》的主編阿瑟?沃波爾。
他衣裝體面,但眼神一直在躲躲閃閃,刻意避開了被告席上蘇玉秀含淚的目光。
吳桐翻閱了幾頁案卷,抬頭問道:“沃波爾先生,根據你之前講述的供詞,五天前??也就是本月6日,當晚你與我的委託人在房間內發生爭吵,是因爲她請求你爲即將出生的孩子提供一些營養費,而你拒絕了,對嗎?”
“沒錯!”沃波爾語氣生硬,滿是急於撇清關係的焦躁。
“我必須聲明!自從1839年起,我們編輯部脫離登特家族獨立運營後,經營一直很困難,現在已經瀕臨倒閉!”"
“況且!”他直視着吳桐,用毫不避諱的輕蔑語氣說:“這個東方女人誘惑了我!引誘我和她發生關係!好和我結婚拿到英國國籍!她這是在做夢!我一分錢都不會掏的!”
旁聽席上這回沒有應和,反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人都皺起了眉頭,而雷斯垂德警長嘴角撇了撇,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掩的鄙夷。
吳桐面色不變,只是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房東史密斯先生,這位矮壯男人神色焦躁,頗有些不耐煩。
吳桐抬起頭問:“史密斯先生,請問案發當晚,從你聽到那聲慘叫,到拿着鑰匙與瓊恩太太一起進入房間,總共花了多長時間?”
“一分鐘!絕對不超過一分鐘!”史密斯先生語氣肯定:“我就住在隔壁,我也聽到了那聲慘叫,我剛拿起鑰匙想去看看,瓊恩太太就來敲門了!”
吳桐將目光轉向最後一位證人,那位面容憔悴的老婦人瓊恩太太。
“瓊恩太太,您也聽到了那聲大叫,對嗎?”
瓊恩太太渾身哆嗦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麼,請您和史密斯先生再仔細回憶一下。”吳桐啪的一聲合上案卷,聲音提高了些:“你們在聽到慘叫後,是否聽到過......嬰兒的啼哭聲?”
這個問題讓史密斯和瓊恩太太同時一愣,兩人下意識對視了一眼,眼神都有些茫然。
“不許亂看!快回答醫生的問題!”大法官敲響法槌,高聲催促。
“應該......沒有,記不清了。”史密斯先生搖了搖頭。
“我......我沒有聽到。”瓊恩太太小聲附和,語氣比史密斯先生確定不少。
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吳桐心裏有了底。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向大法官和陪審團,拋出了最關鍵的要求:
“我堅信我的委託人蘇玉秀女士是無辜的??真相,或許就藏在那個小小的身體裏。”
“請問,那具嬰兒的遺體,現在何處?”
大法官皺了皺眉,但還是回答道:“屍體是證物的關鍵部分,今早按程序從冷庫提調,現在就在法庭證物室,等待呈堂。
吳桐點點頭,轉而,提出了一個讓全場譁然的請求:
“那麼,我懇請法官閣下和陪審團允許!我願以一名執業醫生的身份,當着大家的面,對這具嬰兒遺體進行一次當堂解剖,用科學的方式,來證明我委託人的清白!”
話音落下,整個法庭陷入一片死寂,緊接着更大的聲浪轟然炸開,幾乎要掀破屋頂!
“上帝啊!他說什麼?”
“解剖?在神聖的法庭上?”
“異教徒!這是褻瀆!這是對死者的褻瀆!”
“太可怕了!他要把那可憐的小東西切開嗎?”
紳士們震驚得忘記了禮儀,紛紛從座位上站起,大聲抗議以示不滿,婦女們也發出驚恐的尖叫,工人們則個個瞠目結舌,每張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最興奮的莫過於前排的報社記者們,他們拔長脖子,手中的鉛筆在速記本上唰唰瘋狂划動,幾乎要摩擦出火花。
就連那十二位靜默的陪審員,在這句話面前也無法再保持鎮定,他們交頭接耳,飛快交換彼此的意見。
而這其中,只有陪審團長沒動。
他只是靜靜看着場中的那名東方人,深邃的碧綠瞳孔裏,倒映出窺不見底的幽光......
“肅靜!肅??靜??!”
大法官塞繆爾?芬奇的臉色由青轉紅,再由紅轉紫,他將法槌敲得震天響,才勉強將失控的聲浪壓下去少許。
法庭內的所有目光,此刻不再聚焦於被告席上那個可憐的女子,而是全部匯聚到了吳桐身上。
他站在那裏,猶如矗立於風暴中心,平靜承受着來自這個時代的全部目光。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大法官面色陰鬱,出言提醒道:“即便你擁有醫生從業資格,這種行爲依然會構成侮辱屍體罪,換言之……………”
“如果你查不出什麼有力的無罪佐證,那你也會被當庭收監!”
可是沒想到,吳桐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篤定的點了點頭。
“我很清楚我的所作所爲,並願承擔一切後果。”他一字一句,朗聲答道:“現在,請准許我用事實勝於雄辯的方法,向法庭揭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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