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黑虎呆住了,他久久凝視着照片上黃飛鴻威嚴的坐像,佈滿老繭的手指不禁微微發顫。
過了良久,他才緩緩抬眼,目光如電射向年輕人。
“你......究竟是誰?”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沉聲問道:“老前輩,您可識得......梅縣梁寬?”
蘇黑虎聞言眉心一蹙:“那個拜在飛鴻座下的弟子?”
“正是。”年輕人點頭,將一段往事娓娓道來:
“梁寬師父原是梅縣西街口打鐵鋪的學徒,與我父親郭尤盛同鄉同村,是自小長大的交情。”
“當時我父親是隔壁木匠鋪的夥計,兩家鋪子門對門,共用一口水井。”
“梁寬師傅性子烈,我父親脾氣柔,兩人在一起倒是格外投緣,常常是梁師父打好了鋤頭鐮刀,我父親就替他配上木柄,一塊兒送去墟市上賣。”
他聲音低沉下來,帶起幾分沙啞的酸楚:
“大清同治七年六月初三,我父親去碼頭送一批定製的木箱,與地痞謝榮起了爭執,結果被對方失手推下貨堆,後腦撞在石階上......人當場就沒了。”
“那年我八歲,正蹲在牆角籮筐後面等我爹下工,眼睜睜看着......”
年輕人喉結滾動,沉默片刻才繼續:
“梁師父當時才二十歲,聞訊就從鐵匠鋪提了口板斧,衝到碼頭來,紅了眼要和謝榮拼命。”
“可即便梁師父身強力壯,也架不住對方人多,他背上被砍了好多刀,渾身是血。”
“眼看要喪命的時候,他索性大喊,自己是黃飛鴻的徒弟??其實那時他連黃師公的面都沒見過,只是慕名已久,然而沒想到這一喊,真把謝榮嚇退了。”
蘇黑虎靜靜聽着,渾濁的老眼裏流露出不忍之色。
再怎麼說,他畢竟年事已高,自己喫夠了人間苦,幾十年的風霜雨雪熬打過來,心腸早就軟了,最聽不得這般人間慘劇。
老人難以想象,一個孩子蜷縮在籮筐後,眼睜睜看着父親死在眼前,該是何等滋味,那份恐懼和絕望,怕是一輩子都會刻進骨頭裏......
他長嘆一聲,搖了搖頭:“造孽啊......”
不等他把話說完,年輕人抬起眼,目光沉靜如水:“那孩子,就是我。”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復心緒,而後緩緩續道:“後來此事傳到了黃師公耳中,那時他老人家,已是咱嶺南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師。
“黃師公知道後,非但沒有責問梁師父冒他名號,反感念他重情重義,破例收入門下爲徒。”
“而梁師父在拜入師門後,見我成了孤兒,便認我做義子。我十四歲起,他開始傳授我洪拳根基,說'你爹不在了,我教你防身的本事,不能再讓人欺負了去。”
“只可惜啊。”蘇黑虎嘆息:“梁寬那孩子,走得太早......”
“同治十二年,梁師父染了肺癆,才二十五歲就去了。”郭天照眼神黯淡:“起初我想投奔黃師公,可眼見他老人家忙於寶芝林的營生,我不願再添麻煩,索性獨自闖蕩。’
他頓了頓,羅列起這一身武功的緣由:
“在直隸,我在滄州永勝鏢局做過趟子手,隨船隊沿京杭大運河走了三年鏢,學到了八極拳的剛猛;”
“在山東,我在濟南府做過工,見識了北派螳螂拳的狠辣,捱過毒打也悟出過道;”
“在河南,我在少林寺裏住了大半年,偷看武僧練功,琢磨出天下武功出少林的根底;”
“梁師父教過我正宗的洪拳分定寸,而黃師公又與佛山詠春大師陳華順交好,所以一來二去,也學到了些詠春的攤膀伏。”
“這些年走南闖北,各派拳法都嚼過幾遍,雖談不上多麼精通,基本都是囫圇吞棗,但也明白了功夫無分南北,只在用的人。”
蘇黑虎點點頭,細細打量他:“難怪你拳路這般駁雜,又自成一體。”
“老前輩明鑑。”郭天照苦笑:“可這世道多艱,功夫再好也難餬口,今年開春我在天津碼頭做苦力,聽說倫敦招華工修鐵路,心想不如來西洋試試拳腳,闖出些名堂來。”
他這番話說得坦誠:“我早知道蘇老前輩在此,也聽聞過廣東十虎的威名,心裏着實忌憚??畢竟師祖黃麒英,也是當年廣州城裏響噹噹的廣東十虎。”
蘇黑虎沉默了,過了好一會,他才揮揮手,示意郭天照坐下說話。
“多謝蘇老前輩。”郭天照恭敬行禮,轉身在蘇黑虎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四十八年了......”蘇黑虎斟上兩杯茶,側頭望向窗外,目光悠遠:“歲月不饒人,我們都老了,想起當年在仁安街寶芝林,我和飛鴻還都是毛頭小子呢!”
郭天照聽了這話,有些不明所以,好奇問道:“四十八年前?那時的黃師......年紀尚不滿二十吧,這麼早就開館設堂了?”
蘇黑虎聽了連連擺手:“不是的!那時的我們,有鐵橋三梁坤,海龍王周泰,飛龍僧王隱林,你的師祖無影手黃麒英,還有贊生堂的佛山先生,都聚集在吳先生門下!”
當提到那段崢嶸歲月,老人眼中閃爍起無限懷念:“那是一段最好的日子,吳先生也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他讓我見識到,在這世上真的有人在爲生民立命。”
“他在短短數月間,名滿廣府口岸,所有人無不被他精湛的醫術和高尚的人格折服,整個南粵武林因爲有他變得一團和氣,我們還和他一起,協助林則徐大人禁菸呢!”
“印象最深刻的,是當時有個永花樓的女子芸娘,被誣陷殺了富商之子,眼瞅着就要不問斬,若非吳先生挺身而出,抽絲剝繭查明原委,親赴衙門三審三辯,那女人就要含冤而死了!”
聽到這裏,郭天照不禁動容:“世上竟有這般好人?那他後來......”
蘇黑虎的神色黯淡下去:“吳先生最後爲了大義,與那英吉利鴉片販子顛地同歸於盡,而他的後人......”老人話未說盡,若有所思看向樓下人聲鼎沸的仁安診所。
郭天照順着視線望去,猛然驚覺:“是他?”
“沒錯。”蘇黑虎頷首:“他與他祖父同名,無論是爲人處世,還是心思機敏,全都分毫不差!連相貌也有九成相像。”
郭天照不免有些愕然:“這幾日來,我在《泰晤士報》上頻頻看到過這位吳先生的消息,他爲同胞辯護,破獲鑽石失竊案和連環綁架案,我起初只當是位難得的奇才,沒想到竟有這般深厚的家學淵源!”
他手扶窗框,眼神中難掩激動:“待到改日,我定要登門拜訪一二!”
蘇黑虎起身離去,走到樓梯口時,又停下腳步,側首道:
“梅縣梁寬是你義父,黃飛鴻就是你的師公,論起根腳,你也是我南粵武林的後人。”
“既然是故人之後,開館收徒的事,我準了。”老人徐徐走下樓梯,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語:“從今往後,收斂收斂你的狂氣,好自爲之。”
蘇黑虎弟子簇擁中緩步下樓,郭天照站在原地,對着那道蒼老挺拔的背影,深深一揖:
“謝蘇老伯成全。”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郭天照堅毅的臉上。
他再次望向樓下的仁安診所,眼中流淌出感慨的光芒,暗自默唸了一句:“好一場兩世人的緣分啊……………”
其實。
這個時候。
吳桐,還有小姑娘孟知南,根本不在診所裏。
經過那天晚上的事後,約瑟夫?李斯特這位醫學泰鬥,對孟知南這個東方小姑娘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格羅夫納宮陽臺上的那場無聲陪伴,那份超越嫌隙的純粹善意,在他心中久久縈繞不去。
第二天,他寫信給皇家醫學會,以個人信譽和專業聲望作擔保,力薦並破格錄取孟知南作爲正式科班護士,進行系統培養。
畢竟,在他看來,這份源於同理心的堅韌和善良,正是南丁格爾精神最純粹的源泉,比任何技術都更加珍貴。
威斯考特教授得知後深表贊同,拜耳先生也對這個安排感到非常滿意,這既是一段善緣,更是老友對晚輩的提攜。
吳桐,連帶他身邊的人,正在潛移默化中,深深嵌入維多利亞時代倫敦的肌理。
而在這一切悄然發生的此刻,故事的焦點,匯聚在了一輛匆匆行駛的馬車裏。
今天凌晨五點,天還不亮,約瑟夫?李斯特教授就親自登門,敲開了吳桐的診所。
因爲孟知南去聖巴塞洛繆醫院護士學校報到,所以現在診所裏,只有吳桐一個人。
“怎麼是您?”
吳桐訝然看着站在門外的老者,着實喫了一驚。
煤氣燈在李斯特教授的白髮上映出一圈銀光,吳桐萬萬沒有料到,在這樣一個連霧氣都尚未甦醒的清晨,這位聲名顯赫的學界巨擘,會親自拜訪自己的小診所。
他隱隱察覺事情有些不對,側身將門敞開:“您快請進。”
“不進了,門口說吧。”李斯特教授站在門廊下的昏暗光線裏,下意識避開吳桐探究的目光:“吳醫生,您之前在格羅夫納宮的卓越表現......已經在上流圈子裏傳開了。”
他刻意放低語調,含糊道:“有一位......呃,一位伯爵夫人,她的女兒身體不適,特意託我來請您......去看看。”
“請我?”
吳桐心頭驀然一凜。
他很清楚,以堂堂伯爵夫人的身份,想要請醫生,大可以派管家或家僕登門,甚至只需一紙書信,就完全足夠了。
可眼前這位是約瑟夫?李斯特??格拉斯哥大學及倫敦國王學院外科學資深教授,外科手術消毒法奠基人,大英帝國皇家醫學會的核心人物!
這樣頭銜滿身的學界巨人,竟然天還沒亮,就不顧身軀老邁,親自趕到這骯髒混亂的倫敦東區當“信使”,這事本身就透着反常。
“倫敦有皇家醫學會,有聖托馬斯這樣的頂尖醫院,還有白金漢宮的宮廷御醫。”吳桐凝眉,聲音平靜中帶着審慎:“放着這些權威不用,爲何偏偏需要我這個華人醫生?”
李斯特教授嘆了口氣,白眉毛擰成個大疙瘩,眼神遊移向別處,似乎在選擇措辭:“那位小姐的病症......比較特殊,之前確實去過很多人,可是都....……都………………
“是治不好,還是不好治?”吳桐追問,目光緊緊鎖住老教授。
他能看出,李斯特教授的眼神裏藏着猶豫,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像是有話不敢說透。
老人抬起眼,意味深長看了吳桐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您跟我去了就知道了......有些事,不好說清楚的………………”
他說完這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急忙補充道:“還有!我必須提醒您,這家伯爵和您之前見過的威斯敏斯特公爵格羅夫納家族不一樣,他們非常傳統,甚至有些教條!”
“這裏面,尤其要小心伯爵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孩子的姨媽!”
老教授加重語氣道:“她爲人格外強勢,特別是現在還懷有九個月的身孕,臨近產期,脾氣更是暴躁不穩????你到了那裏,凡事多忍讓,謹慎相處,千萬別硬碰硬。”
吳桐聽完,心頭的疑雲更重了。
老教授這番看似提醒的話裏,藏有太多語焉不詳的留白。
“特殊的病症”“不好說清楚”“強勢的姨媽”......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統統指向共同的結論:這趟特殊出診,絕不僅僅是“看病”那麼簡單。
或許病症本身棘手,或許牽扯到家族祕辛,又或者.......兩者兼備。
吳桐沒有再多說,既然老教授明顯不願再多透露,追問太多也沒什麼意義,倒顯得自己咄咄逼人了。
他點點頭,對李斯特教授說:“您稍等,我去換件衣服。”
說罷,他轉身回屋。不多時,再次出現在門廊時,已經換上一套整潔的深色西裝,手裏還多了一個與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靛藍色土布包袱。
李斯特教授疑惑的看向那個布包,不禁問道:“吳醫生,這裏面是您的......醫療工具?”
吳桐搖了搖頭,隨手將包袱打開一角。
裏面並非是什麼用具器械,而是幾枚紅潤可愛的雞蛋,擠擠挨挨安靜躺在軟布裏。
老教授愣住了,滿臉詫異:“這......您帶雞蛋做什麼?”
吳桐只是微微笑了笑,把布包重新繫好,答非所問的說:
“我們該出發了。”
踏着滿城寒霧,二人很快來到位於倫敦市中心的查令十字大街。
在那裏,一輛通體漆黑的四輪馬車,在路邊等候多時。
在李斯特教授的帶領下,二人登上了這輛外觀沒有任何標誌的馬車。
馬蹄聲聲,馬車穿過倫敦凌晨的濃霧,碌碌離開了這裏。
儘管車廂十分寬敞,然而令人驚駭的是,周圍四面廂壁都是實板,沒有開窗,只在棚頂上留出了兩個拳頭大小的氣孔!
放眼望去,整個車廂密不透風,儼然就是一口會動的大箱子。
吳桐坐在車廂內,手掌無意中輕輕拂過內壁,結果就是這一下,令他有了更震撼的發現。
掌心觸感一片光滑,目之所及,偌大的車廂內壁上,全然找不到一絲拼接的縫隙!
這個車廂......竟然是用一整塊巨大的金絲柚木,鑿造而成的!
吳桐在大明洪武年間任太醫的時候,曾在承天門內,見識過這種高貴的木料。
它並非英國本土所產,而是來自遙遠的緬甸殖民地,木質堅硬如鐵,紋理細密如金,防水耐腐,歷來是頂級貴族纔有實力使用的珍稀材料。
這麼巨大的木料世所罕見,能將如此巨木不遠萬里運來倫敦,再掏空製成車廂,其耗費的人力物力,遠非“豪奢”二字可以形容,更透露出一種對安全與隱祕的極致追求。
光線從頭頂小小的氣孔中漏下,在昏暗的車廂內形成一道孤寂的光柱,映照出空氣中無聲飛舞的微塵。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行駛了將近六個小時。
憑藉着身體對顛簸程度的細微感知,吳桐在腦海中,漸漸勾勒出這輛馬車的大致行進路線:
這條路線很怪,起初,車輪下是倫敦街道密集而規律的磚石路面,根據馬車轉彎的次數,它似乎在一直轉向,七拐八拐,吳桐很快就有些分辨不出東南西北了。
失去方向感後,車輪下的顛簸感隨之變大了一些,感覺像是城外相對粗糙的卵石路。
走了沒多久,顛簸變得服帖了不少,聲音變得沉悶,似乎車輪壓在鬆軟的鄉間土路上。
不難看出,駕車之人是個深諳此道的老手,他並非一味趕路,時而揚鞭加速,讓馬車在平坦處疾馳;時而又毫無徵兆的勒緊繮繩,在某個轉彎或坡道後緩行片刻。
這種刻意打亂節奏的行駛方式,只有一個目的??讓車廂裏的人,無法通過時間和速度,準確推算出他們行駛的方向和裏程,從而掩蓋最終的目標地點。
李斯特教授坐在吳桐對面,在這段漫長而壓抑的行程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出神發呆,似乎是在思考什麼,雙手無意識摩挲着手杖銀頭,眉宇間籠罩着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當馬車轉過一道急彎後,老人終於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沉默靜坐的吳桐,臉上再次浮現出深深的歉意。
“吳先生,請再忍耐片刻,就快到了。”他看了眼密不透風的車板,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待會兒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還請您......務必保持冷靜謹慎。”
吳桐迎上他的目光,平靜的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馬車突然咯噔一聲,停在了原地。
李斯特教授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登時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他用力拉住吳桐的手腕,附耳過來極快的說了一句:
“打起精神,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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