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有趣的案情。”
貝克街221B的客廳裏,煙霧繚繞。
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站在壁爐前,雙手不安的搓着帽子邊緣,額頭上還掛着細汗。
他剛用自認爲平板無波的語調,向眼前的大偵探,敘述完皇家水族館的慘案??至少是蘇格蘭場目前掌握的部分。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警長乾巴巴的結束。
福爾摩斯蜷在沙發裏,十指指尖相對,煙霧從他的石楠菸斗裏嫋嫋升起。
“嗯~有意思。”他直起身,全然沒有共情死者的悲慼,畢竟對於這種理性至上的人來說,他裝都懶得裝。
“第一個問題!”福爾摩斯豎起一根手指:“案發時在場的所有目擊者,現在都還在控制中嗎?”
雷斯垂德警長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恐怕不在了,福爾摩斯先生。”
“當時船上的人.......諾福克公爵、威斯敏斯特公爵、北巖勳爵、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蘇格蘭場無權羈押他們。事實上,我們連找他們問話,都得先請示上級,還要看他們的日程。”
福爾摩斯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啊,當然,法律的尊嚴在爵位和英鎊面前,總是格外靈活。”
“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警長漲紅了臉,大聲爭辯起來:“我們也沒辦法,這根本不是一件普通案子!”
說罷,他像想起來什麼似的,硬邦邦說道:“你要是打算瞭解情況的話,倒是還有一個目擊者在現場,就是那位著名的華人吳醫生!”
“哦?這倒是意外收穫。”福爾摩斯揚起下巴,看上去頗爲滿意,他轉而又問:“那麼第二個問題來了,諾福克公爵痛失愛子後,現在的情緒狀態是......?”
“近乎瘋癲。”雷斯垂德身子一垮,老實的抹了把汗:“他向沃倫爵士拍了桌子,要求蘇格蘭場出動全部警力,立刻把他兒子的案件查個水落石出,壓力全在我們這邊。”
這時,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約翰?華生醫生推門而入。
“我好像聽到??”他眼睛瞪圓了:“鯊魚?雷斯垂德,你剛纔說鯊魚?在倫敦市中心的水族館裏喫了人?”
雷斯垂德警長認真點了點頭:“沒錯,我們派了兩個最膽大的潛水員,攜帶設備下去搜了整整兩個小時,除了......呃,一些令人不適的殘留物,還跟那畜生遭遇了,好一番搏鬥!”
“遭遇了?”華生醫生立刻緊張起來:“你是說,鯊魚當時還在裏面?”
“在!而且異常兇猛!”雷斯垂德臉上仍帶着後怕:“那兩個潛水員??羅傑斯和巴特勒,都是好樣的小夥子,他們發現鯊魚蹤跡後立即上浮,又拿了捕鯨叉下去。”
“他們說,那鯊魚就藏在最深處的礁石陰影裏,一發現人就主動攻擊,羅傑斯胳膊被撞脫臼了,巴特勒的輸氣管差點被咬斷!最後是他們合力,才總算把這畜生殺死。”
福爾摩斯終於睜開了眼睛,灰色的眸子裏閃過精光。
“鯊魚屍體呢?”他問得直接。
“拖上來了,就在水族館後面的倉儲區,畢竟......”
雷斯垂德搓了搓手:“畢竟體型太大,又血肉模糊的,總得有個地方先臨時放着,諾福克公爵堅持要親眼看到兇手,沃倫爵士也吩咐先別處理。”
“那麼,托馬斯勳爵的遺體......?”
雷斯垂德的臉色黯淡下去,搖了搖頭:“還在搜索,聽潛水員說,水裏......殘留物不少,但完整的......估計是被撕扯得太厲害,我們還在繼續排水檢查。”
華生倒吸一口涼氣,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可怖的畫面。他茫然看向福爾摩斯:“即使鯊魚抓住了,可人......這太慘烈了。”
福爾摩斯卻顯得更加專注,他晃晃手指,端起那種熟悉的討人厭腔調:“親愛的華生,看待任何問題,都不要只侷限於表象。”
“一條被殺死並拖上岸的鯊魚,並不能自動證明全部事實??就像你今天在診所看了十個病人,卻只打算向你親愛的瑪麗上交七個人的診金。”
他換了個坐姿,玩味道:“另外三份,自然就偷偷藏進你那本《外科手術圖譜》的扉頁夾層裏了,對吧?”
華生的臉“騰”地紅了,下意識嚷嚷:“夏洛克!你這是侵犯隱私!我沒有......”
“別否認。”福爾摩斯咂吧了一口菸斗:“你的外套有【天堂鳥俱樂部】特有的梔子花香氛,那是你常去的賭場。”
“今天你破天荒沒有抱怨出診多,考慮到你書架上的大部頭醫學著作,唯獨只有那本《外科手術圖譜》,正好能塞下三份診金的厚度。”
華生窘迫的看了一眼雷斯垂德,臉上一陣紅一陣:“我存點私房錢怎麼了?瑪麗最近的家用開銷實在太??”
“??太合理了,尤其是你昨晚在賭場輸了不少錢。”福爾摩斯流暢的接過話頭,隨即從沙發上彈起來,拿過椅背上的毛呢外套。
“好了,廢話夠多了。”他穿好大衣,轉身對華生咧開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容:“來吧,醫生,帶上你的左輪手槍和敏銳的觀察力,哦對了,記得檢查一下子彈。”
雷斯垂德如蒙大赦,連忙戴上帽子:“福爾摩斯先生!我這就帶你們去水族館!”
不等華生繫好圍巾,福爾摩斯就已經咚咚咚下樓了,他大聲對警長喊:“我們去會會那條鯊魚??我敢打賭,它可比你那堆沒用的警員聰明多了!”
華生無奈的搖搖頭,也跟着走下樓,嘴裏嘟嘟囔囔:“夏洛克,就憑你這張嘴,孤獨終老一點都不冤枉,真該讓你試試應付瑪麗的購物清單,看你還能不能這麼精神!"
“閉嘴,華生。”福爾摩斯頭也不回的走到門口:“孤獨是智者的特權,總好過被婚姻裏的雞毛蒜皮磨平腦子。”
“你簡直不可理喻!”
“彼此彼此,藏私房錢的醫生。
等到他們趕到託西爾街時,黃昏暮晚,天色已經接近全黑了。
馬車在【皇家水族館與冬季花園】的大門前剎停,煤氣路燈在濃霧中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將這座輝煌的殿堂映照明明暗暗,如同一頭蟄伏沉睡的巨獸。
蘇格蘭場出動了大批警力,成羣警察裏三層外三層,團團包圍了這裏,白天在門外遊行的人羣已經被驅散,只剩下滿地狼藉,被各種大頭靴子踩來碾去。
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第一個跳下車來,見他到了,重案二組的肖恩?格裏高利警長立馬轉過身,草草將手頭的工作吩咐給巡佐們,掀開警戒線快步走了過來。
“怎麼樣?”這位高大的愛爾蘭人踮起腳尖,朝馬車巴望了一眼,急切問道:“人請來了嗎?”
“來了。”雷斯垂德警長滿臉焦躁,他摘下帽子,捋了捋蓬亂的頭髮。
“總算來了,......”格裏高利警長嘆了口氣,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皺成一團,他壓低聲音,大拇指往場館大門的方向用力戳了戳:
“那位華人醫生??吳先生!他還在裏面,說什麼都不肯走!堅持要等到福爾摩斯先生來,還說要驗屍!老天,那可是諾福克公爵的兒子,他一個平民......”
雷斯垂德警長擺了擺手,打斷了這位同僚的抱怨,聲音裏透出股認命般的頹喪:
“他想看的話,就讓他看吧!”
“要我說,只要能儘快把這樁案子弄明白,誰來都行!”
“諾福克公爵現在就在沃倫爵士的辦公室裏,每一分鐘都在燒我們的炭,我們......耽擱不起。’
他語速飛快,說完側身讓出道路,臉上寫滿了“趕緊把這破事了結”的煩惱。
?格裏高利警長又重重嘆了口氣,沒再說話,只是用力撓了撓自己亞麻色的短髮,轉身狠狠踢開腳邊一個抗議者遺落的破木板,算是默許。
華生醫生踏下馬車,第一件事就是轉向兩位警長。
“幸會,我是約翰?華生。”他和格裏高利警長握手,簡短自我介紹後,問道:“現場保護得如何?沒被破壞吧?”
兩位警長對視一眼,格裏高利警長摘下帽子,眉心處的皺紋擰得更深了:“最先趕到現場的,是場館附近的巡警小隊,華生醫生,您也知道......巡警不比我們重案組。”
雷斯垂德警長無奈的點了點頭,接過話來:“等我們重案組趕到接手時,甲板上的痕跡被破壞得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福爾摩斯邁着小步,已經自顧自走到水族館的門前。
他一手攥着從雷斯垂德警長那裏要來的場館結構圖紙,另一手握着石楠菸斗,正藉着煤氣路燈,眯眼仔細端詳。
煙霧繚繞在他瘦削的臉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灰眸異常明亮,正在圖紙上飛快掃動。
“意料之中。”大偵探頭也沒抬,含糊不清的說:“指望巡警保護現場,就和指望華生戒掉賭癮一樣不切實際。”
他指尖在圖紙上劃過,菸斗裏的火星搖搖晃晃:“足跡、指紋、殘留物......這些表面線索肯定全毀了,所以別浪費時間,先找核心突破口。”
華生?近一看,不禁皺眉:“夏洛克,你把圖紙拿反了。”
福爾摩斯不以爲意,琥珀菸嘴在齒間輕輕一磕:“不要在意這些細節,華生,重要的是這裏!”
他沾滿菸灰的手指戳向圖紙一角,蹙眉道:“你看,這條標註爲【5-7】的管道,通向哪裏?爲什麼在深海模擬區的平面圖上,它畫得比主循環管道還粗?”
雷斯垂德警長伸頭看了看,茫然搖頭:“這......我也不清楚,建築圖紙太專業了,這具體情況恐怕得問問館長。”
“那就去問。”福爾摩斯捲起圖紙,率先推開那扇沉重的側門。
館內一片死寂,高聳的玻璃穹頂下,只迴盪着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場館內沒有大面積開燈,只有幾盞壁燈仍亮着慘淡的黃光,映得大廳更顯空曠,猶如一座海底墓場。
等他們在辦公室找到布倫特館長時,這個平日裏紅光滿面的胖子,已經徹底垮了。
他癱坐在高背椅裏,領結鬆垮,稀疏的金髮被冷汗黏在額頭上,眼神渙散盯着桌面,嘴裏不住的喃喃,也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華生醫生見狀,立刻快步上前,本能用醫生的專業,俯身輕聲道:“館長先生,看着我。”
他熟練翻開布倫特館長的眼皮,檢查他的眼結膜,又摸了摸他的前胸:“瞳孔對光反應還好,就是心率過快,別擔心,我是醫生,您只是驚嚇過度,試着深呼吸幾下。”
布倫特館長的目光漸漸聚焦,他先是看看華生,又看看後面面無表情的福爾摩斯和一臉嚴肅的雷斯垂德。
他埋下頭,聲音嘶啞道:“完了......全完了!諾福克公爵不會放過我的!霍華德家族......那可是貴族......世襲典禮大臣!我......我的場館......我的事業......”
“這些話可以稍後再說,布倫特先生。”福爾摩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圖紙嘩啦一聲在他面前攤開,手指點在那條【5-7】管道上。
“現在,請告訴我,這是什麼?”
布倫特館長停止哀嚎,他哆嗦着摸出眼鏡戴上,湊近圖紙看了幾秒。
“這......這是應急排水口。”他吸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些:“主系統的一部分,就在......就在事發的那片深海模擬區底部,謝天謝地,那可怕的鯊魚已經被英勇的潛水員解決了......但托馬斯勳爵......哦,上帝......”
華生醫生俯身細看圖紙,手指順着那條粗線比劃,抬起頭說:“夏洛克,你看這管道的標註尺寸......它比尋常排水管粗得多,會不會......那條鯊魚就是從這裏被引入,或者自己鑽進來的?”
布倫特館長聽了,立時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幾乎是跳起來反駁:“絕不可能!華生醫生,我以我的專業名譽擔保!”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激動的在圖紙上連戳了好幾下:
“這條【5-7】是應急排水口,只出不進!它的另一端通向威斯敏斯特區的地下主排水渠,和任何內部水域沒有直接勾連!”
“最重要的是??”布倫特館長的臉漲紅了:“你們是沒看到那條被拖上來的鼬鯊,體長超過四米!這條管道的直徑只有可憐的五十釐米!它根本不可能擠進來!”
“現在【5-7】正在運作嗎?”福爾摩斯點點頭,繼續追問核心。
“還在運作。”布倫特點頭如搗蒜:“事出突然,我們不得不啓動所有排水系統,包括這個應急排水口,現在整片區域的水位應該已經下降大半了。”
“什麼?!”華生醫生猛地直起身:“你們在排水?可是鯊魚不是已經打撈上來了嗎?爲什麼還這麼急?”
“遺體,華生醫生,是遺體!”
布倫特館長聲音發額:“公爵要看到他兒子的遺體!可托馬斯勳爵的遺體被鯊魚撕成碎片了,加之那片水域的水底環境太複雜,必須徹底排空才能把屍塊收集起來!”
福爾摩斯靜靜聽完,石楠菸斗裏的火光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他卻仍然輕輕咬着琥珀菸嘴,半晌,嘴角才勾起一個近乎譏誚的弧度。
“恕我直言。”他慢條斯理的說,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異常清晰:“沃倫爵士是一位優秀的帝國官員,但在刑偵調查方面??恐怕是個不折不扣的外行。”
他撩開眼皮,灰眸裏閃着專注的冷光。
“現在,先帶我去看看那條死去的鯊魚,然後,再帶我們去看看排水口。”
“有人和您想法一致。”布倫特館長站起身:“那位東方醫生,估計正在解剖那條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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