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館的倉儲區,比預想中的更加龐大幽深。
鋼架結構高高聳立,支撐起廣闊的屋頂,無數箱籠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牆邊還擺放着幾尊用油布遮蓋的龐然大物。
各種雜物堆積如山,一直延伸到陰影深處,空氣裏瀰漫着鐵鏽,機油,海腥和陳年木料混合在一起的難聞氣味。
“老天……………”華生仰頭看着那些幾乎觸到屋頂的箱堆:“這要是都裝滿魚,恐怕就連康沃爾郡的紐林漁場,都得歇業上一兩年吧。”
布倫特館長尷尬的扯了扯嘴角,解釋道:“其實......這些不是水族箱,大部分都是皇家海軍送來測試的潛水設備和水下機械。”
他掀開油布一角,露出下面漆黑油亮的光澤金屬:“帝國近年急於發展水下力量,潛水試驗做了好幾輪,可惜試驗結果總不盡人意......東西也就越堆越多了。”
福爾摩斯走過來,倒是一副好奇心滿滿的樣子,他掀開身旁的油布來回查看,和走在街上念店鋪招牌似的,一個一個念着箱子上的標籤:
“嗯......第一個大傢伙,鸚鵡螺-I型電動潛艇試驗艇的柴油動力機,序列號002,1885年造。”
“皇家海軍工程局制,MK-III型水下作業服裝,啊,是西貝先生的改良款,還有一套銅質頭盔和泵壓管路呢。”
“小心輕放??【白首魚號】電動魚雷原型,戰鬥部已移除,1887年9月封存,有趣。”
“這最後一位,嗯?克勞德?林德雙循環低溫冷凝機組,設計用於液態空氣製備和低溫環境模擬,比利時製造......”
他話音未落,前方拐角後的陰影裏,傳來清晰的爭論聲。
“......我看不見得,是不是真被鯊魚襲擊致死,也得先解剖察驗再說。”
“可這是明擺着的事!人人都知道,托馬斯勳爵是個癮君子!估計他不知吸了什麼,從而產生幻覺,自己跳進水裏,正巧被誤入的鯊魚咬死??這有什麼好疑心的?”
“可是這一切太巧合了,不是麼?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那好吧!您先從鯊魚身上找找線索,我再去催催排水打撈的進度,但願能撈出點......像樣的部分。”
腳步聲響起,一名穿着油布圍裙的警員擦着汗,從一堆木箱後繞出來,迎面正好撞見雷斯垂德警長一行人。
“兒子!”老雷斯垂德警長開口喚了一聲。
“父親!”年輕人立正敬禮????正是亞瑟?雷斯垂德。
“這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這位是華生醫生。”雷斯垂德草草介紹,目光急切的投向聲音來處:“吳醫生在裏面?”
“在,他就在前面,正準備解剖那條怪物呢。”亞瑟畢恭畢敬,向大偵探和醫生鞠了個躬:“幸會二位,父親常常在家中提起您們。'
福爾摩斯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年輕人幾遍,嘴角扯開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啊,雷斯垂德家的下一代。”他話裏帶刺:“希望你在刑偵方面的天賦,能比你父親強上哪怕一丁點??畢竟他的斷案能力,實在很難讓人抱有什麼期望。”
“夏洛克!”華生醫生立刻用手肘,狠狠懟了福爾摩斯腰側一下,隨即上前一步,主動握住了亞瑟的手。
“別聽他胡說,年輕人。”華生熱情笑道:“你父親是一位盡職盡責的警官,我們合作過很多次,很高興見到你,我是約翰?華生。”
亞瑟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看上去對福爾摩斯的直白頗爲無措,不過華生醫生的圓場,讓他放鬆了些。
“謝謝您,華生醫生,叫我亞瑟。”年輕人笑着回道。
就在這時,華生看向亞瑟的笑眼,突然有了那麼一瞬間的凝滯,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
“行了,社交環節可以結束了。”不等華生回過神來,福爾摩斯已經不耐煩的繞過他們,一邊走一邊嚷嚷:“我們還有正事要辦,吳醫生和那條鯊魚屍體,在哪個方向?"
他故意把嗓門扯大,在空曠的倉庫裏響起陣陣迴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強行拉回到案件本身。
亞瑟說了句要去前面看看排水進度,就匆匆忙忙走了,老雷斯垂德則帶領二人,繞過最後一片堆垛的木箱。
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清空的區域中央,碩大的鼬鯊屍體橫陳在防水油布上,旁邊架着幾盞明亮的煤氣燈。
長桌前的吳桐背對衆人,他高高挽起襯衫袖子,手上還戴着長橡膠手套,在面前的桌子上,攤開一大堆器械,可是刀子太小,根本打不開鯊魚的腹腔。
他一邊撓頭一邊尋思,粘液從胳膊上滴滴答答滑下來,孟知南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小手裏捧着記錄本,臉蛋嚇得煞白,看模樣馬上就要嘔出來了。
聽到腳步聲,吳桐轉過頭去。
“專業的佈置,吳醫生。”福爾摩斯耷拉着眼皮,視線掃過吳桐的解剖器械,瞳孔裏閃過饒有興味的光:“不過在進行解剖前,我提醒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他微微俯身,用菸斗柄點了點鯊魚銀灰色的表皮:“您知道嗎?鯊魚這種軟骨魚類,是通過皮膚排尿的,也就是說,現在您手上這些黏糊的液體,有相當一部分是……………”
“呃??嘔!”
幾乎是福爾摩斯話音落下的同時,一直強忍着的孟知南,終於崩潰了。
她飛快轉過身,扶着一個空木箱狂吐不止,小臉通紅,眼淚都嗆出來了。
“夏洛克!瞧你乾的好事!”華生醫生箭步上前,一邊給小姑娘拍背,一邊痛斥同伴的惡趣味。
孟知南好不容易止住嘔吐,虛弱的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抬起頭時眼圈還紅着,仍努力維持着禮節,聲音細弱道:
“福......福爾摩斯先生,華生先生,晚......晚上好。”
吳桐看了眼桌上小巧的手術刀,苦笑半聲,無奈的搖了搖頭。
鯊魚堅韌的表皮和龐大的體型,確實不是普通器械能對付的。
“警長先生。”福爾摩斯點起菸斗,目光在倉庫裏巡視了一圈:“去找找大剪刀之類的??園丁室或者工具間,多半能找到合用的。'
老警長哦了一聲,轉身笨拙跑向外面,不過十分鐘,他就帶回一把厚重的大號修枝剪。
“現在!”福爾摩斯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舞臺交給兩位醫生,讓我們看看,這位“兇手”的肚子裏,究竟藏着什麼祕密。”
吳桐與華生對視一眼,各自戴上新的橡膠手套,華生接過剪刀,用指腹試了試刃口,對吳桐點點頭。
兩人左右站在鯊魚的屍體旁,華生用剪子尖端抵住鯊魚下腹較軟的部位,吳桐用手固定住滑?的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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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醫生雙肩下沉,前線鍛煉出的結實手臂緩慢發力,剪刀尖一寸一寸,深深入鯊魚的灰白表皮。
剪刃開合,一陣溼韌的撕裂聲在四壁間迴盪,嗤啦嗤啦,那聲音聽上去不像切割,更像是用蠻力扯開厚重帆布,聲音沉悶滯澀,聽得人牙根發酸。
裂口越來越大,向兩側擴張綻去,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纖維,腥鹹的粘液順着剪刀直往下淌,在油布上積成一灘灘暗褐色的水漬。
當最後一截腹膜被剪開,“噗”的一聲悶響,一股混雜着血腥,腐臭與海水鹹澀的氣味轟然炸開,直竄鼻腔。
“嘔??!!!”不出意外,孟知南又跑去吐了。
福爾摩斯走上前來,擠進兩位醫生中間,注視面前血肉模糊的腔體。
鯊魚腹腔內,沒有哺乳動物那樣明顯的橫膈膜分隔,首先佔據視野的,是巨大而油亮的肝臟,幾乎佔據了體腔的三分之一,呈現出一種特殊的黃褐色,表面密佈暗紫色血管網。
肝臟旁,是長條狀的胃囊,囊袋乾癟,薄的透光,能隱約看到裏面未消化完的團塊狀陰影。
更深處,螺旋狀的腸道盤繞在一起,間或暴露出銀白色的軟骨支架,各種臟器浸泡在暗紅的血水中,在煤氣燈的黃光下,反射出溼漉漉的油光。
“上帝啊......”華生醫生低呼一聲,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這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出於一名外科醫生,對生命構造的敬畏????即便是如此猙獰的生命形態。
吳桐也在一旁吞了口唾沫,畢竟,他以前做過的動物解剖,無非是些小白鼠小兔子之類的,最大不過是隻山羊,還從沒見過鯊魚的身體內部結構。
福爾摩斯倒是一臉不以爲意,他兀自拿起解剖刀,說道:“來讓我們看看,它生前都經歷過些什麼………………”
不由分說的,他直接把刀插進了胃囊裏。
刀刃割開堅韌的胃壁,霎時間,一股更爲濃稠的酸腐氣味逸散出來。
福爾摩斯毫不避諱,他小心翼翼撥弄着裏面那些半消化的團塊,刀尖劃過,拉起一片細絲,勾連出黏膩的聲響。
內容物黑乎乎的,比預想的要少,主要是些難以辨認的糊狀物,被消化得不成形狀了,像煤焦油似的糊在胃壁上。
福爾摩斯聞了聞,眼中若有所思。
下一秒,他竟然毫不猶豫的,直接用手指蘸了一點那黑糊糊的物質,在衆人驚愕的注視下,舔了一口。
吳桐立時瞪圓了眼睛,華生醫生搖搖頭,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三人身後的孟知南則死死捂住了嘴,要不是胃裏吐空了,肯定還要再吐出來。
福爾摩斯咂咂嘴,仔仔細細品味了幾秒。
“腥味很特別,應該是......嗯,典型的甲殼類動物蛋白腐敗後,產生的味道。”
他吐掉舌頭上的殘渣,語氣平淡如分析茶葉:“相反,胃酸的味道很淡,幾乎被海水掩蓋了,這說明消化程度相當高,只剩下最堅硬的幾丁質外殼碎片。”
華生醫生眼中閃過震驚,他摘掉手套,默默心算幾秒。
“從口腔到胃袋初步分解的時間,粗略推算......”華生眼神一凜,驚聲道:“那這頭鯊魚距離上一次進食,至少在十二小時以前了!"
這個論斷,石破天驚。
“看起來正是如此。”福爾摩斯扔掉手套,滿意的點了點頭。
吳桐臉色異常凝重,目光與身旁的華生醫生相遇,兩人都在對方眼眸中,看到了相同的疑竇。
一個可怕的推論,正在所有人腦海中無聲形成。
“那就是說......這頭鯊魚,根本不是殺害托馬斯勳爵的兇手!”吳桐沉聲喃語:“它只是一個......被誤殺的無辜動物!”
話音落定,他自己都覺得不寒而慄。
鯊魚不是兇手。
那麼,兇手是誰?
這場始於海洋館奇觀的旅程,猝然滑向了更加深不可測的疑雲。
“什麼?!”雷斯垂德警長嚎叫一聲,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似的,猛地蹦起半步。
他手指着地上的鯊魚屍體,嗓子都破了音:“這......這不可能啊!你們分明都親眼看見了!你們說它躍出水面,再到水底的血水湧上來??不是它還能是誰?”
吳桐揉揉眉心,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我必須申明一點,警長,我從未說過????包括在場的任何人,也從不可能說過????我們目睹了攻擊的全過程。’
孟知南用力點頭,吳桐往前一步,一字一句糾正道:
“攻擊發生在水下。我們看到的,是一條鯊魚躍出水面,然後托馬斯勳爵大喊身體不適,不顧阻攔跳了下去,最後......血水湧了上來,僅此而已。”
“恐怕連托馬斯勳爵自己,在最後那一秒......都不一定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襲擊了他!”
老警長渾身一哆嗦,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之前認定的“鐵證”,竟然全是沒有直接關聯的碎片。
倉庫裏只剩下煤氣燈的滋滋聲,鯊魚腹腔的腥臭味似乎更濃了,纏得人喘不過氣。
“那......那你的意思是......”雷斯垂德警長試探着問。
“意思是。”華生醫生接過話頭,神情嚴峻:“真正的行兇者,很可能還藏在水裏。至少,在潛水員下去與鯊魚搏鬥時,它還在。”
福爾摩斯一直沒說話,他咬着菸斗,吐出大片灰霧,不錯眼珠的盯着那條被開膛破肚的鯊魚。
他低沉開口:“不管是什麼襲擊了托馬斯勳爵,這條鯊魚都是個完美的替死鬼????用來迷惑警方的調查視野。”
“現在,把此案正式定性爲謀殺吧,警長。”他轉向雷斯垂德:“看來,我們要追查的不是一頭野獸,而是一個擁有嵌套式思維的聰明人。”
雷斯垂德警長趕忙點了點頭,而福爾摩斯昂起視線,望向倉庫深處,那裏還在隱約傳來排水系統的轟鳴聲:
“那東西一定還潛藏在水池裏,除非......”
話音戛然而止,福爾摩斯的眼神驟然凝固,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
“除非什麼?”雷斯垂德急忙追問。
“除非那東西,能通過那根50釐米的排水管道。”福爾摩斯的聲音帶着一絲玩味,透着冰冷的洞悉感:“去到外界。”
“這不可能!”雷斯垂德脫口而出:“一個成年人絕對擠不進去!何況管道還有彎角!難道......難道兇手是個侏儒?或者......孩子?”他自己都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福爾摩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雷斯垂德,你的大腦估計比葡萄乾大不了多少。”他毫不留情的嘲諷:“一定是昨晚的廉價威士忌,喝壞了你的腦袋,誰說兇手………………必須是人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悚然一驚。
不是人?那是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亞瑟?雷斯垂德從倉庫另一頭飛奔而來,年輕的臉龐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
“父親!福爾摩斯先生!我們......我們找到了!”
他氣喘吁吁的停在衆人面前,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駭。
“找到什麼了?托馬斯勳爵的……………”華生連忙問。
“軀幹和頭部。”亞瑟的聲音有些發乾,他艱難的吞嚥了一下:“在一處凸起的礁石後面找到的,但是......”
他欲言又止,臉上的肌肉抽動着,彷彿不知該如何描述。
“但是什麼?”老雷斯垂德用力抓住兒子的肩膀。
亞瑟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側身讓開,朝身後招了招手:“一言難盡,先生們,你們.....自己看吧。
四名警察面色凝重,喫力抬來一副擔架,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擔架上覆蓋着被血水浸透的白色帆布,濃烈的血腥味和海腥味撲面而來,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他們小心翼翼的,將擔架放在煤氣燈光圈下的空地上。
亞瑟看了父親一眼,得到默許後,顫抖着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他停頓了一秒,深吸一口氣,呼啦一聲掀開白布!
慘烈的場景,頃刻間撞進衆人眼簾。
“上帝啊......”華生醫生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捂住了嘴。
就連福爾摩斯,眉頭也狠狠擰在了一起。
吳桐的瞳孔驟然收縮,忍不住用母語說出一句:“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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