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跑,跑。
在那一刻裏,吳桐腦子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直到完全跑不動爲止,直到完全動不了爲止。
肺葉在胸腔裏火燒火燎的疼,他畢竟是個癌症病人,如此強烈的運動令他幾近暈厥,可他不敢停,不敢慢,甚至不敢回頭,唯恐眼前豁然出現那道恐怖的黑影。
那東西的生命形態......那東西的殺戮慾望......乃至於那東西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種對他世界觀的顛覆,對他生理學的突破,對生命本身的褻瀆。
這是吳桐第一次感受到瞭如此程度的精神衝擊,他這樣一個理性至上的人,竟然第一次出現了退縮,關於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他現在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現在,活命要緊。
直到跑出不知多遠,吳桐才停了下來,靠在髒兮兮的磚牆上不停倒氣,郭天照靠在旁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着臉頰直往下滾,臉色青白不定,他大口喘着粗氣,半晌才擠出了一句話:
“我們......甩開那東西了?”
吳桐此刻也顧不上男女有別了,他緊緊摟着懷裏同樣魂不守舍的孟知南,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正想回答,不想一個渾厚粗嘎的嗓音,幽幽從旁側的巷子裏傳來:
“別看了,吳醫生,祂追不上來的。”
話音未落,一輪巨大的黑影從夜巷裏隱隱顯現,孛兒只斤從霧裏走出來。
他身上的衣裳燒了好幾個破洞,袖口焦黑,半邊眉毛燎沒了,露出的粗壯手臂上燙起一串水泡,那副山巒般的身軀在煤氣燈下投出寬闊的影子,幾乎把半條街都罩住了。
吳桐看到,他手裏還攥着一個自制的燃燒瓶,瓶口塞着布條——想必燒掉自己萊姆豪斯彭尼菲爾德診所的,就是這種東西吧。
他看了一眼吳桐,又看了一眼巷子深處那片還在不停跳動的火光,把燃燒瓶往地上隨手一扔,玻璃嘭的一聲爆裂開來,煤油味沖天而起,衝散了巷口殘留的焦臭。
“它怕亮。”孛兒只斤回頭看了一眼說,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滾出來的石頭。
“你………………你怎麼知道?”郭天照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斜着眼睛不解道,看上去還是一副後知後覺驚魂未定的樣子。
孛兒只斤沒回答這個小個子的話,這位蒙古巨漢看了看他手裏雪亮的長刀,發出半聲意義不明的哼笑,一言不發轉過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好一個白蛇睜眼,殺氣即來。
他這口刀抵得住南粵閩海的末路羣雄,走得過苟延殘喘的衰頹國運,也扛得過百年飄搖的悽風冷雨,不過......他可是草原上的達爾罕,最驍勇彪悍的戰士,又豈會低眉?
他那寬闊的背影漸漸隱遁在濃霧裏,時隱時現,步子非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裏。
“等等。”吳桐這時喘勻了些氣,開口喊住他。
孛兒只斤沒停。
“謝謝。”吳桐直起身,對着那個背影說。
孛兒只斤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聲音被夜風撕成碎片,飄進吳桐耳朵裏:
“我不欠你的了。”
吳桐起先一愣,隨後意識到,他是在說之前在藍道申森林的林中小屋裏時,自己網開一面放了他一馬,無論是當時出於何種心態,看來孛兒只斤始終對此視爲恩情。
“你沒有欠我的。”吳桐搖搖頭道:“你只是做了遵從自己本心的事。”
孛兒只斤微微側過臉來,那面孔隱藏在黑暗裏,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吳桐本以爲他要就此消失在霧裏,可那山巒般的身影只是靜靜停在那裏,許久沒動。
“吳醫生,我得謝你。”他半晌纔開口,用的是漢語,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是你那天讓我知道,只有活着才能找到老蛇,我才能報仇。”
吳桐默然,孛兒只斤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
“你知道草原上的人,爲什麼從不談論它的存在嗎?"
吳桐搖了搖頭。
“因爲你一旦講了,它就會聽見。”孛兒只斤頓了頓,目光落向巷子深處那片還在燃燒的殘光:“老人們常說,這東西,不是長生天創造的,它從地底下爬出來,來自比地獄更深的地方,它遊蕩在人世間,沒有靈魂,沒有影
子,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他轉過臉,那雙細長的眼睛眯起來,在陰影裏顯得格外幽深。
“小時候聽喇嘛唸經,其中有講‘非人非鬼,非生非死,行於暗夜,食人恐懼而生’。我一直以爲這是嚇唬小孩子的故事。”他扯了扯嘴角:“直到我在庫倫附近親眼見到它。”
郭天照面色鐵青,握住刀柄的手又緊了幾分。
“它怕亮,怕火,怕光。”孛兒只斤繼續說道:“但是它不怕刀槍,你越害怕,它越強大。”
他的目光移向吳桐懷裏還在發抖的孟知南,又慢慢移了回來。
“保護好她,吳醫生。”這位粗獷的蒙古巨漢眼神閃動,飽經風霜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溫柔:“這女孩是個難得的寶藏,好好珍惜她吧。
吳桐喉頭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說罷,孛兒只斤沒有再看他,轉過身去,邁步走進霧裏。
“今夜火勢不小,可是燒不燒得死,我不知道。”最後的聲音從霧中傳來,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你們要是還想活着,就學乖點,別再回到那片黑暗裏去。”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湮滅在濃霧裏,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終徹底融進夜色深處,猶如一塊石頭沉進深海,連朵水花都沒留下。
巷子盡頭的大火還在燃燒,夜風嘶嚎,噼噼剝剝的聲響漸漸弱下去,嚎叫聲已經聽不見了,濃煙從巷口湧出來,裹着那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在半空中慢慢飄散開。
郭天照靠着磚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長刀橫放,刀身上在斑駁火光裏泛起暗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虎口那道皮肉翻卷的傷口,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腳步聲越來越遠,墓地般的沉默重新籠罩了整條巷子。
吳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在不停發抖。
他把孟知南往懷裏又緊了緊,對郭天照輕聲說:“走吧。”
郭天照點點頭,拄着刀站起身,三個人相扶相攜,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雖然嘴硬。”郭天照看了眼孛兒只斤離去的方向,笑了一聲,喃喃道:“不過人還倒是不錯。’
“的確。”吳桐撫了撫胸口答,她把孟知南攬到前面,慢慢蹲下身來,小姑娘還縮在大衣裏,眼睛紅紅的,臉上淚痕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結成一道子一道子的鹽霜。
他溫柔地伸出手,把她前那截亂糟糟的短髮撥到耳後。
“沒事了。”
孟知南看着他,嘴脣哆嗦了一下,小姑娘沒說話,只是把頭深深埋進他的懷裏。
遠處,大本鐘敲響了。
咚——咚——咚——
十二下。
吳桐抬起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霧還是很濃,看不見月亮,看不見星星,連那些煤氣燈的光都被壓成一團團模糊的黃斑。
他想起孛兒只所說的那句話。
它怕亮。
它怕的不是光,是火,是灼燒,是那種能把祂灰白的皮肉烤裂,能把祂體內那團混沌的膠泥燒成灰燼的東西。
但今晚,他們燒退了祂,也只是燒退。
祂還會回來。
鐘聲還在響,一下一下,沉悶得像從泰晤士河水底傳來。
吳桐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孟知南,又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郭天照,那把長刀上的血痕已經幹了,凝固成暗褐色的斑塊,銅首上的雲紋崩口處,露出嶄新的金屬茬子。
他閉上眼,好個驚心動魄的一夜。
不敢想象......未來將會面對什麼.....…
......
與此同時。
漢諾威廣場,華生寓所的客廳裏,窗外閃動的煤氣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福爾摩斯蹲在華生面前,膝蓋上攤着一塊從廚房翻出來的舊桌布,桌布上擺着那碗黏糊糊的麪糊、一把剛從抽屜裏找到的鐘表小號螺絲刀,桌角還支着自己那塊懷錶。
懷錶指針在倒走,咔噠咔噠的倒計時聲裏,福爾摩斯額角的汗珠不停滾落下來,衝開滿臉煤灰,在頰邊犁出一道道黑痕,他渾然不覺,只是全神貫注地盯着那個蛋糕。
“你有把握嗎?”華生的聲音發緊,雙手平託着那個八寸蛋糕,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半點都不敢動。
福爾摩斯沒理他,他先是用小螺絲刀,輕輕撬開蛋糕底部那圈被奶油糊住的接線蓋,露出裏面黃銅的電極卡槽,兩根細如髮絲的導線從槽口延伸出來,深深鑽進蛋糕胚裏。
“注射器。”他頭也不抬,大大咧咧攤開手掌。
華生白了他一眼,用下巴朝旁邊小角桌的方向努了努:“自己拿,我不出手。”
福爾摩斯撇撇嘴,側身拉開抽屜,在胡亂摸索一陣後,他拿過那支最小的注射器,拔掉針頭,扎進碗裏的麪糊。
活塞緩緩後抽,乳白色的漿液被吸進玻璃管,表面還冒着細密的氣泡。
他把注射器挪過來,小心翼翼對準接線蓋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孔——那是當初灌注水銀時,留下的預裝孔。
“你確定這麼做能管用嗎?”華生目不轉睛,緊緊盯着那根注射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不確定。”福爾摩斯把注射器頭插進小孔,直到插不進去爲止,拇指壓在活塞上,慢慢往下推動:“總比你捧着它坐到天亮強。”
說話間,麪糊從針尖擠出,一點點灌注進那個藏着水銀的玻璃腔室內,乳白色的漿糊擴散開,華生感覺心裏的蛋糕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什麼蟲子在裏面蠕動。
“別抖。”福爾摩斯低聲說。
“我沒抖。”華生咬牙說。
“你在抖。”福爾摩斯的拇指停了半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看看你的肱二頭肌都痙攣成什麼樣子了,心率至少飆升到了每分鐘120下,承認吧——你在害怕!”
“我當然害怕!”華生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的:“換你捧個炸彈試試!”
福爾摩斯嘴角扯了扯,繼續往玻璃管裏推注麪糊:“我捧過,今天下午在哈裏街,你忘了?”
華生張了張嘴,嘆了口氣,又把嘴閉上了。
注射器裏的麪糊推完了一小半,福爾摩斯拔出針頭,起身換了個角度,從另一個小孔插進去繼續往裏推。
他手下不停,嘴裏還不忘辛辣地點評道:“這枚炸彈的做工比下午那枚粗糙得多,華生,你來瞧瞧這些接線,焊點不均勻,絕緣皮還露着銅絲,絕對是英國人乾的。”
“你怎麼知道是英國人?”
“德國人很嚴謹,絕不會把水銀容器的灌注口留在這麼顯眼的位置。”福爾摩斯說:“他們講究冗餘設計,至少要做兩層密封,這枚炸彈的製造商,八成是倫敦東區的某個小作坊,接到了莫里亞蒂的外包單,偷工減料。
華生低頭看了一眼炸彈底部那些歪歪扭扭的焊點,果然粗糙得不像話。
“所以你才能從外面......把麪糊灌進去?”
“對。”福爾摩斯把整管麪糊推完,拔掉針頭,湊近接線蓋往裏瞧了瞧。
此時此刻,腔室裏的水銀已經被麪糊擠佔了大半空間,只剩一小團銀亮的液珠在乳白色的漿體裏緩緩滾動,猶如一顆困在琥珀裏的蟲卵。
“成了。”福爾摩斯拔出針頭,長出一口氣。
他拿起桌布一角,擦了擦手上的麪糊,然後託住蛋糕的底部,把它從華生懷裏抱了出來。
“鬆手。”
華生沒動,反而端得更緊了。
“行了,鬆手。”福爾摩斯面露不耐,又說了一遍,哄小孩似的解釋道:“水銀已經被固定住了,現在它只是一塊很沉的蛋糕。
華生猶有狐疑,不過他慢慢鬆開手指,蛋糕被福爾摩斯隨手接了過去,一切安靜如常,預想中恐怖的爆炸並沒有發生。
福爾摩斯站起身,端着蛋糕走到壁爐邊,把它咚的一聲擱在壁爐臺上,接着退後兩步,環抱胳膊,歪頭瞅着坐麻了腿的華生慢慢站起,一副“我早就和你說過”的表情。
“以後別這麼大方了。”他尖酸道:“據我所知,這家蛋糕店的蛋糕賣得特別貴,還沒那麼好喫。”
華生從扶手椅裏站起來,長時間保持一個坐姿,讓他腿有點發酸,他撐着椅背緩了兩秒,才顧上狠狠瞪了福爾摩斯一眼,問道:“你確定沒事了?”
“理論上。”福爾摩斯聳了聳肩:“用蒸餾水調製的麪糊不會導電,水銀被固定住了,沒有電流通過,炸彈雷管應該不會………………”
他話音未落,華生剛剛放鬆的神色陡然劇變。
福爾摩斯正背對壁爐臺,他看到,那個本該無法啓動的蛋糕裏,突然亮起一點不正常的紅光。
那光芒很小,小得彷彿是菸頭的餘燼,卻在黑夜裏紅得刺眼,隔着沒抹乾淨的奶油和蛋糕胚,一明一滅,似乎是這枚炸彈......重新跳動的心臟。
華生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想,來不及喊,甚至來不及呼吸————身體比大腦更快地撲了出去。
他一把攥住福爾摩斯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旁邊去,福爾摩斯面露愕然,顯然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一頭摔倒在了旁邊的地板上,發出噗嗵的一聲悶響。
下一秒。
轟——!!!
沖天的火光,映亮了半夜街。
火光從房間裏炸開,橘紅色的烈焰澎湃湧出,掀翻壁爐臺上的瓷器,碎片飛濺如刀,全部窗戶被震碎開來,玻璃碴子雨點般瓢潑落下,在牆上地上砸出一片細密的坑洞。
屋外的所有人都被氣浪掀翻在地,整個屋子霎時被大火吞噬,燒成了一炷通天火燭,在幾秒鐘的死寂過後,火場外瞬間爆發起一陣高高低低的呼喊聲和奔跑聲。
濃煙滾滾,裹着焦糊的火燎味,頃刻灌滿整個客廳,天花板上被震得四分五裂,簌簌往下掉灰,仿若下了一場傾盆大雨,夜風從破窗湧進來,裹挾着灼流橫衝直撞。
福爾摩斯趴在地上,後背被氣浪灼得火辣辣的疼,耳朵裏嗡嗡直響,什麼都聽不見,他努力撐起胳膊,低頭環顧周圍一一放眼望去,所有東西都是紅的,熱浪燙得人鼻腔生疼,根本不敢喘氣。
在一片倒塌的廢墟裏,他看到了自己的老友。
華生。
這位陪他出生入死的醫生,此刻不省人事,正雙眼緊閉仰面躺倒在一堆燃燒的木頭裏,在他身上還壓着一根巨大的木椽,口鼻裏滿是鮮血,在他身下匯成一灘漸漸擴散的血泊。
“華生!”福爾摩斯目眥欲裂,他撕心裂肺地大喊,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此時此刻。
不遠處的塔樓上。
一個高佻的黑影注視着街上的熊熊火光,他一隻腳踩在欄杆上,菸捲在他嘴角明明滅滅,夜風劈面,揚起他呢子大衣的下襬,展露出一輪結實渾厚的軀體輪廓。
正是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
“教授的安排果然穩妥。”莫蘭上校咧開嘴笑了,喃喃自語道:“這回,他應該能學會徹底閉嘴了。”
說罷,他轉過身去,隨手把一個安裝着黃銅按鈕和發射天線的奇怪裝置,扔進了身旁的垃圾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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