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遊戲競技 > 諸天大醫:從大明太醫開始 > 第一百零一章·重整旗鼓

夜色濃郁,泰晤士河上的霧氣漫過堤岸,悄然浸沒了南岸的街區。

海德公園角的聖喬治醫院,那龐大的波特蘭石建築羣,在霧與月的交織中,沉默矗立。

三樓東翼的走廊裏,煤氣燈調得很暗,燈罩上積着經年的灰垢,光線昏黃得像隔了層髒水,值夜護士的腳步聲從長廊盡頭傳來,咯吱,咯吱,漸行漸遠,在轉角處消失了。

病房門上的玻璃窗透出一方昏光,落在走廊地面上,被窗格切成了幾道平行的光柵。

房間裏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華生趴在病牀上,姿勢是被翻過來的一——他背上的燒傷不允許他仰臥,繃帶從肩胛一直纏到腰際,亞麻布上滲出大片大片的黃色組織液和血漬。

隔着繃帶也能看出,他後背的整片皮肉,已經被傷得不成樣子了,繃帶邊緣處露出的皮膚呈現深紅色,燙傷的水泡破了又結,結成一層蠟黃色的硬痂,與繃帶黏連在一起。

他側着臉埋在枕頭裏,睡得正熟,不過即使在嗎啡的作用下昏睡過去,他的眉頭也緊緊蹙起,不曾舒展。

屋裏很安靜,只剩下華生不均勻的呼喘聲。

倒掛的玻璃瓶裏,透明的藥液順着橡膠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在墨菲滴壺裏濺起細小的漣漪,然後沿着針頭,靜靜流進他左手背的靜脈裏。

門外,巡夜護士的腳步聲又回來了,咯吱,咯吱,經過了華生病房的門口,沒有停留,漸漸遠去。

又過了一會兒。

咯吱,咯吱。

走廊盡頭,響起另一道腳步聲。

一道影子先出現在走廊轉角,被煤氣燈拉得又扁又長,沿着牆壁慢慢挪過來。

是一位醫生。

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太對勁——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裏面深色外套的袖口;肩寬是多,但那布料撐在肩膀上繃得有些緊,看上去......這衣服原本並不是爲他裁的。

他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被走廊昏暗的光線藏住了大半,滿臉的大鬍子濃密而蓬亂,遮住了大半張面孔,一直連到鬢角,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輪廓。

唯獨一個鷹鉤鼻,從鬍子和鏡片的包圍裏突兀地戳出來。

他走得不快,在經過護士站時,他微微側了側頭,看到檯燈下攤開幾本翻開的病歷,值班護士正在打盹——沒人注意到他,一切都顯得很正常,也很安靜。

他徑直來到華生的病房門前,手落在門上時,停了一息。

門推開了。

病房裏的光比走廊更暗,那盞煤氣壁燈被調到了最小的火苗,在燈罩裏微微閃爍跳動,窗簾拉上一半,窗外是倫敦的夜,霧氣和月光攪在一起,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那名醫生走進來,他站在門口,先是煞有介事看了一眼牀頭的輸液架,然後伸手拿起掛在牀尾的病歷本,隨手翻了一頁又翻回來,那模樣真像是一個正在查房的醫生。

但是,他的眼神始終沒有真正落在那些醫囑上,一直都在若有若無的凝視着病牀上的華生。

過了良久,他摘下金絲邊眼鏡,深深嘆出口氣。

這個動作讓他的眼睛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是一雙灰色的眼睛,眼眶裏佈滿了血絲,下眼瞼青黑一片,眼角處有一道陳舊的乾涸痕跡,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鬍鬚邊緣。

他就這麼站着,一動不動。

窗外的霧氣通過街燈,在玻璃上投下緩慢流轉的影子,這時煤氣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噝噝聲,墨菲滴壺裏的藥液還在無聲下墜,一滴,又一滴。

他伸出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懸了很久,指尖微微發顫,最終沒有落在華生的肩頭,而是輕輕按在了牀沿的鐵架欄杆上,五指慢慢收緊,指節漸漸泛白。

“老朋友……………”

就在這時,門開了。

瑪麗·摩斯坦太太站在門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長裙,領口的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盤髻,幾縷碎髮從鬢角散落下來,貼在臉頰上,眼眶四周的皮膚被淚水反覆浸得通紅。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丈夫身上,只停了一秒,接着便移向了牀邊那個陌生醫生。

在她的印象裏,華生的管牀醫生,甚至這層樓的整個科室中,似乎都沒有這樣一位滿臉大鬍子還戴金絲邊眼鏡的醫生......

“您是——”

她走進來一步,站在那位醫生身後低聲詢問,身後的門沒有關嚴,走廊的光透過虛掩的門縫漏進來一道。

那醫生沒有轉身,只淡淡說了一句:“查房。”

瑪麗眼中狐疑更深,她語氣平靜問道:“醫生,已經過了午夜了,在這個時間查房?”

“燒傷病人需要密切觀察。”那醫生答道:“尤其是前四十八小時,感染風險最高。”

對答如流,滴水不漏。

瑪麗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開,掃過牀頭的輸液架,掃過那本被放回原處的病歷————那本病歷原來是斜着放的,與她離開時的角度不一樣,她記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個醫生。

這一次她看的是他的手————那雙垂在白大褂兩側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幾處顏色略深的斑塊,像是被什麼化學品燒過,又被反覆擦洗,留下了洗不淨的殘跡。

瑪麗沉默了幾秒。

“辛苦了。”她說。

那醫生微微點了下頭,側身從她身旁經過,徑直走向門口。

“醫生,請等等。”瑪麗在他身後叫住了他。

他停住了,沒有轉身。

瑪麗靜靜看着他的背影,這個細瘦高挑的背影被白大褂罩着,肩膀繃得很緊,脊背挺得筆直,她看着這個背影,眼眶忽然湧上一陣酸澀,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陣潮意壓了下去。

“您的病人。”瑪麗聲音低低的:“他一直是這樣的人。”

那個背影沒有動。

“從前在阿富汗,他也是這樣。”

瑪麗的目光落向牀上昏睡的華生,嘴角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就像是在對一位陌生人分享祕密似的,輕輕淺淺說道:

“您不知道吧,他當時肩膀中了一槍,撕裂了肌肉,流了很多血,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堅持把另一個受傷的戰友從火線上背了下來,那個人比他整整重了四十磅。”

她頓了一下,把目光從丈夫身上移開,重新望向門口那個僵住的背影。

“我想說的是——他從來不會丟下別人。”

病房裏安靜極了,墨菲滴壺裏的液滴還在下墜,倒計時沙漏裏的流沙般,一滴,又一滴,猶如某種無聲的催促。

“我知道,您很關心他。”瑪麗說。

這句話落在空氣裏,沒有激起任何波瀾,那個背影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沉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瑪麗向前走了兩步,走到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她站在側後方,看着對方的側臉,他那臉大鬍子被壁燈鍍上了一圈淡淡的金光,鬍鬚深處的肌肉在顫動不已。

“我只知道一件事。”瑪麗一字一句繼續說道:“如果約翰現在醒着,如果他能站起來,如果他能穿上他的外套,拿起他的手杖——"

她深吸了一口氣。

“——他一定會走出這扇門,全神貫注投入進冒險中。”

這句話甫一落定,那個背影的肩胛骨,肉眼可見猛地收緊了。

“他從來不會輕言放棄,更不會拋下朋友。”瑪麗邁步走上前來,字裏行間流露出堅定:“因爲他就是這樣的人,因爲他做了一輩子這樣的人,他從不懼怕黑暗。”

說到此處,她的眼眶終於紅了。

那名醫生的神色更是緊繃,他摘下眼鏡又戴上,偷偷深吸了一口氣,才強行壓抑住胸口裏噴薄欲出的情緒。

多麼奇怪啊,自己這樣一個視情感爲累贅的人,怎麼會被幾句話......沖垮理智呢?

可是......自己確實來到這裏了。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過來,按理來說在這個時候,華生需要靜養,而且恐怕他也不想看到把一切都搞砸的自己。

即便如此,他仍然還是剋制不住內心的衝動,非得來看上一眼才能安心,才能讓自己這顆始終懸着的心好受一點。

因爲是背對着,所以瑪麗沒有看到他眼神的變化,不過她還是從他愈發緊繃的身體上,讀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放心吧,我會在這裏陪着他,他一切都好——”

瑪麗淚中帶笑,伸出手去,無名指上那枚嶄新的婚戒在昏暗的燈光裏閃發亮。

她的手沒有碰到那個背影,只是懸在離他肩膀半英寸的地方,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又知道不應該真的碰上去。

“所以,請您勇敢。”

這兩句話落下來,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爲這場看似只有一人在說的對話畫下句點。

那個背影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盡頭的護士腳步聲又響了起來,咯吱,咯吱,由遠及近,久到窗外又通過一陣霧,把月光遮了又露,露了又遮。

腿在發沉,灌了鉛般紋絲不動,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往前挪動了一步。

他沒有回頭。

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只是把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然後鬆開,再攥緊,再鬆開。

虛掩的病房門被推開了。

白大褂的下襬掠過門框,消失在走廊昏黃的光線裏,腳步聲漸行漸遠,與護士的腳步聲交錯而過,一個往裏,一個往外,最終被長廊盡頭的黑暗吞沒。

瑪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掩上的門,看了很久。

直到所有響動都聽不見了,她才緩緩收起視線,疲憊走到牀邊,輕輕握住了華生那隻沒有輸液的手,拇指摩挲着他虎口處那道舊傷疤————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甚至不知道那道疤是怎麼來的,只是記得它一直都在。

華生在昏睡中,眉頭依然鎖着。

她俯下身,把臉輕輕貼在他的手背上。

“你會沒事的。”她低聲說,淚水止不住流淌出來:“你會沒事的,你只會氣自己錯過了這麼多。”

窗外,霧越來越濃了。

走廊裏,值班護士打了個哈欠,低頭在交接本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記錄,絲毫沒注意到一個身材高大的醫生剛剛從她身後經過,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

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被脫下來,搭在了樓梯扶手上。

再往下走,轉角處的窗臺上,擱着一副金絲邊眼鏡。

再往下,一樓後門的垃圾桶裏,多了一捧被扯下來的假鬍子。

後門外,一個瘦高的身影站在門廊的陰影裏,沒有立刻走入夜色,他轉身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還亮着昏黃燈光的窗子,停了片刻。

“我會抓住他的,我向你發誓。”

夜風從泰晤士河上劈面吹來,河風從入海口灌進,帶來一股渾濁的潮氣,即使在夜晚也能聞到那股骯髒的味道——煤灰、淤泥、工業廢水,還有這座帝國心臟百年積攢的驕傲與腐朽。

霧氣四合,幽幽湮滅了他的身影。

還有一些問題需要答案,還有一些人需要繩之以法。

與此同時。

夜色如墨,萊姆豪斯的霧比聖喬治醫院更濃。

彭尼菲爾德街尾那棟兩層磚房的一樓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煤氣燈光。

吳桐坐在外間客廳的扶手椅上,一動不動。他身上的衣服還沒換,袖口和衣襟上沾滿泥漿,夜風從窗口灌進來,把他額前一縷頭髮吹得不停晃動。

蘇黑虎坐在對面,老樹皮樣的鐵手裏,捏着一根沒點着的旱菸杆,煙鍋子泛出暗沉沉的銅光。

他把煙桿翻來覆去轉了幾圈,忍不住開口。

“吳醫生,郭天照那後生都跟我說了。”

吳桐抬起眼。

“碼頭那邊的事。”蘇黑虎把煙鍋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空磕,沒有菸灰:“你們今晚撞上的那個東西——他跟我講了個大概。”

老人佈滿褶子的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擔憂還是後怕的神情:“媽祖在上,我鐵砂掌老蘇走南闖北幾十年,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天照說,你那丫頭的魂都嚇掉了一半。”

吳桐沒有接話。

蘇黑虎看了看他的臉色,把菸袋鍋子放下,換了個口氣說道:“話說回來,吳醫生,不得不說你們讀書人膽子就是大,那種時候還敢放槍,換成我這條老命,怕是當場......你沒事吧?”

他伸手想去拍吳桐的胳膊,手剛遞出一半,吳桐開口了。

“蘇老爺子。”

蘇黑虎下意識應了一聲,吳桐沉沉道:“我要見一個人。”

蘇黑虎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沒有問“誰”——他在萊姆豪斯住了這麼多年,替人作保,替人說項、替人牽線搭橋的事幹了無數,一聽這個口氣就知道吳桐說的是誰。

他的嘴脣動了動,嘴角那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往裏狠狠收了一下。

“現在?”蘇黑虎問。

“現在。”吳桐答。

老人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又把菸袋鍋子重新拿起來,在掌心裏磕了兩下又放下,然後他抬起頭,那雙被煤灰和歲月燻黃的眼睛盯着吳桐看了好一陣工夫。

“吳醫生,我得說一句......”他斟酌着字句:“那人應該是除我之外,在萊姆豪斯待得最久的,他幫過很多人,也得罪過很多人,你初來乍到那會兒,也是有他幫忙,你才能在這條街上租下鋪子,但是......”

他面露難色,話語停了一下,吳桐示意老人接着往下說。

“但是他不白幫人。”蘇黑虎嘆了口氣說:“那人做事從來都是無利不起早,沒有白做的,你今天欠他一個人情,日後需要重重去還給他。”

吳桐看着蘇黑虎的眼睛,點點頭說:“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逐利而已,世人皆如此。

蘇黑虎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煙桿上那道被汗浸出來的深色紋路,摩挲了很久。

“行。”他站起來,把菸袋鍋子插回腰間:“我帶你去。”

這時,身後捲來一陣羊脂皁的香味,客廳盡頭的臥室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鄰居張大嬸端着一隻搪瓷盆,慢慢從房間裏走出來,盆裏是給孟知南擦洗過的溫水。

她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婦人,是廣東潮州府人,十年前,也就是光緒三年,一場百年不遇的大災席捲南北大地,導致南澇北旱、顆粒無收,史稱“丁戊奇荒”。

這場自然災害波及範圍極廣,加之清政府救災失衡,直接導致了全國性的人口大遷徙,北方中原地區的山東河北等地出現了“闖關東”,而閩粵沿海一帶則出現了“下南洋”。

張大嬸一家,就是成千上萬人中渺小的一個,他們舉家搬遷,幾經輾轉來到倫敦討生活,丈夫在碼頭做裝卸工,兒子女兒在魚市賣海貨,自己替人漿洗衣裳補貼家用。

吳桐剛搬到萊姆豪斯的頭一個月,她的小孫子就犯了百日咳,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洋人的診所他們去不起,吳桐知道後主動出診,不僅治好了孩子,還只象徵性地收了一點點診金。

當時老太太驚呆了,給錢之前反覆問是不是搞錯了,生怕吳桐坐地起價,然而吳桐只說了一句:“都是背井離鄉跑出來闖生活的華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從那以後,張大嬸一大家子見了他,總是隔着老遠就打招呼,逢人就說,吳醫生是真真正正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張大嬸見吳桐站起來,她放下盆子,在圍裙上擦擦手,迎面走了過來,吳桐從口袋裏掏出幾枚硬幣,遞了過去。

“張大嬸,今晚辛苦您了。”吳桐歉意地笑笑,畢竟他是個男人,不方便照顧嚇壞的孟知南,沒辦法,只能大半夜把張大嬸從家裏叫過來了。

張大嬸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裏的錢,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吳醫生,您這是做什麼。”她端起嗔怪的模樣:“我小孫子是您治好的,您還跟我提錢?太生分了。”

吳桐還想說什麼,張大嬸擺了擺手,不讓他說下去,她往屋裏看了一眼,等到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從爽利變成了欲言又止。

“吳醫生。”

“嗯?”

“那丫頭......受驚不小。”張大嬸嘆了口氣說:“我給她擦臉的時候,她一直攥着我的袖子不撒手,不停問我您在哪兒,我問她要不要喫點東西,她搖頭,就是一直問您。”

聽到這句話,吳桐淺淺嘆了口氣。

“您進去陪陪她吧。”張大嬸推了推他的胳膊:“女孩子家心思稠,經不住這樣的事,這萊姆豪斯是什麼地方,您比我清楚,這麼小一個女娃娃,能仰仗依靠的只有您了。”

吳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麻煩了。

“您看您又客氣。”

簡短寒暄幾句過後,張大嬸端起搪瓷盆離開了,吳桐在門口站了一會,推開虛掩的屋門。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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