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照,倫敦在淡金色的天光下醒來。
這一晚孟知南睡得很淺,並不是艾琳小姐招待的不好,相反這間臥室前所未有的舒服,一度讓她這副睡慣了黃土窯洞的小身板兒不習慣了。
昨晚夜色朦朧,稀疏的銀白光影落在窗臺上,拖出一長串晶亮的白紗,小小的她蜷縮在天鵝絨大牀裏,癡癡望着霧裏的月光。
月影倒映在她的瞳孔裏,碎成一泓清泉,她又想起山西老家的藏山和桃河了,不過這次,除了遙遠的平定州,她心裏的牽掛多添了一個人。
孟知南不知什麼時候沉沉睡去,這一晚她做了許多夢,然而沒有一個夢境是記得清的,等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Morning!”女管家笑着走進屋來,替她拉開窗簾,明媚的天光頓時灑滿臥室,直照得她一時有些睜不開眼睛。
“餐廳裏已經備好了早餐,下樓右拐就是。”女管家推開窗戶,晨曦帶着水汽湧進來:“艾琳小姐正在等您。”
“謝......謝謝。”
簡單洗漱更衣後,孟知南從樓梯走下來,餐廳在一樓走廊盡頭。
雙扇大門敞開着,艾琳·艾德勒小姐一如往常那般光彩照人,她坐在餐桌一端,面前攤開一份《泰晤士報》,手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紅茶。
“早安,親愛的。”艾琳抬起頭,灰藍色的眸子裏盡是笑意:“昨晚睡得還好嗎?”
“很好,謝謝您掛念。”孟知南頓時顯得有些侷促,她在侍女拉開的椅子上坐下來,又覺得只說這一句太乾,補了一句:“牀很軟。
“那張牀之前是給我妹妹準備的,她嫁去愛丁堡之後就一直空着。”艾琳折起報紙,示意女給孟知南倒茶:“你不用拘束,就當這裏是自己家。”
早餐是典型的英式簡餐:水煮蛋、烤番茄、煎培根和火腿片,煙燻黑線鱈,一小筐白吐司配鄧迪橘子醬,其中夾雜了兩種艾琳喜歡的美式小花樣——楓糖漿和薄煎玉米餅。
孟知南用銀叉子小心翼翼敲開蛋杯裏的溏心水煮蛋,儘量不讓蛋黃流得到處都是——她在護校和同學們一起喫飯時偷偷練過許多次,但在面對艾琳時,還是不免有些緊張。
二人坐在桌子兩端,相對無言的喫了一會,孟知南偷眼瞥向牆上的杜鵑鍾,結果手裏的叉子差點掉在桌上。
她居然忘了時間,現在已經八點四十分了!
聖巴塞洛繆護士學校的早課九點開始,從聖約翰伍德到肯辛頓,坐公共馬車至少要半個小時,也就是說她現在已經遲到了。
“艾德勒小姐,我......”她放下叉子,騰地站了起來。
“喫好了嗎?”艾琳莞爾一笑問道,她擱下報紙,身子微微前傾,用一種鄰家姐姐似的目光看着孟知南:“你的水煮蛋只動了一小半,麪包也還剩大半塊,是不合胃口嗎?”
面對艾琳的笑臉,孟知南小臉騰的紅了,她慌忙搖頭,結結巴巴說:“不......不是這樣的,艾琳小姐,您......您聽我說………………”
見她這副不禁逗的可愛模樣,艾琳不由輕輕笑出了聲。
她早就看穿了小姑孃的心思,柔聲道:“你不用擔心會遲到,親愛的,馬車已經在門口候着了,車伕認識去你們學校的路,現在時間充裕,足夠你再喫完半塊吐司。
孟知南怔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這裏是威斯敏斯特市,不是萊姆豪斯。
“謝謝您。”她怯生生的回道。
艾琳沒有回答,只是笑着拿起報紙,慢悠悠翻到另一面。
等孟知南走出門去,艾琳的私家馬車果然已經等在門外。
不是萊姆豪斯街頭常見的那些馬車————那種馬車基本都是公共的,車廂漆面斑駁,座椅硬邦邦的,硌得人骨頭疼,車裏永遠瀰漫着上一批乘客留下的菸草味和汗酸氣。
這輛馬車通體深慄色,車輪輻條擦得鋥亮,車窗玻璃後面垂着米色絲絨窗簾。馭座上的車伕穿着深灰色長禮服,領口彆着一枚小小的銀質胸針,看見孟知南出來,摘下帽子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孟知南提着裙襬登上馬車,她發現車廂內壁貼着淺灰色的軟氈,坐墊厚實得讓她陷進去好幾寸,車門關閉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叩響,把滿廂晚香玉的氣息籠罩在方寸之間。
是艾琳小姐身上的味道,孟知南悄悄多吸了兩口,好聞~
馬車駛離聖約翰伍德,向肯辛頓駛去,孟知南輕輕撩開車簾一角,透過車窗看見街景在晨光裏一點一點亮起來。
麪包店門口排着隊的主婦,街角擦皮鞋的男孩正在擺開鞋油和小刷子,報童舉着剛印好的早報在馬車之間穿梭——這座城市正在甦醒,而她第一次以一個旁觀者而非趕路人的身份,看着這一切從窗外緩緩流過。
馬車在聖巴塞洛繆護士學校門前停穩時,克拉拉·西梅特爾正站在臺階上一個牛角麪包,那頂紅色貝雷帽歪在一邊,當看見這輛馬車後,她啃麪包的動作頓時停住了。
車門打開,孟知南從裏面走了出來。
克拉拉的貝雷帽終於從頭上掉了下來。
“孟!”她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把抓住孟知南的手腕,不停搖晃起來,眼睛裏有小星星在閃啊閃:“你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有錢的人?”
“是先生的朋友啦。”孟知南小聲說:“我暫時住在那裏。”
“暫時住在那裏?”克拉拉的聲音拔高了半個音階:“我的上帝啊,那是艾琳·艾德勒的馬車!上次聖詹姆斯大廳音樂會演出的時候,我在後臺見過那輛車......”
“噓——”孟知南趕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校門口裏拽。
“乖乖我的小祖宗!”她連山西老家方言都飈出來了:“你快少說兩句吧!”
教室裏,艾米麗·坎貝爾已經坐在她們常坐的那張長椅上了,她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捧着一本言情小說,而是把下巴擱在課桌上,蔫得像一株忘記澆水的盆栽。
“她怎麼了?”孟知南低聲問克拉拉。
“她認識的那個劍橋大哥哥。”克拉拉嘆了口氣,把貝雷帽摘下來擱在桌上:“從上週起就再沒給她回信了,她接連寫了四封,每一封都用了紫羅蘭火漆呢,真是用心。”
“第五封昨天晚上剛寄出去,可能......還沒送到呢。”艾米麗悶悶地說,聲音壓在手臂下面,聽起來有些含混。
她抬起頭來,看着克拉拉和孟知南,眼圈有些發紅:“他說過我的信很美,像愛丁堡夏天的風,他還說過——”
“他還說過你像湖畔派的詩,像彭斯筆下的玫瑰————這些話你在枕頭邊至少唸了十遍了。”
克拉拉說完翻了個白眼,她在艾米麗身邊坐下來,伸手攬住小情聖的肩膀,循循誘導道:“男人在信裏說的甜言蜜語都是鬼話,堅決不能信,我堂姐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艾米麗眼圈更紅了,活像只委屈的小兔子,把頭深深埋進胳膊裏,擺出一副我不聽我不聽的模樣,發出幾聲悶悶的哀鳴。
早課的預備鈴還沒有響,教室裏陸續有女學生進來,長椅被一張一張坐滿,孟知南在她們二人旁邊坐下,把課本從手提箱裏拿出來,也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索菲亞呢?”孟知南來回找了好幾遍,也沒找到那個小哭包的身影:“她怎麼沒來?”
聽到這話,克拉拉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她休學了。”克拉拉歪着頭問:“你不知道嗎?”
孟知南一驚:“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昨天啦。”艾米麗也從胳膊上抬起頭,勉強坐直了身體:“她祖父親自來學校辦理的,穆勒教授——就是那個留着一大把白鬍子的老先生,他說他們一家都要回德國去,走得挺急的,連下週一的考試都來不及參加了。”
孟知南沒有說話,她的手按在課本上一動不動,心裏不知怎的,驀然升騰起一種沒來由的恐慌感,她越想剋制,這個念頭翻湧得越強烈。
“她昨天就和家人離開倫敦了。”克拉拉補充道:“休學手續辦得很快,教務主任————就是上次在解剖課罵索菲亞的那個矮個子—————親自把穆勒教授送到了校門口,那場面可真不常見。”
就在這時,預備鈴響了。
尖細的鈴聲從走廊盡頭傳來,在樓道裏蕩了幾圈才慢慢消散,教室裏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喧鬧聲漸漸低抑下去,大家開始嘩啦嘩啦翻開課本。
孟知南望向窗外,窗外是熟悉的倫敦,是灰白的天空和溼漉漉的石板路,是永不消散的工業濃霧......
她的先生現在也在德國——在薩爾河谷的某個地方,也許正在穿過一片蘋果園,也許正踩着泥濘的山路跋涉,也許正往某個偏僻的村莊走去......
她不知道那裏有沒有舒服的馬車可以坐,不知道有沒有像聖約翰伍德的牀那樣柔軟的夜晚,不知道他早上有沒有烤番茄和熱麪包可以喫。
“孟?”克拉拉用手肘輕輕頂了她一下:“你怎麼了?”
“沒事。”孟知南搖搖頭,木然的翻開課本:“我只是在想先生,他也在德國,希望他......一切順利。”
【旅行日記,1888年4月29日,作於午夜1:00】
【從這裏開始,我們的調查正式啓程,開局就是攻堅,都這個點兒了,福爾摩斯和亞瑟依然精力充沛,看樣子恐怕又得熬個通宵了。】
【我們在萊茵蘭霍恩巴赫火車站集市休息了一會,找了個餐館喫了些東西,亞瑟會說德語,很快就和老闆套熟了近乎,從他手裏搞到了三支槍,三匹馬和一張地圖。】
【槍原本是長槍,老闆把長槍的槍管鋸掉一半,槍托鋸掉一半,就變成短槍了,德國冬天冷,人人都穿大衣,槍就藏在大衣裏面,也算是一種獨特又血腥的生存策略。】
【至此,一切順利。】
【但是令我沒想到的是,這回是福爾摩斯——這個從不出問題的人,出問題了。】
【他不會騎馬.........
【——吳桐,於韋斯特林山腳馬廄】
油燈搖曳,吳桐癱坐在一堆乾草上,寫完了最後一個字。
“你們要是坐車去,明天天黑也到不了。”老闆腆着大大的啤酒肚,一邊用手比劃着,一邊用蹩腳的英語說:“騎馬往北沿着運煤的窄軌鐵路走,過了那片白樺林就到。”
亞瑟點點頭,他肩上扛了三副鞍,問道:“算上飲馬放青的時間,大概多久能趕到?”
老闆聽了,立馬拍着胸脯保證,說明早天亮前一定能到。
夜風呼嘯而過,颳得那盞油燈更昏暗了,三匹馬正低頭嚼着乾草,亞瑟把繮繩一一解開,給馬各自系墜蹬,動作非常利索,和他當年在埃及沙漠裏行軍時沒什麼兩樣。
吳桐見狀,收起日記本,湊上前來幫忙,起初亞瑟還以爲他只是好心過來搭手,笑着讓他這個醫生靠邊站站,自己來就行,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吳桐從地上拿起一副鐙,搭在馬背上,熟練的將銅釦扣進最合適的孔位,接着用膝蓋輕輕頂了頂馬腹,馬兒打了個響鼻,稍稍收了收肚子,吳桐順勢將肚帶再拉緊一格。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那匹棗紅馬非但沒有地蹶子,反而低下頭蹭了蹭他的肩膀。
亞瑟看呆了,他原以爲吳桐只是個尋常醫生,然而如今看來,他這手鞍馬功夫都是在馬背上磨出來的真本事,絕不是臨時抱佛腳學來的。
吳桐在心底暗笑,遙想當初,潁國公傅友德贈給自己的河西駒鐵哥兒,是皇家上林苑飛龍數一數二的駿馬,自己這身高超騎術,正是拜於那段洪武歲月所賜。
兩人各自套了一匹高頭大馬,回過頭卻發現,福爾摩斯站在一匹棕色小矮馬面前,一動不動。
那是一匹很溫順的母馬,個頭矮矮的,是高加索山地特有的矮腳品種,站在月光裏安靜地甩着尾巴,夾在一羣高頭駿馬中間,彷彿是個小馬駒。
福爾摩斯緊緊看着它,面孔繃得死緊。
“偵探先生,有什麼問題嗎?”亞瑟翻身騎上馬背,低頭問道。
“馬這種動物。”福爾摩斯終於開口,乾巴巴的說:“前後都危險,中間不安全。”
亞瑟愣了兩秒,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不是?”他問得直接:“您沒騎過馬?”
“我在書上看過。”福爾摩斯的語氣裏難得帶上了一絲心虛:“騎術的理論並不複雜————雙腿夾緊馬腹,繮繩控制方向,身體重心隨馬匹起伏調整......”
他頓了頓,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那匹馬的後蹄。
“但書上沒有提到,當一匹活生生的馬出現在你面前時,它會觀察你,它會聽你的聲音,它會判斷你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而據我觀察,這匹小惡魔已經得出了結論。
聽着福爾摩斯這番咬牙切齒的話,吳桐也笑出了聲,他翻身下馬,把繮繩抓在手裏,牽馬走到福爾摩斯身邊。
“書上有教你怎麼上馬嗎?”
“左腳踩鐙,右手抓鞍,身體前傾,借力上提,注意不要單腳跳。”福爾摩斯一板一眼背誦道。
“那你試試。”
福爾摩斯深吸一口氣,伸出左手小心翼翼攥住繮繩,左腳踩進馬鐙,右腿發力——
馬兒往左挪了一步,他踩了個空,整個人掛在馬鐙上晃了兩下。
“見鬼!書上沒有提到馬會動!”福爾摩斯差點破防開罵。
吳桐走過去,伸手按住馬脖子上的鬃毛,輕輕拍了拍馬的額頭:“它動是因爲察覺到了你的緊張,你一緊張,它就不聽你的話了——手要拉緊繮繩,別害怕,再試試。”
福爾摩斯盯着吳桐沉默了幾秒,然後認命似的,左手再次攥緊繮繩,右手拉緊鞍環,這回小矮馬只是打了個響鼻,沒有再亂動。
“現在上馬。慢一點。”
這一次,福爾摩斯總算踩穩了馬鐙,吳桐託住他的膝蓋順勢往上送了一把,大偵探以一個非常狼狽的姿勢,堪堪翻上了馬背。
那匹棕色的小母馬甩了甩尾巴,對這位新騎手的笨拙表示了有限的寬容。
亞瑟騎在馬上從頭看到尾,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無奈,又從無奈變成了某種饒有興趣——這算是福爾摩斯罕見的笨拙時刻了。
“你得告訴我它該怎麼轉彎。”福爾摩斯雙手握着繮繩,身體得像一塊木板。
“左轉拉左邊,右轉拉右邊,想停下就往後拉,想加速就用腳跟叩叩馬腹,別怕用力過猛,馬兒沒那麼嬌氣。”說話間,吳桐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馬。
三匹馬沿着運煤的窄軌鐵路向北疾馳,密集的蹄聲在深夜的薄霧裏顯得格外清脆,吳桐和亞瑟衝在前面,馬燈在黑林中化成了兩線光弧,猶如兩束劃破夜空的颯沓流星。
值得一提的是,福爾摩斯的小馬跟在最後——不是他自己選的,是那匹母馬自動跟上了同伴的步伐,噠噠噠有條不紊往前走,而我們的大偵探很識趣,沒有干預它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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