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約翰伍德,艾琳·艾德勒的私宅。
聯排別墅的門前種着一簇簇修剪齊整的冬青樹,臺階上的石板被傍晚的寒露打溼,泛着淺淺的灰。
孟知南站在門口,手裏提着那隻小手提箱,另一隻手裏攥着吳桐寫給艾琳小姐的信。
她不敢耽擱,送別先生後立刻折回暫住的小樓,匆匆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把診所門窗一一鎖好,她沿途問了好幾迴路,終於趕在街燈初亮之前,找到了聖約翰伍德的這條街。
暮色正從聯排別墅的紅磚牆面上一寸一寸褪去,最後一縷灰藍的天光輕輕落在臺階上,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按響了門鈴。
來開門的是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女人,圍着雪白的短圍裙,頭髮一絲不苟盤在腦後,孟知南還沒開口,只把信遞過去,對方便側身讓出了通道。
“孟小姐,請進,夫人已經在等您了。”
孟知南愣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問,女管家就已經接過了她手裏的箱子,引她穿過門廊,走進一間寬敞的起居室。
艾琳·艾德勒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書,她今天沒穿平時常見的華服,只罩了一件深藍色的居家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仍如記憶裏那般明亮如星。
“親愛的,你來了。”
她理理裙襬,站起身來,赤腳走到孟知南面前,目光從她齊整的短髮上掃過,隨後落在她微微發紅的眼眶上。
“吳醫生已經發電報告訴我了。”艾琳伸出手,輕輕按在孟知南的肩膀上:“你放心住在這裏,這棟房子很安全,這裏沒有你需要害怕的人,也沒有你需要害怕的事。
孟知南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艾琳心頭瞭然,她像對待一個受了驚的孩子似的,把小姑娘輕輕拉進懷裏,拍了拍她的後背。
“讓我猜猜,吳醫生讓你來找我時,他一定說了我可以教你一些東西,是你在護校學不到的。”
孟知南下意識站直了一點,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艾琳溫柔笑笑,俯下身對小姑娘說:“別緊張,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今晚你睡在二樓左側第三個房間,牀單是新換的,窗臺朝南,上午陽光很好,晚飯是七點整,不要遲到。”
孟知南點了點頭,女管家已經提起了她的手提箱,等在樓梯口處,她正要轉身跟上,忽然回過頭來。
“艾德勒小姐......先生他,會平安回來的,對嗎?”
艾琳抬眼看向她,窗外是倫敦夜晚的薄霧,馬車從街上碌碌駛過,遠處隱約傳來大本鐘的報時聲。
“一定會的。”她笑着回答,隨後低下頭去,繼續看手中那本攤開的書————
那是《福爾摩斯探案集》最新一冊的樣稿。
【旅行日記,1888年4月28日,作於傍晚19:00】
【面前的集市,是我見過最亂的市場。】
【牲畜交易區在最外沿,猶太商販戴着圓頂小帽,和農民袖子對袖子,在裏面用特定的手勢討價還價,這一幕看上去頗有《大宅門》裏營口蔘茸藥市商人交易的既視感。】
【好一手袖裏乾坤,果然古今中外很多事,其實都是一個樣。】
【農產品區佔了集市最大的地盤,木板棚子上用粉筆寫着價目:黑麥麪包15芬尼一公斤,土豆7芬尼,其中有個攤位在賣殖民地來的咖啡,攤主人不老實,往咖啡豆裏摻了很多菊苣,價格賣得比倫敦還貴。】
【工業品區在半條街外,隔着亂糟糟的半個市集,一個從黑森林來的工匠在賣杜鵑鍾,說是能出口到英國,旁邊的攤位在推銷安全剃刀,老闆拿刀片在自己臉上比劃,不大會就圍來了一羣人。】
【我們往前走了一段,最後在啤酒館旁邊停下來,幾個鐵路工人正站着喝淡啤酒,大聲談論魯爾區的罷工運動,報童從人羣裏鑽過,喊本茨夫人開了輛什麼無馬馬車從曼海姆跑到普福爾茨海姆,周圍人都說這是騙人的把
戲。】
【烤香腸攤前永遠排着長隊:一根粗粗的豬肉香腸配一個黑麥麪包,只要25芬尼,物美價廉,攤主用長夾子把滋滋冒油的香腸從炭火上夾下來,福爾摩斯非要去買。】
【這是我對這個陌生國家的第一印象——忙碌,喧鬧,但並不頹敗,這也讓我的心情好了一點,接下來我們該商量一下從何處入手調查了。】
【但願一切順利。】
【——吳桐,於德國萊茵蘭霍恩巴赫火車站集市】
蒸汽車頭髮出呼隆隆吼叫,慢吞吞碾過鐵軌,像匹遠道而來的老馬,噴出一長串疲憊的響鼻。
寫完這些,吳桐合上日記本,把鋼筆帽慢慢旋緊。
此刻日薄西山,這裏沒有倫敦經年不散的霧霾,視線終於無阻無礙,可以一口氣望到遠處韋斯特林山的山脊線,夕陽把富克斯考滕山圓潤的山頂染成了璀璨的熔金,山腳下的森林像一塊深綠色的絨毯,一直鋪到火車站集市邊
緣。
空氣渾濁,充斥着蒸汽機車吐出的煤煙味,然後纔是遠處飄來的烤香腸焦香,黑麥麪包的麥香和奶酪的發酵味,偶爾還能聞到煤油和肥皁的刺鼻氣息。
搬運工們光着膀子,扛着從火車上卸下來的貨物,紅磚砌的小火車站只有兩層,尖頂山牆上掛着黑紗——爲剛去世的兩位皇帝,也就是威廉一世和腓特烈三世致哀。
電報局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從屋頂拉出來,牆上貼着威廉二世的登基公告、馬戲團的海報和徵兵告示,偶爾能看到幾輛高輪自行車搖搖晃晃騎過,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亞瑟坐在對面,他們已經換好了一身德國裝束——粗麻布上衣,重油布短外套,燈芯絨褲子,領口各繫了一條深色格子圍巾,只是布鞋底子太薄,踩在碎石路上有點硌腳。
他們坐的地方,是集市邊緣一家小啤酒館門前,木籬笆院裏擺了幾張桌子,頭頂的山毛櫸形成了天然的遮陽棚,胖老闆娘端出兩杯淡啤酒,很不客氣的重重墩在了桌子上。
“他們的活動區域不太固定。”
亞瑟沒空搭理老闆娘,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上次有游擊隊的消息傳出來,是在北邊的山區附近,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在那之後他們至少轉移了至少兩次,軍隊也一直在搜這片山。”
“那我們得先找到能和他們接頭的人。”吳桐抬手扶了扶貝雷帽,壓低聲音問道:“你還有他們的聯絡方式嗎?”
“有是有,不過……………”亞瑟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說:“我只能試試,畢竟已經過去這麼久,他手下的人換沒換都不清楚。”
“那......你有什麼具體的方案嗎?”
“有一處廢棄的報道房,在往北的山腳下,他們有時候會把那裏當作臨時落腳點。”亞瑟說:“從這裏過去大概半天的腳程,騎馬就能到,但得先確認那地方沒人盯着。”
吳桐沒接話,對面集市廣場上,清潔工已經開始用掃帚清理滿地的垃圾,幾個孩子跟在他身後,撿地上還沒被踩爛的蘋果,太陽被雲層遮住,光線收斂成一片均勻的灰白。
福爾摩斯回來的時候,腋下夾着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包裹。
他也在集市上換了套裝束——深灰色的粗呢外套,領口系一條暗綠色的羊毛圍巾,頭上壓着一頂舊的登山帽,看起來像一個從南邊過來進貨的皮草商人。
他在吳桐對面,挪開椅子坐下,把包裹放在桌角,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
“這座鎮子,經歷過一次大規模的農業結構調整。”他壓低語氣,向兩位搭檔分享情報。
“哦?”吳桐立馬來了興致:“怎麼說?”
亞瑟也在看着福爾摩斯,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觀察到,在這個集市的農產品區,只有兩個攤位在賣外地蘋果,本地蘋果佔絕大多數。”
說着,他從紙袋裏掏出兩個蘋果,一個紅亮飽滿,另一個則要小上很多,顏色也不鮮豔。
“你們看。”福爾摩斯說:“這個大果是本地產的,不論是品質還是產量,都比外地果子好許多,我今天有人要賠錢了。”
“說重點!”吳桐滿頭黑線,把話題強行糾正回來。
“給我看看你的筆記本。”福爾摩斯也不惱,對吳桐攤開手說。
吳桐把牛皮本翻到空白頁遞過去,福爾摩斯接過筆,在紙上飛快畫了一個圈,在圈裏寫上“薩爾布呂肯”,然後在圈下方拉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橫線,標上“富克斯考滕山”。
“這座鎮子在薩爾河谷的北岸。”他用筆尖點了點:“往南是薩爾河,往北是韋斯特林山脈,地質結構以砂巖和頁岩爲主,夾有石灰岩層——這是典型的沉積礦脈構造。”
吳桐和亞瑟對視一眼,沒有打斷他。
“蘋果樹的特點是耐貧瘠,對土壤要求很低。”福爾摩斯徐徐道:“我也看過了,整個集市上賣糧食的攤位——黑麥、小麥、燕麥、土豆......全部是從外地運來的。”
“我問了其中一個攤主,他說糧食是從科布倫茨和科隆沿萊茵河運到美因茨,再從美因茨轉鐵路運到這裏,運輸成本非常高昂,所以麪包價格比周邊城鎮高出至少三成。”
“這說明......本地幾乎不產糧食。”吳桐若有所思說。
“沒錯。”福爾摩斯話鋒一轉:“但不產糧食不意味着土地貧瘠,如果是真的貧瘠,那果樹也活不了,可你們也看到了,這裏的果樹————尤其是蘋果和柑橘,長得非常好。”
說到這兒,福爾摩斯侃侃而談,像個真正的果農似的,向二人介紹起來:
“柑橘屬果樹,對土壤中的某些微量元素極其敏感——缺鋅會黃葉,缺硼會落果,缺銅會流膠,但這些本地柑橘的表皮光滑,果形端正,沒有任何微量元素缺乏的跡象。”
“所以,這裏的土壤不缺這些元素。”亞瑟聽懂了。
“不僅不缺,還非常富集。”說罷,福爾摩斯頓了頓,若有所思道:“然而,我發現草莓,藍莓,樹莓,桑葚,黑加侖,這些漿果,集市上一個本地攤位都沒有,全是從外地運來的,價格也貴得離譜。”
他抬頭看着兩人,解釋起來:
“漿果類植物對重金屬離子的吸收效率,遠高於喬木類果樹,因爲蘋果樹和柑橘樹的根系深,主要從深層土壤中吸收水分和養分。”
“而漿果類植物的根系淺,主要分佈在表層土壤,如果表層土壤中某種物質的濃度過高,蘋果樹能活下來,但是漿果會死。”
“雖然黑麥、小麥、燕麥的根系也有一定深度,但這類農作物在生長過程中,會從土壤中大量吸收金屬離子,尤其是穀物的莖稈。”
“如果在這樣的土壤中種植糧食作物,植株會出現明顯的重金屬中毒症狀——葉片枯黃、分櫱減少、籽粒乾癟,產量極低,種了也是白種。”
說完這些,福爾摩斯停下話語,目光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吳桐皺起眉頭:“這個地方的土壤中,含有過量的重金屬?”
福爾摩斯點點頭,目光投向吳桐:“醫生,我還注意到一個情況,要詢問一下你的專業診斷,來印證我的判斷。’
“講。”
“我在集市上看到一個小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蹲在角落裏喫一塊黑麪包,他喫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嚥下去。”
“他的母親站在旁邊催他快喫,但是他嚼着嚼着就開始發呆,目光渙散,嘴裏含着麪包不動了,直到他母親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繼續嚼。”
福爾摩斯嘆了口氣:“這不是個案,我在集市上待了四十分鐘,至少看到四個孩子有同樣的問題——不是發呆,不是沒睡醒,是單純的慢,反應慢,動作慢,吞嚥慢。
一系列症狀經他準確複述出來,吳桐的臉色漸漸變了。
“這是......慢性重金屬中毒?”
這是生活在礦區人們的通病,長期低劑量接觸重金屬,會普遍暴露出健康問題,這類症狀多呈現慢性、隱匿性、跨代際的特點,而非急性中毒。
這其中,兒童是高發人羣,畢竟孩子的神經系統最敏感。
福爾摩斯把紙袋擱在桌角,大偵探靠在椅背上,長長吁了口氣。
“備戰中的德國,糧食是最重要的戰略物資。”
“一塊土地種不出糧食,對當地農民來說是絕收,對軍隊來說是廢地,但你們看看這個地方,幾十年來既不產黑麥也不產小麥,卻始終在種果樹。”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種植習慣,看來有人在很久以前——比我們介入這件事要早得多,調整了這裏的農業結構,把一塊本該顆粒無收的死地,變成了年年豐收的果園。’
吳桐看到,福爾摩斯在說這話時,眸光中閃爍着凜冽的光芒,他認得這神採,這是他在無聲說:我們找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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