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考羅夫特接到弟弟的電報後,是有些不耐煩的。
老管家斯坦利顫顫巍巍的端來銀托盤,上面擺着一小條電報紙,此刻整個蓓爾美爾街10號公寓裏熱鬧非凡,一羣第歐尼根俱樂部的小職員正在替麥考羅夫特收拾行李。
原本就亂七八糟的公寓被這麼一折騰,放眼望去更加沒處下腳了,許多時候,大家需要踩着書本和報紙,小心翼翼大步邁過去。
然而,奇怪的是。
縱使忙碌非凡,全場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出動靜,所有人全程沒有交流,就連眼神碰撞都沒有,每個人都在安安靜靜做自己手裏的那部分活計,猶如一羣安放在交叉鋼軌上有條不紊滾動的鋼珠。
公寓裏的氣氛很微妙,所有人彼此擁有交集,卻全然沒有交流。
麥考羅夫特癱坐在大扶手椅裏,慵懶的呷了一口牛磺酸飲料,對這場面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情。
畢竟,他就是第歐尼根俱樂部的創始人之一。
這傢俱樂部的名字,是以古希臘犬儒主義哲學家錫諾普的第歐根尼命名,他以特立獨行,蔑視世俗規範著稱,這傢俱樂部很好的秉承了這一精神內核。
第歐尼根俱樂部的宗旨很簡單,也很奇怪——爲那些“因羞怯或憤世嫉俗而不願與人交往,但又不反對舒適座椅和最新期刊”的男士,提供一個安靜的去處。
其中最著名的規則就是:除了專門的會客室外,任何情況下都禁止交談,三次違規將會被俱樂部委員會開除。
考慮到福爾摩斯家族成員,普遍都具有社交障礙,這個俱樂部對於麥考羅夫特來說,相當於自己爲自己找了個避風港,他還進而把這種習慣帶回到了家裏。
當老管家斯坦利把電報紙遞到他眼前時,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隨便揮了揮手,示意放在旁邊就行。
“我建議您現在就看,這是夏洛克少爺發來的。”因爲耳聾的緣故,老管家的說話聲音下意識放得極大,在安靜的屋裏震得嗡嗡作響。
麥考羅夫特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在扶手椅裏笨拙的彈了一下,他面露不悅的轉過頭來,結果剛接過那張電報紙,老管家冷不丁又是一嗓子:
“少爺,還有一件事。”這回連屋裏的幾個小職員都轉過頭來:“這是艾琳小姐寄給您的信。”
麥考羅夫特沒好氣的奪過那封信,嗤啦一聲撕開信封,好聞的玫瑰香水味立時從信封裏漫了出來,他拿出信紙,上面只有寥寥幾句邀請:
【致尊敬的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 】
【請原諒我的冒昧來信。】
【我在萊姆豪斯找到一家安靜的餐館,想在今晚七點請你喫一頓便飯,請別誤會,這不是什麼正式宴請,只是單純想謝謝你上次的出手相助,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次。】
【我也知道你作爲帝國官員,從不接受私人邀約,但是這一回,能不能爲我破個例?】
【你太累了,偶爾,也需要人照顧一次。】
【期待今晚能夠見到你。】
【艾琳·艾德勒】
看罷信尾,麥考羅夫特有些摸不着頭腦。
聰明女人永遠是人類社會里的稀缺動物,再加上漂亮這一特質,完全稱得上萬中無一,而在聰明漂亮之外,還懂得如何展現溫柔和大方——這種女人,倫敦恐怕僅此一人。
尤其是那句體貼的話:你太累了,偶爾,也需要人照顧一次。
這句話如果出自任何其他人筆下,都會顯得越界,但艾琳說這句話,麥考羅夫特不僅不會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正常。
他那龐大臃腫的身體,完全紊亂的生物鐘,靠牛磺酸硬撐的作息,完全是把自己當成帝國機器零件來使用——這一切,在一個真正懂得觀察的人眼裏,都是顯而易見的。
只是從來沒有人敢對他說“你需要被照顧”,而艾琳敢。
他一生處理過無數機密情報、外交照會和政治密函,但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一封信:一個聰明女人用完全平等的姿態,對他說“我想謝謝你”,“你能不能爲我破個例”和“你太累了”。
這世上居然有人願意請他喫飯,不是求他辦事,而是單純想照顧他?
有趣。
麥考羅夫特掏出懷錶看了看,現在剛剛黃昏,時間還算充裕。
“斯坦利。”他高聲喚來老管家:“給唐寧街和白廳發去電函吧,讓他們把今晚內閣會議的內容整理抄寫好,放進我的辦公室,我明早再看。”
“那理由是什麼呢?”老管家難得聽清一次。
“晚宴。”麥考羅夫特抬起臃腫的手臂,費力支起自己龐大的軀體:“非常正式的晚宴。”
其實,從今天早晨的餐桌旁開始,孟知南就忙活起來了。
“這麼寫真的能請來......另一位福爾摩斯先生嗎?”孟知南忐忑的問,她眼巴巴看着艾琳小姐停下纖指,放下那支黃金筆頭的古典羽毛筆,優雅的把信裝進信封裏,最後用火漆封好。
“放心吧,親愛的。”她明媚的眼眸輕輕一眨,長睫毛忽閃起來,彷彿兩把小扇子:“他一定會赴邀的。
艾琳·艾德勒頓了頓,雙手抵在下巴上,直視着眼前的東方小姑娘,笑着說道:“不過......接下來的賓客,需要你自己去請咯。”
“放心吧,艾琳小姐!”孟知南騰的直起身子,恭恭敬敬向艾琳·艾德勒鞠了一躬:“我一定會做好的!”
“那就晚上七點,不見不散。”艾琳微笑着點了點頭。
孟知南退出門去,坐馬車來到了聖巴塞洛繆護士學校。
今天一天如常,解剖課上艾米麗還是不敢動手,生理課上克拉拉還是偷偷在課本角落上畫畫,那位矮個子教員還是那麼脾氣臭,放學鈴聲還是那麼悅耳動聽。
放學時分,女孩子們從教室裏魚貫而出,唧唧喳喳像羣開心的小雀兒,這其中唯獨有個黑髮黑眼的東方女孩,辭別了兩個好朋友,專程來到學院的教授辦公區。
孟知南穿過聖巴塞洛繆護士學校那條長長的迴廊時,手裏攥着一張字條,手心裏全是汗。
字條上寫着伊田家居酒屋的地址,她已經來回覈對了許多遍,每個字母都背得滾瓜爛熟。
真正令她緊張的,不是地址,而是她接下來要見的那個人一一是整個倫敦,乃至整個歐洲,這個時代最負盛名的外科醫學教授,約瑟夫·李斯特。
教授辦公區與教學樓隔着一道拱門,拱門上嵌着一塊石匾,用拉丁文刻着“知識與慈悲”。
墨香混合着書香撲面而來,還有一丁點維多利亞男士古龍香水的味道,這裏與其說是辦公區,不如說是一座龐大的圖書館更合適。
走廊兩側是通頂的橡木書架,從古希臘和古埃及的古典醫學一直到近代醫學專著,層層疊疊擺滿了浩如煙海的醫學典籍,這裏很靜,就連壁爐裏木柴的噼啪聲都顯得過分清晰。
孟知南的小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她一路數過去,最後在一扇半掩的橡木門前停住,門上的黃銅銘牌刻着約瑟夫·李斯特教授的名字。
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煤氣燈光,還有兩個老人低抑的交談聲,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三下,交談聲停了片刻,隨即傳來李斯特教授那溫和蒼老的嗓音:“請進。”
推開門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牆的醫學典籍,燙金書脊在燈光下泛着沉靜的光澤,李斯特教授坐在壁爐左側的高背扶手椅裏,手裏端着一杯紅茶,白髮在爐火映照下,鍍上了一層銀輝。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約翰·威斯考特教授——這位德高望重的德國老學者和化工實業家身上,除了醫學教授獨有的書卷氣外,還散發着資本老財獨有的紙醉金迷。
看見門口那張怯生生的東方面孔,李斯特教授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放下茶杯,眼角深深的皺紋舒展開來。
“孟小姐。”老人擺擺手示意她進來:“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你的吳先生從德國來信了嗎?”
孟知南心頭一暖,她搖了搖頭,輕聲回答還沒有先生的消息,李斯特教授哦了一聲,將她引到壁爐前坐下。
威斯考特教授也朝她點了點頭,微笑道:“孟小姐,你的新發型很適合你。’
孟知南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整齊的短髮,臉頰微微泛紅。
以前先生給她剪髮時曾說“看起來成熟了些”,她對着鏡子左照右照,不太確定先生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如今聽到另一位長者這樣誇讚,她心裏頓時踏實了許多。
李斯特教授坐回扶手椅裏,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溫和的注視着她:“孩子,你專程來找我,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吧?”
孟知南把那張字條在手心裏攥了攥,字條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
“教授。”她的聲音不由自主有些發顫,但還是努力讓每一個單詞都清晰落在安靜的房間裏:“我想請您今晚,就七點鐘,去東區一家小酒館喫一頓便飯。”
李斯特教授聞言,眉毛微微揚起,東區?小酒館?他這位常年出入皇家學會和梅菲爾晚宴的醫學泰鬥,大概很久沒有收到過這樣樸素的邀請了。
但他沒有追問原因,只是安靜等待她的下文。
“那家酒館很小,在東區的一條巷子裏,環境不算好。”孟知南老實交代着,臉頰已經紅透了:“老闆和老闆娘不是華人,他們都是日本人,做的菜也不是什麼高級料理,但是...………
她抬起頭,看着李斯特教授,語氣變得近乎乞求:“如果您能去的話,對那一家人來說,就是天大的恩情。”
爐火在李斯特教授的藍眼睛裏投下溫暖的光影,他沉默了短短幾秒,這幾秒漫長得讓孟知南幾乎不敢呼吸。
老教授望着眼前女孩侷促的表情,慢慢笑了起來——不是社交場合那種彬彬有禮的微笑,是一個真正被觸動的長者發自內心的笑意。
“今晚我正好沒有預約,晚禮服也恰巧就在我辦公室的衣櫥裏。”老人從扶手椅上站起來,步履穩健地走向衣櫥。
孟知南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教授,不必那麼正式!只是一家小酒館,您穿平時的衣服就好………………”
“那可不行。”李斯特教授已經打開了衣櫥,裏面掛着一套熨燙平整的深灰色晚禮服:“你以勇氣邀請,我以盛裝赴約,這是維多利亞紳士的禮儀。”
威斯考特教授在一旁放下茶杯,故意板起臉來:“老約瑟夫,孟小姐專程來請你,這很好,可你怎麼不問問我要不要去呢?難道在你看來,我的身份地位不夠資格嗎?”
孟知南頓時慌了手腳,急忙解釋:“不是的!威斯考特教授,您太忙了,我害怕......”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吞進了喉嚨裏:“我害怕打擾您。”
威斯考特教授看着她慌成一團的模樣,釋然笑了起來,摘下金絲邊眼鏡用絨布輕輕擦拭着。
他這副從容淡然的模樣,維持了數十年歲月,縱使年華老去,依然從廣州虎門的烽煙一路走到了現在的霧都倫敦。
“你的吳先生,是我最敬重的摯友的後代,你又是他悉心照料的小姑娘————按中國人的說法,我算是你的長輩。”
他把眼鏡重新戴好,用宣佈一個重要醫學結論的語氣,篤定說道:“所以,請允許我自作主張,自己邀請自己,過一會回梅菲爾,我還會叫上拜耳先生一起。”
孟知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太好了!”她下意識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嗓門太大,趕緊用手捂住嘴,但笑意已經從指縫裏漏了出來:“歡迎您來!歡迎您們都來!”
李斯特教授已經穿好了晚禮服,正在對着鏡子調整領結的角度,他通過鏡子看着孟知南雀躍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那麼,晚上七點,請帶路吧,孟小姐。”他轉過身來,向她微微傾身致意:“我老了,需要一位可靠的嚮導,才能找到隱藏在東區巷子裏的寶藏。”
孟知南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辦公室時,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走廊裏那行拉丁文“知識與慈悲”在她身後靜靜佇立,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開心。
威斯考特教授望着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心頭油然升起感慨,他把眼鏡推上鼻樑,對老友感慨道:“約瑟夫,你知道嗎?當年在廣州,那位老吳先生也是這樣。”
“你提過無數次了,你說他是一位真正的好人,擁有堪比聖徒的道德。”李斯特教授拿起手杖:“所以今晚,我們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