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官搖頭:“下面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瞧見那老道氣度不凡,少年手持一杆古怪黑幡,動手時氣息正大堂皇,頗有些門道,具體修爲難以判斷,但能清理林家殘留的試驗場,想來並非庸手。”
趙元禮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來歷不重要,修爲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背後可能代表的勢力。
“知道了,下去吧,繼續盯着各縣動靜,尤其是郡城周邊,絕不能讓亂象波及進來。
至於那對師徒只要他們不進城生事,便由他們去吧。”
趙元禮揮了揮手。
“是,大人。”屬官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趙元禮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臉上疲憊之色更濃。
行俠仗義?
清理試驗場?
解救百姓?
他何嘗不想!
身爲一方郡守,眼見轄下百姓遭此大難,田地荒蕪,家破人亡,他心中豈無波瀾?
最初的時候,他也曾憤怒,也曾想有所作爲,甚至暗中調查,試圖上奏。
但很快,來自州府乃至更高層的,明面上和暗地裏的警告接踵而至。
“雲州之事,水深得很,趙大人當好生經營昌集郡城,保一方安寧即可。
下轄諸縣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策,些許陣痛,是爲了大局。”
“林家不是你能動的,做好你分內的事,莫要多管閒事。”
“朝廷自有考量,趙大人莫非想抗命不成?”
冰冷的現實如同枷鎖,將他牢牢鎖在這郡守府的高牆之內。
他漸漸明白,雲州的亂局,根源不在林家,也不在那些爲虎作倀的世家,而在更高處,在那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和所謂的大局。
他一個小小的郡守,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替換,甚至抹去的棋子。
守住郡城,維持表面上的太平,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
至於下轄諸縣的百姓,他只能在夜深人靜時,於心中默唸一聲:苦一苦吧,一切都是爲了大局着想。
這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也是一種無奈的妥協。
他知道自己在助紂爲虐,但他沒有選擇。
家族,前程,性命都繫於此。
趙元禮睜開眼,看向窗外繁華的庭院,眼神短暫的有些茫然。
這對師徒的義舉,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興許能激起些許漣漪,卻改變不了這潭死水的本質。
或許,他們最終也會像許多滿懷熱血而來的人一樣,撞得頭破血流,黯然離去。
又或者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片土地上。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
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這郡城的太平政務上來。
雲州什麼時候能安定下來,只會取決於上面的爭鬥什麼時候解決。
他們這種小人物,根本無法左右。
郡城東南,一條相對僻靜卻依舊整潔的街道上。
雲松子與孟言巍緩緩走着,孟言巍的目光掠過那些精緻的店鋪,那些衣着光鮮的行人,心中五味雜陳。
繁華是真實的,但與記憶中的苦難對比,這繁華顯得如此刺眼虛僞。
“師父,我。”孟言巍剛想說什麼。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咒罵聲。
只見街角一處酒樓的後巷口,幾個衣着華貴,趾高氣揚的年輕人,正圍着一個蜷縮在牆角,衣衫襤褸,渾身髒污不堪的人影。
爲首一個穿着錦緞長袍,腰間佩玉,面色倨傲的少年,正用腳尖不斷地踢踹着那地上的人,如同在踢一條擋路的野狗。
“哪來的臭要飯的!髒了本少爺的眼!滾遠點!這是你能來的地方嗎?”
“就是!看你這身破爛,定是從下面哪個窮縣跑進來的流民!郡城也是你們這些賤民能進的?守衛都是幹什麼喫的!”
“燕少,跟這種賤民廢話什麼,直接打出去算了!免得晦氣!”
那被踢打的乞丐抱着頭,瑟瑟發抖,口中發出含糊的嗚咽,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蜷縮着,承受着雨點般的踢打和辱罵。
周圍有行人經過,見狀紛紛都是加快腳步低頭走過,無一人上前阻攔。
似乎對這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孟言巍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被肆意欺凌的可憐人,看着幾個囂張跋扈的世家子弟,又想起一路所見那些倒在路邊無人問津的屍骨,想起那些在試驗場中絕望麻木的眼神……………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摻雜着深深的悲哀,瞬間直衝腦門。
爲首的錦衣少年,聽旁人稱其爲“燕少”,想來是這昌集郡城內某個名爲燕家的的世家子弟。
而他腳下那個奄奄一息的乞丐,從其殘破的衣物和驚恐絕望的眼神不難判斷,正是從昌集郡下轄某個飽受荼毒的縣城中,千辛萬苦,纔好不容易逃到這郡城中,卻依舊逃不過被踐踏命運的普通百姓。
上層醉生夢死,對下苦難視而不見。
中層爲虎作倀,麻木自保。
底層百姓,無論逃到哪裏,都依舊是任人欺凌的草芥。
這就是昌集郡,這就是雲州無數地方的縮影!
孟言巍握緊了袖中的拳頭,人皇幡在儲物法器中微微震顫,似乎感應到了主人激盪的心緒。
他看向師父,眼中帶着徵詢。
雲松子也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看着這一幕,臉上無喜無悲,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風雲在緩緩匯聚。
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將目光投向遠處郡守府的方向,又掃過街上那些匆匆避開,冷漠旁觀的行人。
最終,目光落在了自己身旁這位年輕的弟子身上。
這一課,關於人心,關於世道,關於修行者當何以自處,比任何法術神通的傳授,都更加令人深刻。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雲松子緩緩說出一句。
聞言,孟言巍還以爲師父不讓自己出手,攥緊了拳頭,臉上滿是忿忿不平的怒火。
但下一刻。
雲松子再度開口:
“而聖人則,當仁不讓!”
“要做什麼就去做吧,只要爲師在這裏,這天就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