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集郡,位於雲州中部偏東,轄下十餘縣,本是雲州較爲富庶的一郡。
只是當雲松子與孟言巍一路走來,所見卻是觸目驚心。
自離開五豐縣後,師徒二人並未急於趕路,而是依照雲松子的計劃,帶着孟言巍遊歷周邊,體察雲州真正的民情,同時尋機助其突破。
他們選擇了一條迂迴路線,穿行於昌集郡下轄的數個縣城之間。
所見景象,與五豐縣周邊乃至他們入雲州時所見的慘狀如出一轍,甚至在某些方面有過之而無不及。
荒蕪的田地,廢棄的村落,殘破的城牆,麻木等死的百姓.......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將生機與希望從這片土地上一點點抽乾,只留下絕望的死寂。
林家試驗場的殘留痕跡,如同附骨疽,在不少地方依舊清晰可見。
匆忙銷燬未盡的廢墟,被遺棄的殘缺試驗體,偶爾還能發現的,記載着血腥數據的碎片玉簡。
雲松子帶着孟言巍,每遇此類殘跡,只要力所能及,便會出手清理,解救那些被遺棄,奄奄一息的可憐人,淨化他們身上沾染殘留的邪穢氣息,緩解他們的痛苦。
孟言巍手持人皇幡,在一次次出手和親眼目睹無數慘劇中,文心經受着不斷地錘鍊,有了更加深刻而複雜的感悟。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輕易被情緒左右,但眼底的悲憫與堅定卻日益深沉。
歷經數縣,解決了三處規模不大的殘留試驗場,解救安置了數百名倖存者後,師徒二人終於抵達了昌集的主城,昌集郡城。
遠遠望去,郡城城牆高大巍峨,以青灰色巨石砌成,在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城門樓氣派非凡,旗幟招展。
城門口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守衛森嚴,盤查仔細,與沿途那些城門洞開,殘破不堪的縣城相比,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爲何下轄諸縣民生凋敝,百姓如處水火,而這郡城卻彷彿置身事外,甚至有種畸形的繁榮?
“師父,這。”孟言巍望着那高大的城牆,眉頭緊鎖。
一路所見慘狀歷歷在目,與眼前這巍峨堅固,人流如織的郡城形成刺眼對比,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雲松子目光深邃,望着郡城方向,輕輕嘆息一聲:“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古以來,皆如是。
如今雲州之變,恐非尋常天災人禍可比。
進城看看吧,或許能窺見一二真相。”
兩人收斂氣息,扮作尋常遊方道士與隨行童子的模樣,隨着人流走向城門。
繳納了不菲的入城費後,順利進入城內。
兩人剛一入城中,繁華的感覺撲面而來。
街道寬闊平整,以青石板鋪就,兩旁店鋪林立,酒樓客棧、兵器鋪、丹藥坊、材料行等等,應有盡有,招牌鮮豔,顧客盈門。
行人絡繹不絕,其中修士比例極高,個個衣着光鮮,有的神色匆忙,也有的不慌不忙,周圍還有帶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馬車軲轆聲、修士駕馭法器飛過的破風聲...
諸多交織成一曲熱鬧卻透着浮躁的市井交響。
空氣中瀰漫着各種靈材丹藥,食物乃至脂粉的混合氣味,與城外那些瀰漫不散的淡淡血腥與死寂氣息截然不同。
街道乾淨整潔,甚至有專人灑掃。
巡邏的兵甲冑鮮明,精神抖擻,維持着秩序。
孟言巍行走在這看似繁華的街道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腦海中不斷閃過的,是沿途諸縣那些面黃肌瘦的孩童呆滯的眼神,是廢墟間無人收斂的屍骨,是試驗場中那些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生不如死的同胞。
而這裏的人們,似乎對此一無所知,還是說他們毫不在意?
“師父,爲何會這樣?”
孟言巍低聲問道,聲音帶着困惑,他有些不明白了。
爲什麼郡城和下轄諸縣能差距這麼大?
“郡守呢?郡城的官員和世家呢?他們就眼睜睜看着下轄的百姓受苦受難,自己卻在城裏歌舞昇平?”
雲松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些精緻的樓閣,高談闊論的修士,琳琅滿目的商品,才悠悠的說道:
“巍兒,你看這城防,看這巡邏,看這入城盤查之嚴。”
雲松子頓了頓。
“此城並非未沒有受到林家的影響,而是將影響拒之門外了,同時拒之門外的,還有下面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無數百姓。
至於郡守與城中權貴,或許他們收到的命令,便是守住郡城即可吧。”
昌集郡城中心,郡守府。
府邸深廣,亭臺樓閣,園林水榭,極盡奢華,與城外凋敝景象判若兩個天地。
後宅書房內,檀香嫋嫋,昌集郡守趙元禮正端坐於紫檀木書案後,處理着公文。
他約莫五十許歲,面容清瘦,三縷長鬚,一副文人雅士模樣,只是眉宇間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與疲憊。
他面前站着一名心腹屬官,正低聲彙報着近日下轄各縣的情況。
“安平縣昨日又發現十七具餓殍,集中在舊市口,已着人悄悄處理了。”
“林家設在西嶺的試驗場殘留點,前日被一對外來的師徒清理了,救出五名神智不清的倖存者,那師徒二人隨後往北去了。”
“另外,根據各縣零星報上來的消息彙總,近日清理林家試驗場殘留,解救百姓的,似乎也是這同一對師徒。
他們一路從南邊過來,經過了我郡下屬的臨山、谷饒、平昌三縣,解決了不少麻煩。”
屬官彙報得仔細,趙元禮默默地聽着,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直到聽到“師徒清理試驗場”時,他的手指才微微停頓了一下。
“又來了。”趙元禮低聲自語,有些自嘲嘀咕道:“想必又是聽了青州天衍宗的事蹟,熱血上湧,跑來我雲州行俠仗義的江湖修士吧,
最近這樣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可他們真以爲人人都有着如那天衍宗一般,有着大離朝廷做背書的運氣?真是可笑。”
隨後他抬起眼,看向屬官:“可探知那師徒二人來歷?修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