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豐縣。
孟希鴻站在院中,看着幾名弟子將最後一處角落清掃乾淨。
青石板地面被水沖刷過,廊檐下的舊燈籠換成了新的,窗戶紙也重新裱糊過。
他沒有吩咐太多,只要求乾淨整潔,但弟子們顯然用了心,連院子裏的花花草草都給修剪整齊了。
“宗主,都收拾妥當了。”一名年輕弟子前來稟報。
孟希鴻點點頭,目光掃過院落。
這裏原是一位鄉紳的宅子,主人早已舉家南遷,空置許久。
天衍宗進駐五豐縣後,將此處整理出來,作爲招待重要客人的住所。
如今鎮北王要來,孟希鴻選了這裏。
既不奢華,也不寒酸,正合適。
“你們退下吧。”
弟子們行禮離去。
院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梅枝的細微聲響。
孟希鴻在石凳上坐下,閉目養神。
他不需要再多做什麼佈置,該準備的早已準備妥當。
那些彙總成冊的情報、地圖、名錄,此刻就放在書房桌案上,用黃綢包着。他只等鎮北王的到來了。
日頭漸漸西斜。
城門外,流民的隊伍排得很長。
蕭北辰穿着粗布衣裳,頭髮用麻繩隨意束起,臉上抹了些塵灰。
他身後跟着包括韓烈在內的四名親衛,同樣扮作逃難百姓的模樣,揹着破舊行囊,腳步虛浮,眼神裏帶着疲憊和惶恐。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城門口站着八名天衍宗弟子,他們挨個詢問流民的來處,家中情況,並做簡單記錄登記。
蕭北辰注意到這些弟子的態度很平和,沒有像昌集郡城守城士卒對流民隨意呵斥推搡。
有個老漢腿腳不便,走得慢了些,一名弟子還上前攙了一把。
“從哪兒來的?”輪到蕭北辰時,一名年輕弟子照例盤問。
“昌集郡,安平縣。”蕭北辰啞着嗓子回答,這是他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那弟子在冊子上記了幾筆,抬頭看了他一眼:“身上可帶了違禁物?兵刃、毒物、邪祟法器,一概不許入城。”
“沒有,就幾件破衣裳,一點乾糧。”
弟子點點頭,示意同伴上前簡單搜查。
搜查也很規矩,在簡單搜了一番沒有發現違禁物後,弟子果斷放行。
“進去吧,城門口有粥棚,先去領碗粥喝將肚子填飽,然後在往左走,有師兄在那裏安排住處。”
蕭北辰道了聲謝,帶着親衛走進城門。
一進城,景象便與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是用青石板鋪的,雖有些老舊,但打掃得很乾淨。
兩旁房屋多是磚木結構,不少明顯是新修繕的。
街上行人不少,有挑着擔子的小販,有匆匆過路的修士,也有許多剛入城的流民。
這些人雖然衣衫襤褸,臉上卻少了在城外時那種麻木絕望的神情。
蕭北辰看到,不遠處有幾個天衍宗弟子正領着十來個流民往巷子裏走。
這些流民有老有少,揹着僅有的家當,弟子邊走邊說着什麼,手指向一處院落。
“先去粥棚看看。”蕭北辰低聲吩咐。
城門口內側的空地上,果然支着三口大鐵鍋。
柴火竈下燒得正旺,鍋裏熬着米粥,熱氣騰騰。
鍋裏的粥很稠,米粒分明,不是那種清可見底,插跟筷子都要被淹沒在湯裏的白水粥。
幾十個流民圍在鍋前,端着粗陶碗,埋頭喝着。
有個婦人懷裏抱着孩子,一邊自己喝,一邊小心地用木勺喂孩子。
一名天衍宗弟子站在鍋邊,手裏拿着長柄木勺,見有人碗空了,便又添上一勺。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還有些稚氣,動作卻熟練得很。
蕭北辰走上前,也領了個碗。
粥是溫熱的,米香很足,裏面還摻了些切碎的菜葉,他喝了兩口,走到那弟子身旁。
“小哥,問個事。”
那弟子轉過頭,看了蕭北辰一眼:“你說。”
“你們天衍宗一直這樣收留流民嗎?還熬這麼稠的粥,這麼多張嘴,不怕把宗門喫窮了?”
弟子皺了皺眉,打量了一下蕭北辰。
眼前這人雖然穿着破爛,但身姿挺拔,說話條理清晰,不像尋常流民。
他把蕭北辰當成了來五豐縣探聽情況的商戶,這樣的人近來也不少。
“這位大哥是剛來五豐縣吧。”弟子說道,語氣很是客氣,“我們宗主早有安排,粥是免費施的,住處也是免費給的,但安頓下來之後,就得幹活了。”
“幹活?”
“嗯。”弟子用木勺攪了攪鍋裏的粥,“城外有荒地,要開墾。
水渠年久失修,要疏通。
城牆也得加固。
只要是能勞動的人,都得參與。
按勞分配,幹得多,分到的糧食,工錢就多。
老弱婦孺幹不了重活的,也有縫補、編織、做飯這些輕省活兒。
蕭北辰沉默片刻,又問:“若是有人不肯幹活呢?”
弟子回答得很乾脆:“那粥就只能喝三天,三天後,要麼幹活,要麼離開,五豐縣不養懶漢。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在理。
蕭北辰點了點頭,將碗裏剩下的粥喝完,米粒飽滿,確實是實打實的糧食。
“你們宗主想得周到。”他說了一句。
弟子臉上露出些笑容:“宗主說,救人急難是本分,但也不能讓人養成依賴。
五豐縣就這麼大,資源有限,得讓每個人都動起來,才能活得下去。”
蕭北辰沒再問什麼,將碗遞還給旁邊負責收碗的雜役,轉身離開了粥棚。
親衛跟上來,低聲問:“王爺,接下來。”
“在城裏先轉轉。”蕭北辰說道。
他們在城裏走了約莫一個時辰。
街道確實整潔,一些明顯是新搭建的屋舍分佈在城西和城北,雖然簡陋,但屋頂的茅草鋪得厚實,牆壁抹平整,窗戶上都糊了紙,不時能看到天衍宗弟子領着新來的流民入住,分發被褥、鍋碗等基本用具。
蕭北辰還特意去看了看開荒的工地。
城外一片坡地上,上百人正在勞作。
有人揮鋤翻土,有人搬運石塊,還有人在地頭壘竈燒水。
監工的是幾名天衍宗弟子,他們並不站着指揮,而是也挽起袖子一起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