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年輕弟子正幫一個老漢抬石頭,肩頭磨破了衣裳,依舊渾不在意。
“這裏倒真有些不一樣。”一名親衛低聲感慨。
蕭北辰沒有說話。
他見過太多地方,郡守、世家們往往將流民視爲負擔,視爲麻煩,要麼驅趕,要麼放任自流。
像這樣有組織地收容安置,並引導其自食其力的,確實少見。
這個孟希鴻,不止是個能打的修士,還是個懂得治事的,當真不愧是個人物!
日頭逐漸西斜,天色暗了下來。
蕭北辰讓親衛在城中尋了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自己換了身深色布衣,獨自出門。
夜色中的五豐縣很安靜。
街上有巡夜的弟子,兩人一隊,提着燈籠,腳步輕緩。
蕭北辰避開主要街道,穿行在小巷中,身形如一道影子,悄無聲息。
孟希鴻的住處很好找,縣衙後街最大的一座宅院。
院牆不高,門楣上掛着一盞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蕭北辰沒有敲門,他身形一動,如一片落葉般飄過牆頭,落在院內。
院子裏點着燈。
正屋的門敞開着,燭光從裏面透出來,在青石地上投出一片暖黃色。
一個身影坐在堂中的椅子上,正端着茶杯。
“王爺既已到了,何不進屋?”孟希鴻的聲音傳出來,平靜無波。
蕭北辰邁步走上臺階,走進屋內。
孟希鴻站起身迎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長衫,頭髮用木簪束起,目光沉穩。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在打對方。
“孟希鴻。”蕭北辰開口,聲音恢復了原本的低沉。
孟希鴻拱手主動向蕭北辰行禮:“鎮北王親至,有失遠迎。”
“不要跟我整客套那一出。”蕭北辰走到另一張椅子前坐下,“本王此來,不是聽虛禮的。”
孟希鴻也坐下,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水是溫的,是他提前就備好了的。
“白天王爺遲遲沒有出現,想必王爺白天應該在城中查看,覺得五豐縣如何?”
蕭北辰直言不諱:“比昌集郡強太多了,這裏的人還是人,你治理的很不錯。”
孟希鴻笑了笑:“王爺謬,不過盡些本分罷了。”
蕭北辰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
“你的本分,雲州許多官吏都忘了。”
他頓了頓:“燕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聽說了,昌集郡城內外之別,觸目驚心,王爺雷霆手段,也是無奈之舉。”
“不是無奈。”蕭北辰放下茶杯,目光銳利,“是必要,雲州這潭水太渾,不扔塊石頭,驚不起那些裝睡的傢伙。”
孟希鴻沉默片刻,從身旁的桌案上取過那個黃綢包裹,推到蕭北辰面前。
“王爺要的東西,都在這裏。
林家試驗場的位置、規模、守備情況。
雲州各世家與林家的往來脈絡。
天衍宗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報都在這裏了。”
蕭北辰解開綢布,裏面是厚厚一摞冊子。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記錄着地名、人數、物資往來,甚至還有簡單的地圖標註。
“很詳盡。’
“事關重大,不敢疏漏,王爺看過之後,若有疑問,我可隨時解答。”
蕭北辰合上冊子,看向孟希鴻:“你看過這些東西,應該明白,單憑天衍宗,動不了林家。
“是。”孟希鴻坦然承認,“所以我在等王爺。”
“等本王來替你掃清障礙?”
孟希鴻搖頭:“不,是等王爺來主持大局。
天衍宗願爲前驅,但雲州之亂,非一宗一派能定。
需有朝廷大義,需有王爺統籌。”
蕭北辰盯着他,良久。
過了半晌蕭北辰突然轉移了話題:“林琅現在是什麼情況?”
孟希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過去。
“根據我的人傳回的最新情報,林琅在勇縣試驗場融合了某種妖獸血脈,形態半人半獸,但神智清醒,修爲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蕭北辰接過玉簡,神識掃過,裏面的信息比冊子上更加具體。
“你覺得,林琅接下來會怎麼做?”
“他會來五豐縣。”孟希鴻回答得毫不猶豫,“一來天衍宗一直都被他視作眼中釘,他一定會出手拔掉這顆釘子。
二來,燕家被滅,他一定會認爲這是朝廷出手的信號。
以他的性子,必會搶先動手,在朝廷大軍到來之前,先解決我。”
蕭北辰點了點頭,他對孟希鴻的判斷不置可否。
“你能守多久?”
“若只是林琅率試驗場精銳來襲,依城而守,配合護城大陣,可支撐半月。”
“但若王家與其他世家趁火打劫,活着林家本家派來援軍,便難說了。”
“王家不會幫你。”
“王雄此人,野心勃勃,只想坐收漁利,他巴不得林家和你的天衍宗兩敗俱傷。”
“我知道。”孟希鴻語氣平靜,“所以,我需要拜託王爺一件事。”
“說。
“請王爺在五豐縣被圍之時,不要急於現身救援。”
“待林琅全力攻城,與天衍宗陷入膠着,王爺再出手,截斷其退路,與城內裏應外合。
如此,可最大程度消耗林琅的力量,甚至一舉殲滅。”
蕭北辰看着孟希鴻,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你想用自己作餌。”
“是最好的餌,林琅恨我入骨,必會親至,只要他來,就有機會。”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燭火跳動,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可以,但你要答應本王一件事。”
“王爺請講。”
“此戰之後,無論結果如何,天衍宗需退出雲州,返回青州天衍宗。”
頓了頓,蕭北辰鄭重的看了眼孟希鴻,繼續說道:
“雲州不需要第二個林家。”
“當然,你天衍宗的功勞,大離是不會忘記的,此戰過後我會爲你天衍宗和你孟希鴻請賞。’
孟希鴻沒有猶豫,站起身,拱手躬身:“孟希鴻,謹遵王爺之命。”
孟希鴻不是在向權勢低頭,而是他從始至終就沒打算讓天衍宗一直呆在雲州。
只要能還雲州百姓一個朗朗乾坤,這就足夠了。
至於後續的請賞,那都是以後才該考慮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