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一行人剛走出校場,周遭便投來無數或好奇、或忌憚、或探究的目光。

方纔擂臺上,何武憑一身純粹煉體修爲,連破鐵劍門四名弟子,而後何文展露煉氣、煉體雙修手段,一掌崩碎劍意、重創對手,這般戰力,徹...

官道蜿蜒,如一條灰白長蛇盤踞在青黛色山脊之間。初夏的風裹着草木清氣撲面而來,卻壓不住靈駝蹄下揚起的微塵。劉坤騎在駝背上,一手攥着繮繩,一手還時不時摸一摸腰間那柄青靈劍——劍鞘是溫潤的墨玉所制,觸手生涼,隱隱有雲紋遊動,彷彿活物呼吸。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胖乎乎的臉頰被風吹得微微發紅。

“沈叔,您說這劍是不是真認我啦?”他扭過頭,衝着身側策馬而行的沈萬明眨眨眼,“我昨兒晚上睡覺前唸了三遍《養器訣》,今早起來它鞘口自己泛了回青光!”

沈萬明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它要是真認你,就不會昨兒半夜偷偷把你枕頭底下那塊中品靈石啃成渣了。”

劉坤一愣,隨即拍腿大笑:“哎喲,還真幹了?那它胃口不小啊!”話音未落,腰間劍鞘突然輕輕一震,一道細若遊絲的青芒自鞘縫中滲出,在他指尖繞了半圈,又倏然縮回——像極了一隻剛喫飽、懶洋洋打了個飽嗝的小獸。

沈萬明眼角餘光掃見,心頭一跳,嘴上卻不肯松半分:“少得意。青靈劍靈智已開,能辨人心善惡、氣機虛實。它不劈你,是因爲你身上沒殺氣,也沒煞氣,更沒貪慾——純粹就是饞你那點靈石味兒。再敢偷拿商會庫房第三層的‘九陽凝脂丹’,它第一個把你舌頭咬下來。”

劉坤立刻捂嘴,裝模作樣地縮脖子:“不敢不敢……我哪敢啊。”可下一瞬,他又賊兮兮湊近:“沈叔,聽說中州百盟總號那邊,藏寶閣第七層鎖着一本《太虛引雷圖》殘卷?說是當年天衍宗叛徒帶出來的……”

沈萬明猛地勒住繮繩,馬蹄高高揚起,驚得前方兩隻靈雀撲棱棱飛走。他側過臉,眼神銳利如刀:“誰告訴你的?”

劉坤嘿嘿一笑,拍拍懷裏鼓鼓囊囊的錦囊:“修老昨天給我講古,順嘴提了一句。說那圖殘了半頁,可剩下的半頁,夠一個金丹修士參悟三十年。”

沈萬明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修老還說什麼了?”

“說……”劉坤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說當年雲萬宗覆滅那一夜,有人在宗門禁地聽見雷聲——不是天劫,是人爲引的。而且,那雷,是從內往外炸的。”

沈萬明瞳孔驟然一縮。

風忽停了一瞬。

遠處山坳裏,幾株野桃樹靜靜佇立,花瓣無聲墜落。一片粉白飄至沈萬明肩頭,他卻恍若未覺。

良久,他才緩緩抬手,將那瓣桃花捻起,輕輕一搓,化爲齏粉隨風散去。

“修老……終究還是開口了。”他喃喃道,語氣複雜難言,似釋然,又似悲愴。

劉坤沒接話,只是悄悄把手伸進袖子裏,摸了摸貼身藏着的一枚青玉符——那是他臨走前,偷偷撬開劉乾書房暗格取出來的。符面無字,只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砸過,卻未曾碎開。他不懂這符來歷,只記得小時候發燒昏沉時,曾見父親深夜獨坐,將此符按在額心,閉目良久,指節泛白,汗如雨下。

此刻,他下意識摩挲着符背那道裂痕,忽覺掌心微燙。

同一時刻,三百裏外,雲州城北三十裏的荒嶺深處。

一座坍塌半截的破廟靜臥於亂石堆中。廟頂塌陷,神龕傾頹,泥塑神像只剩半截身子,臉上彩漆剝落,空洞的眼窩直勾勾望着天。

廟內地面卻乾淨得出奇。

沒有蛛網,不見積塵,連一粒浮土都尋不見。

只有一道人影盤坐在殘破蒲團之上。

那人一身灰佈道袍,頭髮花白,面容枯槁,雙目緊閉,雙手結印置於膝上。他呼吸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當氣息吐納一次,廟外三丈內所有草葉便齊齊向他伏倒一寸,再隨着吸氣緩緩抬首——彷彿整座山嶺,都在隨他呼吸起伏。

他面前,懸着一枚銅錢。

銅錢通體黝黑,邊緣磨得圓潤,正面鑄着“太平”二字,背面卻是空白,唯有一道細細的血線,從穿孔處蜿蜒而下,如淚痕。

銅錢靜靜懸浮,不搖不動,卻在無聲震顫。

忽然——

“叮。”

一聲輕響,清越如磬。

銅錢表面血線猛地一亮,繼而整枚銅錢“嗡”地一聲,化作一道黑光射出廟門,直掠東南!

灰袍老者雙眼驟然睜開!

眼底沒有瞳仁,只有一片混沌灰霧,霧中似有無數星軌明滅流轉。

他緩緩起身,拂袖,踏出廟門。

腳下碎石無聲湮滅,身後破廟轟然坍塌,卻未激起半點菸塵。

他望向銅錢所去方向,嘴脣翕動,無聲吐出四字:

“青靈……歸位。”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淡,如墨入水,消散於風中。

而此時,萬寶商會隊伍正行至雲州地界最後一處關隘——雁鳴峽。

峽谷兩側峭壁如削,僅容兩車並行。谷口石碑斑駁,上書“雁鳴”二字,字跡已被風雨蝕得模糊,唯餘一道深深劍痕橫貫其上,像是某年某月,有人一劍劈開山勢,硬生生鑿出這條生路。

隊伍剛入谷口,忽聽頭頂一聲尖嘯!

衆人齊齊抬頭——

一隻通體赤紅的火羽鷹自崖頂俯衝而下,雙爪如鉤,翅展近丈,周身裹着灼灼烈焰,竟將空氣燒得扭曲變形!

“四級火羽鷹?!”沈萬明厲喝,“結陣!盾御!”

七名金丹供奉應聲而動,手中靈盾瞬間展開,七面流光交匯,結成一道半透明的龜甲光幕,堪堪護住整支隊伍。

“轟!”

火羽鷹一頭撞上光幕,爆開一團熾白烈焰,熱浪翻湧,灼得人麪皮生疼。

劉坤被掀得一個趔趄,差點從靈駝背上滑下去,忙死死抱住駝頸,卻不忘仰頭大喊:“嘿!這鳥毛還挺亮!”

話音未落,那火羽鷹竟在半空中一個急轉,雙翅猛振,烈焰陡然收縮,凝聚於喙尖,化作一點刺目金芒!

“不好!它要……”

沈萬明話音未落,金芒已如離弦之箭,激射而出!

目標——不是陣眼,不是供奉,而是劉坤腰間那柄青靈劍!

“鐺!!!”

一聲清越龍吟響徹峽谷!

青靈劍鞘自行崩開一道縫隙,一道青光如瀑噴薄而出,不閃不避,正面迎上金芒!

兩股力量相撞,無聲無息。

可就在接觸剎那,整座雁鳴峽猛然一顫!

兩側山壁簌簌落石,谷底溪水倒卷三尺,連沈萬明佈下的七人防禦陣,都在劇烈波動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劉坤只覺耳中嗡鳴,眼前發黑,胸口如遭重錘。

他下意識低頭——

只見青靈劍鞘縫隙中,一縷青氣嫋嫋升騰,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一道女子剪影:素衣廣袖,長髮如瀑,眉目清冷,脣角微揚。

那剪影只存在了一息。

隨即化作點點青螢,悄然融入劉坤眉心。

他渾身一震,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段陌生記憶——

暴雨傾盆,雷光撕裂天幕。

一座斷崖之上,白衣女子獨立,衣袂翻飛如旗。她右手執劍,劍尖斜指蒼穹,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託着一枚滴溜溜旋轉的銅錢。

銅錢背面,血線蜿蜒。

她仰頭,對着漫天雷霆輕聲道:“既說劉家血脈皆苦,那我便以命換命,換你們百年安穩。”

話音落,雷落。

一道粗逾水缸的紫雷轟然劈下,不擊她身,反灌入她掌中銅錢!

銅錢瞬間爆裂,化作萬千血光,如雨灑向下方山谷——那裏,隱約可見數十座茅屋,炊煙裊裊,孩童嬉戲。

血光落地,無聲無息,卻讓整片山谷的時光,彷彿停滯了一瞬。

緊接着,白衣女子身影寸寸崩解,化作青煙,被山風捲走。

唯餘一柄青劍,嗡鳴不止,插在斷崖石縫之中,劍身染血,卻青光愈盛。

劉坤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冷汗涔涔而下。

“少爺?!”沈萬明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身體,臉色鐵青,“你看見什麼了?!”

劉坤嘴脣發白,聲音發顫:“她……她說……劉家血脈皆苦……”

沈萬明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峽谷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嘆息。

那嘆息聲不高,卻清晰入耳,彷彿就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緊接着,一道灰影自谷底濃霧中緩步而出。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落下,腳邊青草便自動彎腰,石子無聲滾開,連濺起的塵埃都凝滯半空。

沈萬明瞳孔驟縮,失聲低呼:“王……王老?!”

來人正是百盟商會那位枯瘦如柴、氣息全無的王老。

他停在隊伍前方三丈處,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劉坤臉上,又緩緩移向他腰間青靈劍。

“青靈。”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終於醒了。”

青靈劍鞘內,青光微微一閃。

王老微微頷首,轉向沈萬明,聲音平靜:“會長有令,由老夫代爲押送少爺至雲州城。另——”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令牌,上面刻着“百盟監察”四字,背面卻是一幅極簡山水圖,山勢陡峭,唯有一線天光垂落。

“雲州選拔,不限金丹。”

沈萬明一怔:“可大賽章程明明……”

“章程是朝廷定的。”王老淡淡道,“雲州選拔,是百盟自家的事。”

他不再多言,只對劉坤招了招手:“少爺,過來。”

劉坤下意識想搖頭,可身體卻先於意志邁出了腳步。

他走到王老面前,仰起臉。

王老抬手,枯瘦手指輕輕按在他額頭上。

剎那間,劉坤只覺一股溫潤浩瀚之力湧入識海,如春水融雪,滌盪雜質。那些紛亂記憶、雜念妄想、甚至體內淤積的藥力雜質,盡數被梳理、沉澱、歸位。

他渾身一輕,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王老收回手,看着他眼中漸漸清明,嘴角終於浮現一絲極淡笑意:“現在,你該明白,爲何你爹寧可嘔血,也不讓你碰族譜了。”

劉坤怔住。

王老卻已轉身,望向峽谷盡頭:“走吧。雲州城,還有人在等你。”

他邁步前行,灰袍獵獵,背影蕭索而堅定。

沈萬明望着他的背影,喉結滾動,終是長長一嘆,揮手下令:“全隊,跟上!”

隊伍再次啓程。

劉坤默默牽着靈駝,落後半步,走在王老身側。

他忍不住問:“王老,剛纔……那記憶……”

“不是記憶。”王老腳步未停,聲音卻格外清晰,“是烙印。是青靈劍器靈,將當年之事,封入你血脈最深處。只待你真正觸及劍魂,便會甦醒。”

“可……爲什麼是我?”

王老側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如古井,映不出絲毫波瀾:“因爲你是劉家這一代,唯一一個,既承了你爹的‘隱脈’,又得了你孃的‘通靈骨’的人。你爹嘔血,是因強行壓制血脈異動;你娘早逝,是因通靈骨與隱脈相沖,耗盡生機。你們劉家,從來就不是不能修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而是修行,會喚醒沉睡的詛咒。”

劉坤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王老卻忽然抬手,指向峽谷上方——

一隻白鶴正掠過天際,羽翼舒展,姿態從容。

“看它。”王老道,“它飛得高,不是因翅膀硬,是因懂得借風。你爹隱忍三十年,不是怕,是在等風來。”

“等什麼風?”

“等你。”王老聲音極輕,卻如驚雷炸響,“等你長大,等你持劍,等你……親手翻開那本族譜。”

劉坤低頭,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風穿過峽谷,吹動他額前碎髮。

遠處,雲州城輪廓已隱約可見,城樓巍峨,旌旗招展。

而在那城牆陰影之下,一道素白身影靜靜佇立,手中握着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劍尖斜指地面。

她望着這支自徽州遠道而來的隊伍,目光最終,落在劉坤身上。

脣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極冷、卻又帶着某種深切眷戀的笑意。

劉坤心頭莫名一悸,彷彿被那目光穿透了靈魂。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青靈劍。

劍鞘溫潤,青光隱現,如心跳般,輕輕搏動了一下。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天衍宗後山梧桐樹下。

孟言巍忽然抬頭,望向中州方向。

他不知爲何,心口一陣灼熱,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穿越山河萬里,向他遙遙呼應。

他抬起手,輕輕撫過梧桐幼苗新抽的嫩葉。

葉片微顫,葉脈之中,一絲極淡的青色光暈,悄然流轉而過。

無人察覺。

唯有風過林梢,帶走了梧桐葉上,一滴將墜未墜的露珠。

那露珠晶瑩剔透,倒映着整片天空,以及天空盡頭,一道若隱若現的青色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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