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老夫還有三寶,要進獻給大人。”
厲長天言辭懇切,再度行禮下拜,洛凡塵莞爾,饒有興致道:“厲真人還給我帶了驚喜?”
“此物乃是七竅心,三階上品至寶,乃是老夫從天屍道府庫所得,此物...
靈脈核心處,幽水翻湧如墨,忘川冥河自晏歸香足下鋪展,蜿蜒三丈有餘,河面浮沉八朵半透明蓮瓣,每一片皆刻着微縮星圖,隨水波明滅——那是八元歸墟訣尚未顯形的“墟”字真意。駝兮溪雙目緊閉,眉心沁出細汗,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卻未覺痛楚。她正陷在一種奇異的失重感裏:經脈似被無形之手寸寸拆解,又於崩裂剎那,有溫潤涼意自百會穴灌入,如春水漫過焦土,無聲重塑。
李雲月亦盤坐於側,額角青筋微跳。方纔那陣丹田逆流雖已平息,可混元道胎仍如繃緊弓弦,隱隱發燙。她悄悄睜眼一瞥,只見晏歸香赤眸低垂,指尖懸於兮溪天靈三寸,一縷幽水凝成細線,正緩緩沒入少女頂門。那水線並非直貫而下,而是繞行七週,每一圈都帶起細微漣漪,彷彿在替兮溪梳理某條早已紊亂多年的命軌。
“人墟煉精……”晏歸香脣齒輕啓,聲如磬鳴,撞在靈脈石壁上竟不散,反化作九重疊音,層層滲入駝兮溪識海,“精非血肉之精,乃先天一炁所凝之‘胎光’。爾今丹田如沙漏,氣泄而不聚,蓋因冰心訣強行壓伏心火,反令胎光枯槁如秋草——此非功法之過,實爲爾心性純真,不堪受其‘寂滅’二字。”
駝兮溪喉間微動,似有辯解之意,卻聽晏歸香話鋒陡轉:“然純真者,最契‘無量’之本。八花聚頂,首重‘納’字。你見水入海,可曾見海拒水?”
話音落時,晏歸香素手倏然下按,掌心幽水驟然暴漲,化作一隻半透明水掌,裹住兮溪整條右臂。剎那間,駝兮溪渾身劇震——她分明未動,可識海中卻轟然炸開一幕幻象:自己立於萬丈斷崖之巔,腳下是翻騰黑海,海面倒映着九輪殘月。每一輪殘月裏,都浮着一個模糊人影:或持劍而立,或執卷靜思,或仰天長嘯……而所有影子的眉心,皆有一點赤色硃砂,與晏歸香脣上印痕同色。
“那是……”駝兮溪神魂顫慄,幾乎脫口而出。
“是你將渡之劫。”晏歸香聲音清冷,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八元歸墟,非煉八身,實煉八心。人墟所煉,是你初入師門時,捧着半塊靈糕踮腳遞給洛凡塵的那顆心——那時你不知他是誰,只覺他道袍破了,該補。”
駝兮溪渾身一僵,眼睫劇烈顫動。那年她十二歲,偷溜進藏經閣找《避暑口訣》,卻撞見師兄盤坐在蒲團上咳血。她慌亂中打翻茶盞,瓷片劃破手指,血珠滴進師兄茶碗裏。他竟笑着飲盡,還揉她腦袋說:“兮溪的血,比靈泉還甜。”
“地墟化氣……”晏歸香指尖輕點兮溪羶中穴,幽水滲入,“氣非呼吸之氣,乃‘願力’所凝。你爲護妙玉師姐,獨闖菩提院後山禁地,明知必敗,仍把最後一張火符拍在枯寂佛袈裟上——那不是莽撞,是心火燃盡後的澄澈。”
駝兮溪鼻尖發酸,幻象中殘月搖晃,映出她踉蹌撲向枯寂佛時揚起的裙角。原來那人記得。
“天墟明神……”晏歸香聲音忽沉三分,幽水猛然收束,凝成一柄細長水刃,懸於兮溪眉心,“神非元神,是你昨夜跪在祖師祠堂,盯着洛凡塵親手刻的‘道’字牌位,咬破舌尖在蒲團上寫滿‘我定不負師兄’時,那一瞬不退的脊樑。”
水刃嗡鳴,駝兮溪額頭沁出血珠,卻未閃避。她忽然明白了——這功法不修無情,反煉至情。冰心訣要她斬斷牽絆,八元歸墟卻教她把每份牽絆都鍛成鎧甲。
“姐姐……”她聲音嘶啞,淚珠滾落,“若我修不成呢?”
晏歸香赤眸微斂,水刃悄然消散。她抬手拭去兮溪血淚,指尖微涼:“你已修成了第一境。”
話音未落,兮溪丹田深處忽有異響。不是爆裂,而是某種沉睡已久的種子,在幽水浸潤下悄然迸裂。一道微不可察的藍光自她指尖逸出,飄向晏歸香掌心。歸香五指輕合,藍光在她掌紋間遊走片刻,最終凝成一枚豆大水珠,內裏竟浮沉着縮小千倍的駝兮溪身影,正對着虛空揮拳——正是她幼時追打偷喫靈果的雪貂時的模樣。
“人墟初成,胎光返照。”晏歸香將水珠納入袖中,淡聲道,“此後每逢朔望,此珠會引動你丹田舊傷——冰心訣留下的經脈淤塞,將借月華之力寸寸融解。痛則痛矣,卻是涅槃之始。”
駝兮溪怔怔看着自己指尖,那裏原本有一道淺疤,此刻竟泛起淡淡藍暈,如活物般微微搏動。她忽然想起洛凡塵說過的話:“修道不是削骨剔肉,是讓本來的自己,長出能託起天地的根。”
“雲月。”晏歸香忽然轉向李雲月,赤眸幽光一閃,“你腹中道基躁動,非因心境不穩。”
李雲月心頭一凜,連忙拱手:“請真人指點。”
晏歸香袖中滑出一枚漆黑龜甲,甲面裂紋縱橫,卻無半點死氣。她指尖輕叩甲背,龜甲竟發出空谷迴響般的嗡鳴。緊接着,甲面裂紋緩緩滲出幽水,在半空凝成一幅動態星圖——九顆星辰呈環狀旋轉,其中八顆黯淡,唯有一顆赤星灼灼燃燒,星軌末端,赫然指向李雲月小腹。
“混元道胎,本是九竅玲瓏之體。”晏歸香聲音如刀劈開寂靜,“然你築基時,爲鎮壓寂相子屍毒,以本命精血澆灌道基,生生堵住第七竅‘玄牝’。此竅主司‘承納’,如今被血痂封死,道胎便如被矇眼的駿馬,縱有萬鈞之力,亦不知往何處奔。”
李雲月臉色煞白。她確曾察覺第七竅隱痛,卻以爲是屍毒餘孽,從未想過根源在此。
“八元歸墟,恰可解此困局。”晏歸香指尖劃過星圖,赤星軌跡驟然延伸,纏繞上李雲月腰際,“地墟化氣之‘氣’,即爲你被封印的願力。待兮溪人墟穩固,你二人共修時,她胎光可引動你玄牝竅,屆時——”
她頓了頓,赤眸掃過兩人驚愕的臉:“——你需當着她的面,剖開小腹,以幽水爲引,親手剜去那層血痂。”
李雲月指尖猛顫,卻未退縮。她抬眸直視晏歸香赤瞳,聲音反而愈發沉靜:“剜去之後呢?”
“之後?”晏歸香脣角微揚,指尖幽水凝成一朵半開蓮,“之後,你混元道胎將真正覺醒第九竅,可納天地煞氣、陰冥濁氣、乃至……忘川幽水。此竅一開,你無需再借他人神通,自身便可催動‘寂滅’‘歸墟’二勢——寂相子的屍毒,不過是送你登臨金丹的賀禮。”
駝兮溪倒吸一口涼氣。她終於明白爲何晏歸香執意要她們同修。這哪裏是傳法?分明是以兮溪爲引,爲李雲月鑄一把斬斷宿命的刀。
就在此時,靈脈深處忽有悶雷滾動。三人同時抬頭,只見穹頂晶石縫隙中,一縷灰氣悄然滲入,甫一接觸幽水,竟如活物般扭曲掙扎,發出刺耳尖嘯。晏歸香袖袍輕揚,幽水化網兜住灰氣,網中頓時浮現無數扭曲人臉——全是曾在八屍教圍剿中慘死的成丹宗弟子!
“陰煞蝕脈?”李雲月瞳孔驟縮。
晏歸香赤眸寒光乍現,幽水網瞬間收緊。灰氣中人臉紛紛哀嚎,卻見歸香並指如劍,在虛空中疾書一道血符——竟是用自身精血所繪!血符燃起幽藍火焰,灰氣觸之即焚,餘燼落地,竟化作粒粒晶瑩雪珠,內裏各有一枚微縮“歸”字。
“這是……”駝兮溪喃喃。
“你們師兄掃蕩八屍教時,順手收了他們百年積攢的陰煞。”晏歸香拂袖收起雪珠,語氣平淡如敘家常,“我本想煉成‘歸墟丹’助你二人築基,但既然八元歸墟已啓,這些陰煞,便權當你們的第一課。”
她指尖輕點,一枚雪珠飛向駝兮溪眉心。兮溪本能閉眼,卻覺一股陰寒直透識海,幻象再起:自己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腳下每具屍體眉心都浮出一點赤紅,連成一條蜿蜒血路,盡頭是一扇半開青銅門,門縫裏漏出熟悉的檀香氣息——正是洛凡塵平日燻的安神香。
“人墟所煉,是你對師兄的牽掛。”晏歸香聲音如鍾,“而此牽掛,亦是心魔。若不能直面,終成枷鎖。”
駝兮溪渾身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忽然福至心靈,猛地睜開眼,對着幻象中那扇門,一字一頓道:“師兄若墜魔,我便隨他入魔;師兄若證道,我替他守山門!”
話音落,幻象轟然破碎。她眉心那點赤紅,竟真的化作一枚硃砂痣,微微發燙。
晏歸香眼中掠過激賞,卻聽靈脈外傳來急促靈音——是洛凡塵的傳訊玉簡在震動。歸香指尖一勾,玉簡懸浮半空,內裏傳出洛凡塵略帶沙啞的聲音:“歸香,速來主殿。妙玉出關了,但她……似乎記不得我了。”
殿內幽水驟然翻湧,八朵蓮瓣齊齊綻放。晏歸香赤眸深處,一抹幽暗水紋無聲流轉。她看向駝兮溪與李雲月,聲音平靜得可怕:“八元歸墟,第三境‘心墟’,今日便提前開啓。”
她袖中滑出三枚漆黑石子,分別置於二人掌心。石子入手冰涼,表面浮現出細微裂紋,裂紋深處,隱約可見流動的幽藍。
“此乃忘川卵石,內蘊一滴真水。”晏歸香指尖劃過三人掌心,幽水如針,刺破皮膚滲入血脈,“待你們心念至誠時,它會告訴你們——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八荒,而在你們自己的心裏。”
駝兮溪低頭看着掌心石子,裂紋中幽藍微光映亮她含淚的雙眼。她忽然懂了晏歸香爲何總喚她“兮溪”,而非“小仙子”或“師妹”。這名字本就取自“溪流”,而溪流從不問源頭是高山還是地獄,它只是向前奔湧,把所有泥沙都滌盪成清波。
李雲月默默握緊石子,指節發白。她腹中道基不再躁動,卻有種更沉重的東西正在甦醒——那是被血痂封存二十年的,屬於李家嫡女的孤勇。
晏歸香轉身走向殿門,黑白宮裙曳過幽水,留下細碎漣漪。她並未回頭,聲音卻清晰傳入二人耳中:
“記住,八元歸墟不是爲了成爲誰的附庸。它是讓你們看清——當整個八荒都在逼你們選邊站隊時,唯有自己握緊的刀,才配叫‘道’。”
殿外,暮色漸染。靈脈核心幽水緩緩退潮,露出溼潤石面。石面上,三枚黑石靜靜躺着,裂紋中的幽藍,正隨心跳般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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