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刀肉是吧?
洛凡塵目光古怪注視着寂相子,以前也沒覺得這廝這般難纏。
“我的肉身乃是以三屍之力所煉,你也用不上,與其毀掉不如還給我。”
寂相子繼續向前,他已經通過三屍感應察覺到肉身位...
洛凡塵指尖輕撫籤文,幽水微漾,卻如觸萬鈞雷霆,整條手臂經脈驟然繃緊,青筋隱現。他喉頭微動,未及言語,腹中混元道胎已自發震顫,金光自丹田升騰而起,似一輪初升大日,無聲無息,卻將周遭因果亂流盡數壓平——不是鎮壓,而是包容、消融、歸一。
晏歸香赤眸一顫,脣角那抹血痕尚未乾涸,卻已泛起漣漪般柔光。她指尖微顫,卻未撤力,反將靈力再沉三分,幽水丹元如絲如縷,纏繞籤文背面,緩緩剝離最後一層命紋封印。
“雷動滄溟起碧波……”
六字浮現剎那,整座靜室忽生異象:穹頂無聲裂開一線,非是虛空撕扯,而似天幕被一道無形指意輕輕掀開。一縷極淡極清的碧色水氣自縫隙垂落,如游龍吐息,不沾塵埃,不擾靈機,只向洛凡塵眉心悄然一繞,又倏然散入他混元道胎之中。
洛凡塵渾身一震,非是痛楚,而是通明。
彷彿久閉之眼乍見天光,他神識之內,竟浮現出一幅從未見過的圖景——非山非海,非天非地,唯有一片混沌未分之水,浩渺無垠,靜默如初。水中央,一朵三瓣青蓮徐徐綻放,花瓣未全,蓮心空缺,卻有雷光在空處隱隱搏動,如胎心跳動。
“這是……”他嗓音沙啞,瞳孔深處映出那朵青蓮虛影,竟與自己混元道胎內核輪廓隱隱重合。
晏歸香卻已面色慘白,幽水丹元如潮退去,金丹表面赫然浮現出三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幽光黯淡,氣息陡降。她踉蹌半步,被洛凡塵一把扶住肩頭,指尖觸到她冰涼肌膚,才知她竟已耗損至此。
“反卦……不是解法。”她喘息微促,赤眸卻亮得驚人,“是引子。”
“引子?”
“是‘雷動滄溟’,而是‘雷’動於‘滄溟’之上——非借外力劈開死局,而是以滄溟爲基,自內孕雷。”她脣角溢血未擦,笑意卻愈發清冽,“此籤非解劫,是授劫。它要你……親手劈開自己的命格。”
洛凡塵怔住。
晏歸香抬手,素指蘸血,在虛空中疾書三字:【破胎劫】。
血字懸停,不散不滅,幽光流轉,竟與方纔那縷碧氣同源。
“混元道胎,至純至正,本無瑕垢,亦無破綻。”她聲音低緩,卻字字如釘,“可正因太純,反成桎梏。你築基以來,靈罡凝練、道基穩固、心性圓融,無一處不臻至境——可越完美,越難躍遷。”
她赤眸直視洛凡塵雙目,一字一頓:“金丹非煉成,乃破而後立。你道胎圓滿,無人能破,唯你能破。而此籤……便是天道予你的一把刀。”
洛凡塵沉默良久,忽而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卻有千鈞之力:“所以,不是我殺駝元曦,而是我……斬自己?”
“正是。”晏歸香頷首,“天罡鎮水籤,兇在‘鎮’字。水主坎位,鎮者,禁錮也。駝真人命線崩壞,非因外敵圍殺,實因她早年忘情碧沅,強行斬斷七情餘韻,致道基存一隙陰滯。此隙本微不可察,偏逢大劫臨頭,天地感應,遂化爲‘天罡’之鎖,將她命格死死鎮於極北濁河之下,連真君神識亦難窺其真形。”
她頓了頓,指尖幽水凝成一枚微縮羅盤,九宮四象緩緩旋轉,最終定格於中央坎位:“而你混元道胎,恰爲‘陽極生陰’之相,道胎愈純,陰隙愈顯。你若出手破胎,道胎崩裂之際,陰陽逆衝,必激盪出一道‘混元劫雷’——此雷不劈他人,專破命鎖。屆時,天罡之鎮自解,駝真人命線重歸清明,方有一線生機。”
洛凡塵閉目,神識沉入丹田。
混元道胎靜靜懸浮,金光溫潤,毫無瑕疵。可就在那金光最盛之處,一點極淡的灰影,如墨滴入清水,悄然暈染——極淡,極慢,卻真實存在。
那是他築基時未曾察覺的滯澀。
是他爲護妙玉強壓傷勢、吞服駁雜靈藥時埋下的第一粒塵。
是他爲救兮溪硬接寂相子屍毒、以道胎強行煉化時留下的第二道痕。
是他替歸香分擔忘川反噬、以己身承下十三息幽水侵蝕時,悄然蝕刻的第三道印。
樁樁件件,皆是善舉,皆是擔當,可道胎無悲無喜,只忠實地記錄下每一次“逾越”。
原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在敵人手中。
而在他自己心裏。
“破胎……需多久?”他問。
“一息。”晏歸香答得乾脆,“混元劫雷成形,僅需一息。可破胎之後,你丹田盡毀,道基崩解,混元道胎會退化爲最原始的‘混元胎息’,靈力枯竭,修爲倒退至練氣巔峯,肉身脆弱如凡人,三年內無法重新築基。”
她赤眸灼灼:“你願否?”
洛凡塵睜開眼,眸中金光盡斂,唯餘一片澄澈平靜:“若我不破,駝真人死;若我破,她活,我廢——可三年後,我仍能重修。”
“不止。”晏歸香忽然展顏,赤眸彎如新月,“妾身早爲你備好後路。”
她袖袍輕揚,掌心浮起一枚青玉簡,通體剔透,內裏似有星河流轉:“此乃《混元胎息觀想法》,非是旁門,而是鄧璇霄真人親筆所錄,傳自上古‘養胎宗’祕典。此法不煉靈力,專養胎息,三年內可使你肉身淬鍊至堪比金丹中期體修,神識強度更可突破結丹門檻,直逼元嬰初期。”
她指尖輕點玉簡,一道神念沒入洛凡塵識海:“觀想至深,胎息自生雷意。三年期滿,你無需重築基臺,只需引動胎息中那一縷雷種,便可‘雷引胎息,胎化金丹’,一步登臨金丹,且根基之厚,遠超常人九轉!”
洛凡塵呼吸微滯。
鄧璇霄真人……竟早已料到今日?
他抬眸,晏歸香笑意溫柔,卻未迴避他目光:“主人說,你若真走到這一步,必是爲蒼生,而非私慾。既如此,她便贈你一場……真正的長生機緣。”
長生機緣。
不是延壽,不是苟活,而是以廢爲進,以死爲生,將大道最殘酷的試煉,鍛造成自己命格中最堅硬的脊樑。
“好。”洛凡塵點頭,聲音輕如耳語,卻如金石墜地。
晏歸香頷首,素手掐訣,幽水丹元化作九道水環,環繞洛凡塵周身,每一環上皆浮現出一枚古篆——非符非咒,乃是“守”、“護”、“續”、“養”、“蘊”、“蟄”、“待”、“承”、“渡”。
九字齊亮,靜室之內,時光流速竟微微扭曲。
“妾身爲大人護法。”她赤眸低垂,嗓音如鍾:“請大人……斬胎。”
洛凡塵盤膝端坐,五心朝天,雙手結印於臍下三寸,正是混元道胎所在。他並未催動靈力,亦未引動神識,只是靜靜凝望丹田——
望那金光,望那灰影,望那完美無瑕的牢籠。
然後,他笑了。
一笑之間,道胎金光驟然內斂,如日西沉。金光退處,灰影暴漲,瞬間吞噬整個丹田。洛凡塵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七竅滲出細密血珠,卻未哼一聲。
“破。”
一字出口,聲如驚雷。
轟——!
無聲巨震自他體內爆發,整座靜室琉璃瓦片寸寸剝落,卻未墜地,懸於半空,靜止如畫。窗外雲海翻湧,卻凝滯不動。連晏歸香垂落的髮絲,也懸停於頰邊,紋絲不顫。
唯有洛凡塵——
他眉心裂開一道細痕,一縷銀白電光自其中迸射而出,細如遊絲,卻撕裂虛空,直貫九霄!
那電光並非向外炸裂,而是向上衝天,撞入穹頂裂隙,與先前垂落的碧氣悍然相融!
剎那間,碧電交纏,化作一道丈許長的青色雷弧,懸於洛凡塵頭頂三尺,嗡嗡震顫,如龍吟,如劍鳴,如天地初開第一聲嘆息。
混元劫雷,成。
洛凡塵仰首,望着那道青雷,眼神寧靜,無悲無喜。
而萬里之外,極北濁河之上,滔天黑浪驟然靜止。
漫漫濁水如被無形巨手攥緊,層層疊疊向內塌陷,露出河牀深處一座殘破古陣——陣心,一尊冰晶雕琢的蓮臺靜靜懸浮,蓮臺之上,駝元曦盤膝而坐,鳳眸緊閉,眉心一道暗紅血線蜿蜒而下,如淚,如契。
就在此時,她眉心血線驟然亮起!
青雷未至,雷意先臨。
那一道來自萬里之外的混元劫雷意念,如鑰匙,精準插入她命格最幽暗的鎖孔。
咔嚓。
一聲輕響,細微如裂帛,卻響徹她整個神魂。
駝元曦鳳眸倏然睜開,眸中不見驚惶,唯有一片冰雪初融的澄澈。她抬手,指尖拂過眉心血線,血線應聲而斷,化作點點金屑,隨風而散。
“原來……是你。”
她脣角微揚,竟似鬆了口氣,又似含着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暖意。
同一瞬,濁河之下,那被天罡之力死死鎮壓的命線,終於掙脫束縛,如游龍出淵,昂首擺尾,沖天而起!
而遠在造仙閣至福洞天的秋韻,正凝神注視臺上八位真人,忽覺心口一悸,似有雷霆在血脈深處滾過。她下意識捂住胸口,水眸茫然四顧,卻見身旁元曦正激動得渾身發抖,指着臺上高呼:“師姐!你看!第八位真人——她來了!”
秋韻循聲望去。
玉階盡頭,一道素白衣影踏光而來。
那人未施粉黛,未佩珠玉,僅着一襲素淨月白廣袖,青絲半挽,餘發垂落腰際。面容清冷,眉如遠山,脣色淡如初雪,一雙鳳眸沉靜如淵,卻彷彿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塵埃。
她步履不快,每一步落下,臺下修士神魂皆是一顫,彷彿聽見自己心湖被投入石子的微響。
“殷彬士真人……”有老輩修士失聲喃喃,聲音發顫,“她……她竟真的來了?”
秋韻怔怔望着那抹素白身影,心口悸動愈發強烈,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血脈深處甦醒、共鳴、奔湧不息。
而那白衣真人行至臺前,並未看任何人,只微微側首,目光似穿透萬里虛空,遙遙投向清源域方向,脣瓣輕啓,無聲吐出兩字:
“謝了。”
話音未落,她指尖輕點眉心,一縷極淡的碧色水氣自額間逸出,如蝶振翅,飄向虛空。
萬里之外,洛凡塵頭頂青雷嗡鳴一聲,驟然縮小,化作一點青芒,沒入他眉心裂痕。
裂痕癒合,不留痕跡。
他緩緩睜眼,眸中無光,卻比從前更亮。
晏歸香扶住他搖晃的身體,赤眸含笑:“大人,破胎已畢。”
洛凡塵點點頭,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駝真人……如何?”
“命鎖已解。”晏歸香取出一枚水鏡,鏡中映出極北濁河景象——黑浪退散,晴空萬里,一道素白衣影獨立河心蓮臺,仰首望天,衣袂翻飛,如謫仙臨世。
“她自由了。”
洛凡塵望着水鏡,許久,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那氣息離體,竟凝而不散,化作一縷青煙,裊裊上升,最終在鏡面之上,勾勒出一朵三瓣青蓮虛影,與他丹田內那朵,分毫不差。
晏歸香眸光一凝,隨即笑意更深:“大人,您胎息已生。”
洛凡塵低頭,只見自己掌心,一縷極淡的青氣正緩緩遊走,如活物,如呼吸,如……新生。
他抬頭,看向晏歸香,忽然道:“歸香。”
“嗯?”
“三年後,我重脩金丹,你……還願爲我種忘川麼?”
晏歸香赤眸微怔,隨即笑意如花盛放,飽滿丹脣湊近他耳畔,呵氣如蘭:“自然願意。不過……這次,妾身要吻滿十九息。”
洛凡塵一愣,隨即失笑,笑聲低啞,卻如春雷破凍,響徹靜室。
窗外,雲海翻湧,終於開始流動。
而此刻,清源域某處山崖,一道青衣身影負手而立,仰望蒼穹。他身後,一株千年古松枝葉無風自動,松針簌簌而落,每一片落葉墜地,皆化作一枚青色雷紋,悄然隱入泥土。
他指尖輕撫松幹,低語隨風而散:
“混元劫雷……原來如此。”
山風掠過,吹散他最後一句呢喃,卻吹不散那松幹之上,悄然浮現的、一道嶄新而深刻的——三瓣青蓮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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