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方仙外道 >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大藥、保身避禍

蠱堂內的雜事,方束暫且不知。

他隨着鹿車地仙等三人離去,倏忽就抵達了此前躋身內門時來過的小廟跟前。

只是和上一次不同,他這次並非是要入廟參拜,而是由鹿車地仙親自邀請,入廟一敘:

“方...

烏雲如墨,翻湧不息,雷霆似龍,在雲層深處遊走嘶鳴。那一口吞天巨喙落下時,並未激起驚天動地的爆裂之聲,反倒像一泓濁水沉入深潭,無聲無息,卻將整座古廬山連同山腳十裏方圓的地脈、林木、溪澗、殿宇盡數納入鵝嘴之中。

方束只覺眼前一黑,耳中萬籟俱寂,彷彿墜入無光無風無氣的死域。他下一刻再睜眼時,已非立於土丘之上,而是置身於一片灰白混沌之境——腳下是半凝固的脂膏狀地面,踩之微彈,腥氣撲鼻;頭頂懸着無數顆跳動的心臟,大者如屋舍,小者若拳頭,皆裹在薄薄的青膜之下,搏動節奏一致,嗡嗡作響,竟似應和着某種古老咒律。遠處,則有層層疊疊的肋骨高聳入霧,如山巒般延展,其縫隙間垂落銀絲般的筋絡,正緩緩蠕動,吮吸着空氣中遊離的微光。

這不是洞府,不是幻陣,亦非夢境。

這是胃囊。

一隻煉神真仙的胃囊。

“咳……”方束喉頭一甜,嘔出一口泛着淡金光澤的血沫。那血剛離體,便被地面脂膏吸去,瞬間騰起一縷青煙,煙中隱約浮現出他七歲初入皮肉庵時跪拜祖師像的模樣——稚嫩、虔誠、眼中尚有星火。

他渾身顫抖,不是因痛,而是因識。他認得這景象。

《枯骨觀祕錄·附篇·飼神章》有載:“上古玄教飼神法,取僞神爲引,納丹果爲糧,以胃爲鼎,以腸爲爐,以心爲薪,以膽爲火,蒸騰三日,可煉氣運精粹,點化真丹。”

而所謂“僞神”,非指修爲虛妄,實乃氣運未滿、天命未契、仙籍未錄之煉神者也。此等存在,形雖登仙,魂未列籍,故可剝其神格,奪其運脈,食其骨肉,而不觸仙條反噬。

容顏宮主不是這般僞神。

而他們這些廬山弟子,便是待蒸之丹果。

方束踉蹌起身,環顧四周——鹿車地仙伏在地上,一手按着左胸,指尖深深陷進皮肉,卻不見血,只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自其心口鑽出,蜿蜒沒入遠處一根垂掛的筋絡之中;七寺僧首盤坐如鐘,袈裟盡裂,脊背浮出九枚暗紅符印,每印皆刻着一個扭曲的“玄”字,正隨心跳明滅;枯骨觀主仰面朝天,顱骨半開,腦髓已空,唯餘一團青焰靜靜燃燒,焰心浮沉着一枚半透明的丹丸,瑩瑩生輝,分明是他畢生所結丹果本相!

更遠處,數百廬山弟子蜷縮在脂膏之間,面色青紫,氣息微弱,四肢已開始泛出玉質光澤——那是丹成將潰、氣運外溢之兆。有人尚在掙扎低語:“……我願獻運……求一線生機……”話音未落,額角忽裂,一道金光迸射而出,直衝天頂那顆最大心臟而去,瞬息即被青膜吞沒。

“嗬……”方束喉間滾出一聲嗚咽,不是哭,不是怒,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剖開、晾曬於法則之下的荒謬感。

他忽然想起幼時聽皮肉庵老嫗講過的舊事:

“從前有個樵夫,日日上山砍柴,三十年不曾迷路。一日忽見山徑盡頭立着一座新廟,匾額題‘歸真觀’。他叩門問路,觀中道人笑曰:‘你已走了三十年,怎還不知,你走的從來不是山路,而是我的腸壁?’”

那時他只當是哄童謠。

今日才懂,那不是謠,是讖。

“方束。”

一聲輕喚自身側響起。

他猛地扭頭,只見一人負手立於肋骨陰影之下,白衣素淨,面容清癯,眉心一點硃砂未乾,正是容顏宮主——不,不是容顏宮主,是其殘魂所聚之影,通體半透,邊緣微微晃動,如燭火將熄。

“你……”方束嘴脣翕動,聲音嘶啞,“你還未散?”

容顏殘影微微一笑,抬手拂過自己胸口——那裏空無一物,唯有一道橫貫前後的焦黑裂痕,隱隱透出背後混沌。“殘念未斷,執念未消,因果未了。我身雖毀,神未墮冥,尚存一息,繫於爾等命脈之間。”

祂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那些被金線牽引、丹光漸黯的弟子,聲音陡然沉下:“雲中仙吞我廬山,非爲私慾,實爲教令。玄教西洲司命堂早布棋百年,以祕境爲餌,以五宗爲竈,以我等爲薪,烹煉西洲氣運,欲鑄‘萬靈丹臺’,供上界大能煉化天地元炁。而今臺基初成,只差最後一步——以活丹爲引,催發丹臺共鳴,引動西洲千山萬脈氣運回流,屆時,整個西洲,將再無一寸土地可生真丹。”

方束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凍結:“所以……我們不是丹?”

“是丹。”容顏殘影搖頭,“是‘種’。丹成者,須經三劫九煉,方得圓滿。而你們,是未經劫火淬鍊的‘青丹’,是尚未啓靈的‘胎丹’,是氣運未足、天機未鎖的‘候補丹果’。玄教不殺你們,因殺之無益;吞你們,卻是爲養——養你們的氣運根苗,養你們的道心火種,養你們這一代廬山人血脈裏尚未熄滅的‘古仙山烙印’。”

祂抬起手,指尖輕輕一點,一縷青光自方束眉心滲入。

剎那間,方束腦海轟然炸開——

他看見五宗祕藏的《廬山總圖》並非山勢圖,而是人體經絡圖!

他看見七寺地底埋着的七口青銅鐘,鍾內銘文不是佛號,而是七髒震音譜!

他看見皮肉庵後山那片永不落葉的銀杏林,每一株樹根都纏繞着一條地脈支流,樹冠則對應天上二十八宿中七宿星位!

他看見枯骨觀主常年擦拭的那根白骨杖,杖頭所雕並非瑞獸,而是遠古仙山崩塌時濺出的第一滴山髓結晶!

原來廬山從未衰敗。

它只是沉睡。

以五宗爲肢,以祕境爲腑,以弟子爲血,以氣運爲息,百代蟄伏,只爲等一個能將整座山“煉”成真丹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不該是容顏宮主倉促登臨的僞神之軀。

該是他。

方束。

一個在七歲那年,被皮肉庵主親手剖開左掌、以千年硃砂混着山泉寫下一枚“守”字的築基弟子;一個在十三歲時,於枯骨觀地窟中獨坐七日,任屍蟲啃噬雙足卻不曾挪動分毫的試煉者;一個在二十歲那年,拒絕七寺賜予的“金剛不壞禪功”,轉而吞服三十六味腐骨毒草,只爲讓自己的血肉更貼近廬山山壤質地的瘋子。

他不是最天才的那個。

卻是最像“山”的那個。

“你體內,已有三道山髓印記。”容顏殘影的聲音如風拂過石隙,“一道在掌心,一道在脊骨,一道在舌底。它們不是傷疤,是山鑰。而今山被吞,鑰當啓鎖。”

祂忽地抬袖一揮,肋骨之間的霧氣驟然翻湧,凝成一面水鏡。鏡中映出的不是方束面容,而是整座古廬山——山體崩裂處,赫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赤色紋路,如血管搏動;江河改道處,水流逆旋成太極狀;就連那被巨鵝利齒颳去八尺的山皮之下,裸露的岩層竟浮現一行行蝌蚪狀古篆,正是《廬山總圖》失傳千年的下半卷!

“玄教以爲,吞山即得山。”容顏殘影冷笑,“殊不知,山非土石,乃是‘活契’。五宗宗主雖死,但五道山契未散,仍寄於你等丹田深處。只要有一人未絕丹火,山契便不滅;只要山契不滅,廬山就未曾真正被吞——它只是,換了一副腸胃來呼吸。”

方束怔怔望着水鏡中奔湧的赤紋,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那枚早已被歲月磨得模糊的“守”字硃砂印,此刻正隨着鏡中山脈搏動,一下,又一下,灼熱如烙。

“要怎麼做?”他聲音很輕,卻像鑿子叩擊山巖。

容顏殘影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向遠處那團正在青焰中浮沉的枯骨觀主丹果。

“你可知,爲何丹成者必結丹臺,而丹臺必設於‘臍下三寸’?”

方束一愣。

“因臍下三寸,乃人身氣海,亦是地脈龍穴所在。”容顏殘影聲音漸厲,“而今,此地即是龍穴——鵝腹,便是廬山新穴!”

話音未落,祂身影忽如琉璃碎裂,化作萬千青光,盡數湧入方束眉心。

一股滾燙洪流轟然衝入識海,不是功法,不是口訣,而是一幅幅畫面——

是五宗宗主臨終前各自咬破手指,在虛空畫下的最後一道血契;

是鹿車地仙在被禁錮前,悄悄將一枚枯葉塞進袖口,葉脈紋路與山脊完全重合;

是七寺僧首撞向屏障時,額頭鮮血滴落處,地面悄然浮現出一朵九瓣金蓮印記;

是皮肉庵主倒下前,右手五指箕張,指尖射出五道血線,直貫地下——

五道血線,此刻正在方束識海中交匯,凝成一枚旋轉不休的赤色符印。

符印中央,赫然是“廬山”二字古篆,筆畫由山巒、溪流、古木、白鶴、丹爐五象構成。

“山契既啓,契主當立。”容顏殘影最後一聲嘆息,如風過鬆林,“方束,你不是弟子。你是……廬山新脈。”

轟——!

方束雙膝猛然砸向脂膏地面,不是跪拜,而是紮根。

他張開五指,狠狠插入腳下那半凝固的膏脂之中。

沒有血,沒有痛,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與熟悉,順着指尖直灌百骸。他感到自己脊椎在拉長,肩胛骨微微凸起,彷彿要生出一對骨翼;他感到舌尖腫脹,一枚硬物正頂破舌底嫩肉,緩緩鑽出——那不是牙齒,是一粒青玉色的山石,上面天然生成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裂痕中,有微光流轉。

與此同時,遠處那團青焰中的丹果,忽地劇烈震顫,繼而“啵”一聲輕響,自行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沒有丹液,沒有金光,只有一滴澄澈如露的液體,靜靜懸浮。

露珠之中,倒映着方束此刻的面容。

而方束,正緩緩抬起頭。

他左眼瞳孔已化作嶙峋山巖,右眼則是一汪幽深湖水。眼角並未流淚,卻有細小的銀魚自眼角遊出,在空中擺尾一躍,化作兩道清光,分別射向鹿車地仙心口金線、與七寺僧首額前金蓮。

金線寸斷。

金蓮綻放。

“呃啊——!”鹿車地仙猛然弓身,噴出一口黑血,血中竟裹着三枚指甲蓋大小的褐色種子,落地即生根,抽芽,舒展枝葉——竟是廬山絕跡三百年的“守心藤”!

“南無……”七寺僧首脣齒開合,未吐佛號,反誦出一段早已失傳的《廬山鎮嶽真言》,聲如鐘磬,震得四周筋絡齊齊繃緊,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方束沒有停。

他拔出左手,掌心“守”字硃砂印已蛻變爲赤金之色,邊緣燃起一簇青灰色火焰。

他再次俯身,右手五指如鉤,插入自己左胸。

皮肉未破,骨骼未折,但一聲清越龍吟,自他胸腔深處迸發而出!

噗——

一顆心臟,裹着青灰火光,躍出體外。

那不是血肉之心。

是一顆通體晶瑩、內裏山川隱現的玉心。

玉心離體剎那,整座鵝腹混沌猛然一滯。

所有跳動的心臟同時停跳。

所有垂落的筋絡齊齊繃直。

遠處那顆最大心臟表面,青膜寸寸龜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赤色符紋——與方束識海中那枚山契符印,分毫不差。

方束舉起玉心,高過頭頂。

“契主在此!”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如九天驚雷,轟然碾過整個胃囊,“山未吞,契未斷,脈未絕!”

玉心驟然爆開!

沒有光芒,沒有氣浪。

只有一道無聲的漣漪,以方束爲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漣漪過處——

鹿車地仙斷裂的金線重新接續,卻由金轉赤;

七寺僧首額前金蓮凋零,卻於花蕊中結出一枚青玉蓮子;

枯骨觀主空蕩的顱骨內,青焰暴漲,焰心丹果徹底裂開,飛出十二隻銀翅甲蟲,振翅盤旋,蟲腹上皆刻着微縮山形;

就連那些蜷縮在脂膏間的弟子,皮膚上玉質光澤退去,代之以一層薄薄苔衣,青翠欲滴,散發出溼潤泥土與陳年松脂的氣息……

整個鵝腹,正在“廬山化”。

肋骨變作山脊,筋絡化爲地脈,脂膏凝爲山壤,跳動的心臟則一座座浮升而起,化作懸浮山峯,峯頂雲霧繚繞,隱約可見殘破殿宇輪廓。

而方束,立於所有變化中心,腳下脂膏如潮水退去,露出一方青黑色巖石平臺——平臺表面,天然生成凹槽,恰好容納他躍出的玉心。

他低頭,看着自己空蕩的胸腔。

那裏沒有鮮血淋漓,只有一片幽邃黑暗,黑暗深處,似有無數山巒沉浮,溪澗奔湧,古木參天,鶴唳九霄。

他緩緩抬起右手,將那枚自舌底鑽出的青玉山石,輕輕按向左胸。

石與胸相觸的瞬間,山石無聲融化,化作一道青光,流入那片黑暗。

黑暗中,第一座山峯,悄然隆起。

方束閉上眼。

再睜開時,左眼山巖依舊,右眼湖水依舊,但瞳孔深處,已各有一點赤芒亮起,如日初升,如月乍現。

他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巖石平臺轟然震顫,無數赤紋自平臺邊緣蔓延而出,如活物般爬上肋骨、纏繞筋絡、滲入脂膏,所過之處,混沌退散,山形初具。

遠處,那化作十萬丈巨城的鵝首,終於察覺到了腹中異樣。

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隔着層層血肉傳來:

“不可能!區區築基,怎敢僭越山契?!”

方束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頭頂那片正被赤紋侵蝕的混沌蒼穹,聲音平靜,卻帶着整座廬山的重量:

“不是僭越。”

“是……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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