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方仙外道 > 第三百一十五章 路分三條、百年大志

方束朝着鹿車地仙下拜,但是鹿車地仙卻是連忙便側身,避開了他這一拜。

對方搖頭道:“不可不可。鹿某也只是個築基地仙,連道脈築基都不是,豈能作你的師父。”

方束抬頭,便瞧見鹿車地仙側着身子,且...

雷霆如龍,撕裂雲層,一道道粗逾山嶽的紫金電光自九天垂落,盡數轟在鵝頭半人那龐大如城的軀體之上。它周身金羽寸寸崩解,血肉翻卷處泛起琉璃色的龜裂紋路,每一寸肌理都在哀鳴——那是仙條反噬之徵,是天地意志借廬山氣運所凝成的刑具。它本欲以雷霆爲刃,劈開土丘囚籠,卻不知這廬山祕境早非尋常洞天,而是五宗宗主以百年壽元爲引、千載香火爲薪、萬民信願爲火所煉就的一座活祭壇。此刻壇成,氣運奔湧如海,雷霆便不再是天罰,而是祭火;雷聲不是震怒,而是誦經;雷光所照之處,非但未損分毫,反將鵝頭半人釘死於山脊之上,如琥珀封蟲,如鼎鎮妖。

方束立於土丘中央,足下青磚已被震得寸寸浮起,可他脊背挺直如松,目光灼灼,竟不避那刺目雷光。他忽覺指尖微癢,低頭一看,左手食指指腹竟悄然沁出一點赤紅血珠——並非受傷,而是與山同頻、與氣同振所致。此乃氣運入體之兆!他心念急轉:容顏宮主臨終前那句“七果換一瓜”,原非虛言恫嚇,而是早已將自身神魂、氣運、道種,盡數化作引子,埋入廬山地脈深處。五宗宗主合煉僞神,並非妄圖瞞過天機,實則是在爲今日這一擊,鍛造一把能斬煉神之頸的刀!而刀柄,正握在他們這些尚在土丘之上、未被吞食的弟子手中。

“鹿車前輩!”方束猛然轉身,聲音清越如磬,“您方纔說‘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可若這‘自作’,本就是算計之中?”

鹿車地仙正仰首觀天,聞言緩緩側首,眼中悲愴未散,卻已燃起一點星火:“小友悟性驚人。”他袍袖一振,指向山巔海市蜃樓般的祕境入口,“你看那雲中樓閣,檐角飛翹,分明是五臟廟舊制;廊柱盤繞,乃是青鸞峯古篆;階前石獸,狀若白鶴嶺鎮山靈俑——此非幻影,乃五宗宗主以神魂爲墨、以命格爲紙,在氣運沸騰之際,強行重繪廬山真形!”

話音未落,祕境邊緣忽有漣漪盪開。一道青灰身影自虛空中踏步而出,衣袍殘破,半邊身子焦黑如炭,卻正是青鸞峯主!其人雖只剩殘魂,面龐模糊,可腰間玉珏猶在,上刻“青鸞守山”四字,字字泛金。他腳不沾地,飄然掠過土丘,徑直撲向鵝頭半人眉心。那鵝魔厲嘯一聲,竟無法閃避,只因整座廬山氣運已化無形鎖鏈,將其神識、法力、甚至因果都捆縛於方寸之間。青鸞峯主殘魂撞入其額,如墨入水,瞬間消融,卻在其眉心留下一枚青色翎羽印記——剎那間,鵝頭半人雙目暴睜,瞳孔深處竟映出青鸞振翅、焚盡千山的古老幻象!

“唳——!”一聲清越長鳴,非自鵝喉發出,倒似從它顱骨內迸出。它渾身巨顫,嘴角溢出黑血,竟含着一絲青灰雜質。方束心頭劇震:這是青鸞峯主以殘魂爲引,強灌入其識海的一道“焚山真意”!此意非攻伐之術,而是廬山山魂烙印——自此之後,鵝頭半人每一次呼吸,都將在肺腑深處嚐到青鸞峯百年松煙;每一次心跳,都似撞在青鸞峯古鐘之上;它若不死,便永世不得脫廬山山魄之縛!

緊接着,第二道身影浮現——白鶴嶺主!此人未着道袍,赤足披髮,手持一截枯枝,枝頭卻盛開着三朵雪白鶴翎花。她無聲無息,一步跨至鵝魔左肩,枯枝輕點其肩胛骨。嗡然一響,鵝魔左臂頓時僵直如石,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森白骨骼——那骨縫之間,竟鑽出細如銀針的鶴翎,根根直刺入髓!白鶴嶺主殘魂消散前,鵝魔左臂關節處已生出一枚晶瑩剔透的鶴骨環,環上浮現金紋:“鶴唳西洲,骨鎮山門”。

第三道,是玄龜崖主。其形如老叟,拄杖而立,杖頭龜首昂然,口吐氤氳白氣。他未近鵝魔,只將柺杖往地上一頓。霎時間,鵝魔腳下山巖驟然軟化如泥,無數玄龜甲紋自地底蔓延而上,纏繞其雙足,越收越緊,甲紋深處,更有龜甲碎裂之聲隱隱傳出——那是玄龜崖主以畢生鎮守山門之功,爲其打下“負山之契”。自此,鵝魔每挪動一步,都將承受百裏山嶽之重壓,其脊樑,已悄然被廬山地脈認作新的山基!

第四道,是赤鱗澗主。此人身覆赤鱗,雙目如熔金,踏火而來。他凌空虛按,掌心噴薄出赤色炎流,非灼人肌膚,而是直灌入鵝魔丹田氣海。頃刻間,鵝魔腹中烈焰升騰,焰心卻懸浮着一枚暗紅鱗片——赤鱗澗主以自身本命鱗甲爲引,種下“焚海之種”。此火不燒皮肉,專焚氣運根基。鵝魔越是催動法力掙扎,那火便燒得越旺,氣運流失如決堤之水。

最後一道,是容顏宮主殘存的一縷神念。它並未顯形,只化作一縷幽光,悄然沒入鵝魔後頸。那裏,原本光滑的皮膚之下,驟然凸起五枚淡金色的丹丸輪廓,如蓮子般排列,緩緩旋轉——正是五宗宗主各自剝離的“道種”!它們彼此呼應,形成一道微型五行輪轉陣,生生不息,將鵝魔一身磅礴氣運,盡數納入輪轉之中,再徐徐反哺向整座廬山。

“原來如此……”方束喃喃,指尖血珠已凝成一點硃砂痣,“五宗宗主從未想過活命。他們以身爲餌,更以身爲爐。這鵝魔,纔是他們爲廬山煉就的最後一味大藥!”

此時,鵝頭半人終於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再無半分仙使威儀。它龐大的身軀開始坍縮,十萬丈巨軀如沙塔傾頹,金光褪盡,露出底下虯結如鐵的筋肉與密佈裂痕的骨骼。它拼命扇動雙翼,可翅膀甫一展開,便被無數氣運絲線纏住,絲線末端,赫然是五宗山門匾額的虛影——青鸞、白鶴、玄龜、赤鱗、容顏,五匾懸空,如五座山嶽壓頂。它想遁地,地脈已化玄龜甲紋;想破空,頭頂雷霆已凝爲青鸞利喙;想吞吐雲氣,喉間卻卡着白鶴翎羽;想引動法力,丹田內赤火正焚其氣運;想閉目神遊,後頸五丹輪轉,逼它直面廬山百代山魂!

“不……本仙乃玄教欽賜‘雲外仙使’,敕封金冊猶在袖中……爾等螻蟻,安敢……”它嘶聲咆哮,聲帶已破,音調扭曲如夜梟啼哭。

鹿車地仙忽而放聲大笑,笑聲悲愴而凜冽:“敕封金冊?呵!我廬山五宗,昔年亦有上古仙詔,刻於廬山雲根石上!爾等玄教,不過是竊了詔文,毀了石碑,再以金冊代之,欺世盜名罷了!今日,便叫你這金冊,與我廬山雲根,一同葬入祕境!”

話音落,土丘之上,所有弟子、地仙,無論築基抑或煉氣,齊齊抬手,掌心向上。剎那間,萬千道微光自他們指尖迸發,如螢火匯流,如溪澗歸海,盡數湧入土丘中央那一片最濃稠的五色靈光之中。那靈光劇烈翻湧,猛地暴漲,化作一道粗逾百丈的虹橋,橫貫天地,一端紮根土丘,一端,直直插入祕境入口!

虹橋之上,浮現無數細密符文——非玄教篆籙,非上古雲篆,而是廬山弟子們平日抄錄的《青鸞心經》《白鶴引氣訣》《玄龜養息章》《赤鱗吐納法》《容顏駐顏篇》……這些最基礎、最尋常、最被玄教斥爲“野狐禪”的入門功法,此刻竟在氣運洪流中自行重組、昇華,化作一道道金光閃閃的鎖鏈,嘩啦啦纏繞上鵝頭半人的四肢百骸。

“這是……廬山萬卷!”方束熱淚盈眶,他認出來了,那是自己抄了三年的《白鶴引氣訣》開篇八字,此刻正化作一道金鍊,勒進鵝魔咽喉!

鵝頭半人終於絕望。它最後一次奮力掙扎,雙翼狂扇,掀起百裏罡風。可風過處,土丘上的弟子們衣袍獵獵,卻無人倒退半步。他們目光如炬,神色堅毅,彷彿腳下並非山丘,而是先人以脊樑撐起的天地!

“入甕——!”鹿車地仙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

虹橋轟然繃緊,五色靈光爆發出刺目光芒。鵝頭半人龐大的身軀被硬生生拖拽着,一寸寸,一尺尺,朝着那海市蜃樓般的祕境入口挪去。它雙足離地,山巖上留下兩道深深溝壑,溝壑中,玄龜甲紋瘋狂生長,如活物般追咬其足踝。它仰天咆哮,可張開的巨嘴中,青鸞翎羽、白鶴翎針、赤鱗焰火、玄龜甲紋、容顏丹輪,五股力量同時爆發!轟隆一聲巨響,它那顆碩大的鵝頭,竟從脖頸處轟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雨,卻在半空就被祕境入口吸走,一滴未落於廬山。

無頭之軀,仍在虹橋拖曳下,踉蹌前行。它雙臂被五色鎖鏈絞得寸寸斷裂,斷口處卻不見鮮血,只噴湧出滾滾黑氣——那是被強行剝離的玄教氣運,此刻正被廬山山魂貪婪吞噬,化作山巔愈發璀璨的金光。

終於,那龐大如山的殘軀,被徹底拖入祕境入口。虹橋隨之黯淡、收縮,最終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土丘中央方束眉心。他只覺一股浩瀚、蒼涼、厚重如大地的氣息湧入識海,眼前閃過無數畫面:五宗宗主於絕境中相視而笑,青鸞峯主焚香禱告,白鶴嶺主撫琴斷絃,玄龜崖主叩首三拜,赤鱗澗主引火自焚,容顏宮主割腕瀝血,以血爲墨,在五色土丘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吾輩赴死,非爲求生,實爲後人,鋪一條登天路!”

祕境入口,緩緩閉合。山巔烏雲漸散,雷霆隱去,唯餘一輪清輝灑落,溫柔籠罩整座廬山。土丘之上,萬籟俱寂。有人緩緩跪倒,額頭觸地,久久不起;有人默默解下腰間酒壺,傾酒於地,酒液滲入泥土,竟泛起淡淡青光;還有人掏出隨身竹笛,嗚嗚吹起一支不成調的曲子,曲聲低迴,卻似有青鸞清唳、白鶴長鳴、玄龜低吟、赤鱗躍波、容顏淺唱,交織成一片亙古的山魂之歌。

方束站在土丘最高處,山風拂面,衣袂翻飛。他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那裏,一顆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節奏搏動着,每一次跳動,都彷彿與廬山的地脈共鳴,與遠古的山魂同頻。他忽然明白,五宗宗主以身飼虎,並非要留下什麼驚天動地的神通,而是將一種東西,親手種進了他們這些後人心底。

那是膽氣。是傲骨。是縱使面對玄教金冊、煉神仙使,亦敢以螻蟻之軀,設下天羅地網的決絕。

更是——一種資格。

一種從此之後,任何玄教典籍、任何仙門律令、任何高高在上的神仙口諭,在廬山弟子聽來,都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天憲,而是一紙可以審視、可以質疑、可以……親手改寫的草稿。

鹿車地仙走到方束身旁,沉默良久,忽然將一枚溫潤玉珏塞入他手中。玉珏上,只刻着一個古拙的“束”字,字跡邊緣,還殘留着些許未乾的、淡青色的血痕。

“方束,”老人聲音沙啞,卻帶着磐石般的重量,“從今往後,廬山七宗,不設宗主。”

方束一怔。

“七宗之主,已化山魂,永鎮此地。”鹿車地仙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五座山峯,目光悠遠,“而你們,纔是廬山真正的主人。此玉珏,非權柄,乃信物。持此者,可啓五宗祕藏,可調山中氣運,可……承續五宗遺志。”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方束雙眼:“你,可敢接?”

方束低頭,看着掌中玉珏。那“束”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他沒有絲毫猶豫,五指收攏,玉珏緊貼掌心,一股溫熱而磅礴的力量,順着血脈,直抵心尖。

“弟子方束,”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土丘,每一個字都似金石墜地,“承!”

話音落,土丘之上,萬千弟子、地仙,齊齊躬身,長揖及地。沒有口號,沒有歡呼,唯有山風穿過鬆林,嗚咽如頌,如歌,如亙古不息的呼吸。

而就在此時,方束眉心那道虹橋烙印,悄然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的金紋——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微縮的山河圖。圖中,五峯並峙,雲氣蒸騰,山巔之上,赫然懸浮着五枚流轉不息的丹丸,如星辰拱衛,如蓮花綻放。

那是五宗宗主留下的最後饋贈——非神通,非丹藥,而是五顆“種子”。只要廬山氣運不絕,山魂不滅,這五顆種子,便能在任何一代廬山弟子心中,悄然萌發,抽枝,展葉,直至……再次結出,屬於廬山自己的,真正的煉神之果。

方束抬起頭,望向遠方。天邊,第一縷晨曦正刺破雲層,將萬道金光,慷慨潑灑在古廬山蒼翠的峯巒之上。山風浩蕩,吹動他額前碎髮,也吹動他心中那面剛剛升起的、獵獵作響的旗幟。

旗上無字。

唯有五峯剪影,傲立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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