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方仙外道 > 第三百一十七章 金蟬脫殼、皮囊飼主真解

方束反覆揉搓着手中的死皮,並注入真氣,但這皮子依舊是無甚反應。

很顯然,此物應是需要特定的手法或真氣,方纔能顯露真面,旁人得到了,難以動用。

但方束思量了幾息,心間頓時就有一計生出,或可將...

方束回到自己那間位於七髒廟後山崖壁鑿出的靜室時,天光正從石窗斜斜切進來,如一把薄刃,將滿室塵埃切成兩半。他盤膝坐定,袖中七色泥土早被分作三十六堆,每一堆都以指尖真氣細細碾過,剔除其中雜氣,只留最精純的五色土髓——青赤黃白黑,各取九粒,置於掌心,凝神觀照。

泥土微涼,觸之似冰,卻在真氣拂過時泛起極淡的虹暈,彷彿內裏封存着一縷未散的仙血餘溫。他不敢以神識久探,唯恐驚動土中潛藏的玄機。那日鵝頭半人噴吐金符、敕令絕地天通時,他分明看見一道極細的金線自令牌中逸出,如針尖刺入土丘深處,旋即消隱無蹤。而今這七色土,便是那金針所扎之處滲出的最後一滴“根脈汁液”。

他緩緩吐納,引動丹田內那一團已凝如汞珠的築基真氣。此氣非尋常煉氣九層所成,而是經由古廬山氣運靈光反覆淬鍊、又得鹿車地仙講道餘韻浸潤三日,早已生出淡淡玉質光澤。此時真氣一動,室內石壁竟微微嗡鳴,似有無數細小符文自巖縫中浮出又隱去,竟是整座後山都在應和他體內真氣節律。

築基,不在丹田,而在命門。

這是容顏宮主昔年殘卷中一句批註,旁人皆不解其意,只當是玄虛之語。唯方束記得清清楚楚:當年容顏蘭茜爲避玄教耳目,曾假託遊歷,在七髒廟後山石壁刻下三行小字——“命門非穴,乃心火所寄之竅;竅開則氣自沉,沉則泥丸生蓮;蓮綻三瓣,方爲丹胎初具。”字跡已被風雨蝕去大半,唯餘“命門”二字尚可辨認。彼時他不過煉氣三層,跪於石壁前整整七日,直到指尖血染石紋,才悟得所謂“命門”,實指人心深處那一處不隨外境動搖的定念。

他閉目,不再觀想丹田,反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最幽暗處——那裏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道籙,靜靜懸浮,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蝌蚪狀符文。此籙自他記事起便伴身,父母亡故時未曾焚燬,宗門測靈時亦未顯異象,直至那日鵝魔臨空,金符漫天,道籙驟然發燙,竟自行吸攝了三道抹除記憶的禁誅文字,將其化爲自身符文縫隙間遊走的一線金芒。

此刻,他默誦《廬山祕錄·築基篇》末章:“心若止水,水映天光;光落泥丸,泥生五色;五色歸一,一化爲鼎……”

聲未落,掌中三十六粒七色土髓忽齊齊震顫,青者升,赤者浮,黃者沉,白者斂,黑者聚,五氣交纏,竟在虛空勾勒出一方寸許高的微型五色祭壇!壇頂無火,卻有氤氳紫氣蒸騰,隱隱結成一朵半開蓮苞之形。

方束心頭一跳——成了!

他不敢怠慢,立將舌尖咬破,噴出一口本命精血。血霧尚未散開,已被五色祭壇盡數吸入,壇身登時光華暴漲,紫氣翻湧如沸,蓮苞“啵”地一聲綻開第一瓣,瓣心赫然浮現出一枚微縮的青銅道籙虛影!

就在此時,靜室外忽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叩門,亦非踏步,而是某種極細的金屬刮擦聲,似有物正沿着石壁縫隙緩緩爬行。方束雙目未睜,神識卻已如蛛網般鋪開——門外三丈內,一隻通體漆黑、背甲佈滿銀色星斑的“玄冥蠱”正伏在石縫邊緣,尾針高高翹起,針尖一點寒芒吞吐不定。

此蠱乃牛車地仙獨門豢養,專破修士護體真氣,尤擅尋覓丹田波動。七髒廟內但凡有人閉關築基,必有此蠱巡守,名曰“驗誠”。若築基者心存邪念或功法駁雜,蠱毒便會順氣息侵入,致其走火入魔;若一切如常,則蠱蟲自行退去,不留痕跡。

方束脣角微不可察地一扯。

他早知會有此物。這幾日廟內傳音符往來如梭,鹿車等人查遍山中典籍,卻始終未解古廬山異變之因——因所有記載此事的竹簡、玉冊、甚至石碑,俱在絕地天通令生效剎那,自行風化成粉。唯有一部殘破《七髒真解》被他提前謄抄於心,其中恰有一段冷僻附註:“玄冥蠱畏五色土,尤懼沾染仙血者。遇之則僵,三日不醒。”

他指尖微彈,一粒混着精血的赤色土髓悄然滑落,無聲墜於石縫口。

那玄冥蠱嗅到血氣,尾針猛地一顫,隨即整個蟲身如遭雷擊,僵直不動,六足蜷縮,甲殼上銀斑迅速黯淡,竟在數息之內化作一枚灰撲撲的枯殼,簌簌剝落。

方束這才睜眼,目光掃過靜室四壁。石壁上那些方纔浮現又隱去的符文,此刻正隨着他呼吸節奏明滅閃爍,如同活物般吞吐着微光。他忽然明白過來——七髒廟後山,並非普通靈脈,而是古廬山氣運所繫的“龍脊”所在。歷代廟主講道之所,皆刻意選在此處,非爲清淨,實爲借山勢鎮壓地底一條微弱卻未斷絕的仙脈支流。而今日他以仙血引動五色土,無意間叩開了這道塵封千年的“龍脊之門”。

門外遠處,牛車地仙正與鹿車低聲交談:“……那小子動靜太靜,連蠱都失了感應,莫非真有古怪?”

“靜?”鹿車冷笑,“靜纔是最險。你忘了當年容顏宮主閉關,也是這般悄無聲息,出來時已斬了三尊煉神分身。”

話音未落,靜室內忽有一聲清越鶴唳般的長吟破空而起!非是方束所發,而是那朵紫氣蓮苞徹底綻放,第二瓣蓮瓣舒展之際,從中飛出一道寸許高的青色虛影——形如白鶴,翎羽分明,喙爪鋒利,雙目開闔間竟有星鬥明滅!

此乃“築基真形”,非功法所化,而是命門初開、心火凝實後自然映照而出的本命靈相!尋常修士築基,靈相多爲猛虎、蛟龍之類,取其威勢;唯心性澄澈、道念純粹者,方能凝出白鶴之形——鶴者,清唳九霄,不食煙火,主壽,主潔,主孤高。

白鶴虛影繞室三匝,倏然俯衝,沒入方束眉心。

剎那間,他眼前景物盡碎,意識沉入一片浩渺雲海。雲海中央,一座殘破宮闕若隱若現,匾額上“廬山祕境”四字斑駁難辨。宮闕門前,那鵝頭半人的巨大身影正盤踞如山,周身纏繞着無數條金色鎖鏈,每一條鎖鏈末端,都深深釘入宮闕地基之中。更奇的是,鎖鏈並非束縛,反而如臍帶般向鵝頭半人輸送着絲絲縷縷的灰白色氣流——正是廬山千年氣運所凝的“山魂”。

而鵝頭半人雙目緊閉,嘴角卻噙着一絲譏誚笑意,似在酣睡,又似在冷笑。

方束心神劇震,欲再細看,雲海卻驟然翻湧,白鶴虛影一聲清唳,將他意識猛地拽回靜室。

他額角已沁出細密冷汗,指尖掐入掌心,留下四道血痕。

原來如此……那祕境並非囚籠,而是飼槽。鵝魔以身爲餌,誘廬山氣運主動來飼,待其飽脹,便可一舉反噬,將整座祕境煉爲己用!而所謂“百年之期”,不過是祂放給外界的煙幕——若無人攪局,最多三十年,鵝魔便能借氣運反哺,重塑仙軀,屆時只需輕輕一掙,鎖鏈盡斷,祕境崩解,廬山氣運倒灌其身,西洲再無掣肘!

方束喘息稍定,目光落在掌心最後一粒黑色土髓上。此土沉重如鉛,內裏似有無數細小漩渦旋轉不休,隱約傳來低沉嗚咽,彷彿封印着萬千冤魂的嘆息。

他忽然想起鹿車地仙當日呵斥他時,袖口曾不經意露出半截褪色紅綢——那是百年前七宗共祭“廬山初祖”的祭幡殘片。當年初祖隕落,屍解之地,正是古廬山巔五色土丘之下三萬丈幽冥淵。

原來五色土,並非五行之土,而是初祖隕落時,一身精血、魂魄、道果、執念、怨恨,被天地法則強行碾碎、調和、沉澱後所化的“葬道之土”。

他指尖用力,將黑色土髓按入眉心。

沒有疼痛,只有一股冰寒徹骨的悲愴洪流轟然灌入識海!無數破碎畫面奔湧而來:白衣道人立於絕巔,仰天長嘯,聲裂雲霄;萬道金光自天而降,非是祥瑞,而是誅仙劍陣;道人揮袖,將七道流光分別打入七座山峯,流光落地即化爲七宗道統雛形;最後,他張口噴出七色血霧,血霧瀰漫,凝成五色丘,而他自己則化作一道青煙,沒入山腹深處……

方束渾身顫抖,淚水無聲滑落。他終於明白了容顏宮主爲何甘願忍辱數百年——不是不敢煉神,而是早知煉神之劫,本質是初祖設下的“試煉場”。唯有心懷廬山、不貪不妄、不欺不詐者,方能借五色土喚醒初祖遺念,得授《葬道真解》殘篇。而那鵝魔,不過是撞進試煉場的不速之客,其仙軀血肉,恰恰是滋養初祖殘念、重啓廬山道脈的最好薪柴!

靜室外,牛車地仙的聲音陡然拔高:“……什麼?鹿車師兄,你說廟主閉關處的地脈,開始往七髒廟後山匯聚?!”

鹿車沉默片刻,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不只是後山……是整座廬山。山腳溪流倒流,林間鳥獸朝北而拜,連護山大陣的靈光,都在往那個方向偏移……”

方束緩緩睜開眼,眸中再無迷茫,唯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幽邃。他伸手,將最後一粒黑色土髓納入口中。

土入喉,無味,卻似吞下整片幽冥。

他盤坐不動,任由五色祭壇在頭頂緩緩旋轉,紫氣蓮苞第三瓣,正悄然舒展。

石窗外,天光已徹底沉入墨色,唯有一線微光,固執地停留在他眉心,宛如初祖當年,那一道不肯熄滅的青煙。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