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方仙外道 > 第三百一十六章 人人都有、死皮傳承

在方束離去後,五臟小廟內寂靜。

鹿車地仙站在門口,望着方束遠去的背影,其人面上不勝感慨,一時無言。

還是在他的身後,那供桌上有話聲響起,打破了廟內的寂靜:

“似這等丹成真仙種子,真就...

雷霆如龍,撕裂雲層,一道道粗壯的電光自九天垂落,不劈向鵝頭半人,反似受其牽引,盡數貫入廬山地脈深處。山體嗡鳴,如古鐘被撞響,沉悶而悠遠,震得土丘上衆人耳膜生疼,卻無一人捂耳——人人昂首,雙目灼灼,盯着那被五色靈光死死縛住、懸於半空、進退維谷的玄教仙使。

鵝頭半人渾身焦黑,羽翎翻卷,金光早已黯淡,白鵝之軀竟隱隱透出龜裂紋路,彷彿一尊被燒至臨界點的陶俑。祂嘴角不斷溢出乳白色血沫,每滴落地,便騰起一縷青煙,滋滋作響,竟將堅硬山巖蝕出小孔。這血非尋常精血,乃是煉神者凝鍊千載的“玉髓真液”,一滴可活死人、肉白骨,此刻卻如污穢般被天地所厭棄。

“咳……呵……”祂喉中滾出破碎笑聲,目光掃過下方土丘,掃過一張張年輕卻堅毅的臉,掃過鹿車地仙染血的袖口,掃過方束手中那柄因激動而微微震顫的青竹劍——此劍乃廬山築基弟子入門時所授,通體無紋,只刻三字:守、正、清。

“守正清……好個守正清。”鵝頭半人忽地咧開嘴,露出滿口森然利齒,“爾等螻蟻,連丹成門檻都未踏過,也配談‘守’?配談‘正’?配談‘清’?”

話音未落,祂殘存的右爪猛然朝天一抓!

嗤啦——

一道漆黑裂隙憑空撕開,約莫尺許長短,邊緣泛着幽紫漣漪,內裏不見虛空,唯有一片混沌翻湧,似有無數細小面孔在其中浮沉、哀嚎、嘶咬。一股腥甜腐氣撲面而來,土丘上數名煉氣弟子當場嘔出膽汁,面色青灰,幾欲魂飛魄散。

“祕境裂隙?!”鹿車地仙失聲驚呼,隨即厲喝,“退後!莫直視!那是玄教禁術‘噬空引’,專破氣運藩籬,以自身殘魂爲餌,勾連祕境外域!”

方束瞳孔驟縮。他曾在五臟廟藏經閣最底層的殘卷《西洲異聞錄》中瞥見過隻言片語:“玄教有法,不修己身,反飼外魔。取同階仙魂爲引,裂隙一線,可召‘餓魘’啖盡氣運,亦可借隙遁逃,避劫千裏。”

原來如此!

這鵝魔並非全無後手——祂早知廬山氣運反撲之烈,故而早在吞食容顏宮主時,便悄然以對方尚未散盡的神性爲薪,暗布此術。只待裂隙穩固,便可棄了這具重傷之軀,元神遁入外域,再尋機奪舍重生。

“快!封隙!”有人嘶吼。

可誰來封?誰敢封?那裂隙邊緣的混沌,連雷霆都不敢輕易靠近,甫一觸及,便如冰雪消融,無聲無息湮滅。

就在此時,方束腰間一枚銅錢大小的舊符突然爆燃,青焰騰起三寸,火光中竟映出容顏宮主模糊面容。那面容並無悲喜,只輕輕頷首,隨即化作一縷青煙,直射裂隙而去。

“宮主遺符?!”鹿車地仙鬚髮皆張,“是容顏道友臨終前,以最後神識所煉‘歸墟印’!”

青煙撞入裂隙,無驚無響,卻如石投靜水。

剎那間,那幽紫漣漪劇烈震盪,翻湧的混沌面孔齊齊僵住,繼而發出淒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裂隙邊緣的漆黑迅速褪色,轉爲灰白,再化透明,最後竟如琉璃般凝固、碎裂——啪嚓一聲,化作萬千晶瑩碎片,簌簌飄落,觸地即消,不留半點痕跡。

鵝頭半人猛地噴出一口濃稠如墨的黑血,整顆鵝頭轟然炸開半邊,露出底下扭曲蠕動的、非人非獸的蒼白顱骨。祂終於發出第一聲真正意義上的慘嚎,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因爲就在裂隙湮滅的同一瞬,廬山頂上的海市蜃樓,徹底清晰。

那不是幻影。

是真實的祕境入口,橫亙於天地之間,狀如一座倒懸的青銅巨門,門環爲兩條交纏的螭龍,龍目空洞,卻彷彿正冷冷俯視着下方掙扎的鵝魔。門扉之上,赫然浮現出十二道赤金篆文,每一道都如活物般緩緩遊走,正是廬山七宗歷代宗主以本命精血所書的禁制真言——“天羅”、“地網”、“伏淵”、“鎖魄”、“焚妄”、“斷根”、“飼靈”、“養晦”、“藏鋒”、“承鼎”、“續脈”、“歸真”。

十二真言,環環相扣,織成一張無形巨網,將整個廬山祕境牢牢裹住,更將鵝頭半人死死釘在網心。

“不……”鵝頭半人聲音嘶啞,已不成調,“此門……此門非我玄教所立……是你們……是你們……”

“不錯。”一個蒼老卻清越的聲音,自土丘之下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鬚髮盡白、腰背微駝的老者,拄着一根烏木柺杖,緩步走上土丘。他衣着樸素,竟是廬山雜役司中最常見的靛藍粗布短褐,腳上一雙草鞋,鞋底磨得發亮。無人認得他,連鹿車地仙都微微蹙眉。

“你是……”方束下意識開口。

老者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掃過方束,又掠過鹿車地仙,最終停在鵝頭半人身上,平靜道:“老朽姓陳,名守拙,忝爲廬山雜役司掌籍三十年。諸位貴人高坐雲臺,怕是從未見過雜役司的賬冊罷?”

他揚了揚手中那根烏木柺杖,杖頭赫然嵌着一塊溫潤玉珏,上面浮刻着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竟是整部《廬山氣運流轉志》的微縮拓本!

“七宗宗主煉神,需借廬山氣運;而廬山氣運何來?非天降,非地生,乃百代弟子、千載雜役、萬數凡民,日日清掃山徑、挑水澆灌、謄抄典籍、縫補道袍、熬煉丹爐、看守靈田……一點一滴,以血汗熬煉,以性命供奉,方得今日之勃發。”陳守拙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容顏宮主他們,不過是將這百代血汗,釀成一杯烈酒,敬給今日之天、今日之地、今日之你我。”

他頓了頓,望向鵝頭半人,眼中毫無恨意,只有一種穿透萬年的悲憫:“你吞的是宮主仙軀,喫的卻是這廬山千年煙火氣。你撕的是宮主神魂,扯的卻是這廬山萬衆願力網。你罵我等螻蟻,可螻蟻銜土,尚能築山;你笑我等愚昧,可愚者守諾,百代不移。”

話音落下,陳守拙將玉珏高高舉起。

剎那間,土丘之下,所有雜役、所有挑夫、所有藥童、所有執燈的童子、所有默默無名的廬山人,無論老幼,無論境界,無論是否修行,全都抬起頭,望向那玉珏。

他們沒念咒,沒結印,只是靜靜望着。

但就在這一望之間,土丘四周的五色靈光,驟然變得無比溫厚、無比醇和、無比……浩瀚。那光芒不再銳利如劍,反而如春水般流淌,如暖陽般普照,如大地般承載。它溫柔地拂過鵝頭半人焦黑的殘軀,拂過祂斷裂的羽翼,拂過祂空洞的眼窩——那光芒所及之處,焦黑皮膚下竟有嫩芽般的青色生機悄然萌發,卻又在下一瞬被更磅礴的意志強行壓制、熔鍊、轉化!

“這是……”鹿車地仙渾身劇震,老淚縱橫,“是廬山道脈的‘根’!不是氣運,不是法力,是‘根’!是紮根於泥土、浸潤於汗水、生長於平凡的……道之根本!”

鵝頭半人發出最後一聲意義不明的嗚咽,那嗚咽中,第一次沒了倨傲,沒了戲謔,只剩一種被徹底看穿、被徹底包容、被徹底碾碎的茫然。祂龐大的身軀開始崩解,不是爆炸,不是潰散,而是如沙塔般,從內部開始風化、剝落、迴歸塵土。每一粒崩落的塵埃,都化作一點微光,融入廬山山體,融入那五色靈光,融入陳守拙手中玉珏的紋路之中。

當最後一片鵝羽飄落,化爲光點消散於風中,天空中的雷霆,竟也漸漸平息。烏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澄澈如洗的碧空。一道純淨無瑕的金色陽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古廬山頂那座倒懸的青銅巨門之上。

門,緩緩開啓。

沒有轟鳴,沒有威壓,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

門內,並非想象中的兇險絕地,而是一片寧靜山谷。溪水潺潺,松濤陣陣,幾株老梅虯枝盤曲,枝頭竟綴滿將綻未綻的花苞。山谷中央,一方青石蒲團靜靜懸浮,蒲團之上,放着一盞青銅古燈,燈芯未燃,卻自有溫潤毫光,映照得整片山谷如夢似幻。

“祕境……歡迎歸來。”陳守拙輕聲道,聲音裏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欣慰。

方束忽然明白了一切。

所謂祕境,並非外物,而是廬山道脈自身的“道胎”。七宗宗主以身爲餌,不是爲了誘殺鵝魔,而是以自身半步煉神的純粹願力爲引,點燃這沉寂千年的道胎,使其甦醒,使其……接納。

接納什麼?

接納隕落者的道果,接納倖存者的血脈,接納百代積攢的煙火氣運,接納一切屬於廬山的、不可剝奪的、生生不息的東西。

而此刻,這道胎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土丘上這上萬廬山兒郎——有鬚髮皆白的地仙,有熱血沸騰的弟子,有淚流滿面的雜役,有懵懂無知的童子,甚至還有幾個被嚇傻了、躲在大人身後只露半張小臉的凡人孩童。

它不選強者,不擇純血,它只認“廬山”二字。

方束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一枚青色印記,形如一枚未開的蓮苞,脈絡清晰,微微搏動,與遠處山谷中那盞古燈的光暈,隱隱共鳴。

不止是他。

鹿車地仙腕上浮現一道鹿角紋;陳守拙杖頭玉珏的紋路,悄然蔓延至他枯瘦的手背;方纔還嘔吐不止的煉氣弟子,額角滲出一點硃砂般的紅痣;就連那幾個躲在大人身後的小童,指尖也泛起細微的、珍珠般的光澤。

這是印記,是烙印,是廬山道胎甦醒後,向每一個與它血脈相連者,所賜予的第一份“信物”。

也是第一份責任。

“方束。”陳守拙忽然喚他名字,聲音溫和如常,“你可是覺得,七宗宗主他們,太過慘烈?”

方束喉頭哽咽,用力點頭。

“傻孩子。”陳守拙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道溫潤的河,“他們若真想活,何須煉神?何須赴死?只消低頭,只消開口,玄教仙條,未必不容一脈‘歸順’的廬山。”

他抬起手,指向那扇緩緩關閉的青銅巨門,門內山谷的景象正一點點淡去,唯餘那盞古燈的光芒,愈發堅定、愈發恆久。

“可他們選擇了‘不’。”

“不低頭,不歸順,不苟且。”

“因爲他們知道,一旦低頭,廬山就不再是廬山;一旦歸順,道脈便再無‘道’字;一旦苟且,今日你我掌中這枚青蓮印記,明日便會被玄教的‘清規戒律’,一刀一刀,削得乾乾淨淨。”

陳守拙的聲音,如清泉擊石,字字入心:

“所以他們用命,爲你我,換來了這扇門,這盞燈,這枚印,以及……一條路。”

“一條不必跪着走的路。”

“一條可以昂着頭,挺着脊樑,堂堂正正,修自己的道,證自己的仙,護自己的山,守自己的人的……廬山正道。”

話音落,青銅巨門徹底閉合,無聲無息,彷彿從未開啓。

然而,所有人的心中,都清楚地聽見了那一聲悠長、清澈、彷彿穿越了萬古時光的鐘鳴。

咚——

鐘聲裏,沒有悲愴,沒有怨懟,只有一種磐石般的堅定,一種春水般的溫厚,一種……生生不息的浩蕩。

方束緩緩握緊拳頭,青蓮印記在掌心微微發燙。他望向身旁的鹿車地仙,望向拄杖而立的陳守拙,望向周圍一張張或激動、或沉靜、或茫然、或堅毅的臉龐,最終,目光越過重重山巒,投向遠方——那裏,是玄教仙城的方向,是雲遮霧繞的道德天闕,是無數高踞雲端、俯瞰衆生的“神仙”。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豁然開朗、一種胸臆激盪、一種少年意氣衝霄漢的朗笑。

他拔出腰間那柄青竹劍,劍鋒直指蒼穹,聲音清越,響徹羣峯:

“今日方束在此立誓:不負此印,不負此山,不負此道!縱使前路荊棘塞途,縱使天下玄門盡爲敵寇,縱使吾輩皆成灰燼,廬山燈火,永世不熄!”

“永世不熄!”

“永世不熄!”

“永世不熄!”

呼喊聲,起初是方束一人,繼而是百人,千人,萬人!上萬廬山兒郎,無論身份,無論境界,無論年齡,齊齊舉臂,齊齊吶喊。聲浪匯聚,沖霄而起,撞在雲層上,撞在山壁上,撞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那聲音,比雷霆更烈,比山嶽更重,比星河更久。

而在遙遠的玄教仙城,一座雲臺之上,一位白髮如雪、手持拂塵的老者,正閉目撫琴。琴聲淙淙,如清泉流淌。當廬山方向那萬衆一心的吶喊,隔着萬里虛空,隱隱傳至他耳畔時,他撥動琴絃的左手,微微一頓。

錚——

一聲突兀的裂音,自琴絃上迸發。

老者緩緩睜開眼,眸中古井無波,只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訝異。

他放下拂塵,抬手,輕輕拂去琴面上,那一粒不知何時悄然飄落的、青翠欲滴的……廬山松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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