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的呼吸吐在爾代媛的耳朵上,讓她的渾身頓時就驚起了一陣酥麻感。
特別是方束的聲音雖小,但終究不是神識傳聲。
爾代媛的兩靨頓時通紅,她忍不住剜了方束一眼,連連屏退了左右那目瞪口呆的婢女。...
大西山的夜風裹着松脂與腐葉的氣息,撲在方束面上,微涼而滯重。他足下桃花煙雲悄然斂去,身形如一片落葉般飄落在山腰一處斷崖邊。崖下幽谷深黑如墨,唯有幾簇磷火浮沉遊蕩,映得崖壁上青苔泛出幽綠冷光。此處正是當年龍姑地仙授他蠱道入門、又親手劈開巖縫埋下五毒蟲卵之地——那道裂口至今未合,縫隙邊緣還凝着半寸紫黑色硬痂,似乾涸已久的妖血。
方束指尖一彈,一粒火種躍出,在掌心靜靜燃燒,不灼人,只將崖縫照得纖毫畢現。他俯身探看,見裂縫深處果然有微弱靈光浮動,如螢火喘息。他取出袖中那五張五色符紙,依次排開於掌心,紙面蟲卵隨火光微微搏動,竟似活物心跳。他默唸龍姑所授《五毒煉形訣》首章三句,舌尖咬破,一滴精血彈入中央赤色符紙——“嗡”一聲輕顫,赤紙倏然騰起一縷猩紅霧氣,霧中隱約浮現蠍尾之形。
就在此時,崖下幽谷忽起異響。
不是風聲,亦非獸鳴,而是極細、極密的“沙沙”聲,彷彿千萬枚枯葉被無形之手反覆搓揉。方束瞳孔驟縮,火種瞬滅,整個人貼伏崖沿,屏息凝神。只見谷底磷火齊齊向左偏斜,繼而一道灰影自霧中掠出,快如電閃,卻在離崖三十丈處猛地頓住——那是一頭狼首人身的妖物,頸項間套着半截鏽蝕銅環,環上刻滿歪斜符文,正幽幽泛着暗金微光。
它仰首朝崖上嗅了三息,喉間滾動,發出低啞人言:“……血氣新,非山鬼,非野修……是廬山崽子?”
方束脊背沁出冷汗。此妖竟能辨出身屬何宗!更駭人的是,它頸上銅環分明是玄教制式鎮魂鎖,專鎖初開靈智之妖,怎會反爲其所用?他不動聲色,將五色符紙緩緩收入袖中,只留右手暗釦一枚虎心養魄丹——此丹入口即化,三息內可令神魂如鐵,縱遭神識掃蕩亦難窺真意。
那狼妖忽抬右爪,朝崖上虛空一抓。方束袖中明鏡冰清符驟然發燙,銀白鏡面浮出蛛網般細紋!他心頭警鈴大作:此妖竟在試探心神屏障!倉促間他猛掐左手食指,劇痛激得神魂一震,順勢將一絲紊亂氣息散出袖口——恰似築基未成者強壓魔障時的靈力潰散。
果然,狼妖鼻翼翕動,眼中幽光稍緩:“……殘丹餘味,心火未熄。倒是老實。”它緩緩垂爪,頸間銅環金光微黯,轉身欲沒入霧中。
方束卻在此時輕咳一聲。
聲音極輕,卻精準卡在狼妖轉身剎那的氣機轉換間隙。那妖物脖頸銅環“錚”地一震,竟自行繃緊半分!狼妖猛然回頭,瞳孔縮成針尖:“你故意引我分神?”
方束終於直起身,抱拳朗聲道:“前輩明鑑。晚輩五臟廟弟子方束,奉師命取山中舊藏。方纔咳嗽,實因見前輩頸上玄教鎮魂環生了裂痕,恐其崩解傷及前輩神魂,情急之下失禮。”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右手卻已悄然按在腰間活種袋上——袋中沉睡的龍姑手札,正隱隱發燙。
狼妖死死盯他,半晌,喉間發出一聲短促冷笑:“……龍姑那老鬼,倒教出個會說人話的。”它爪尖一劃,頸上銅環裂痕處滲出縷縷黑氣,凝成三枚巴掌大的漆黑符印,朝方束飄來,“拿着。此印可保你三日不被玄教‘照魂鏡’所察。但若三日內你踏進浮蕩山百裏之內——”它咧開嘴,露出森白獠牙,“這環上咒紋,會把你魂魄嚼成齏粉。”
方束雙手捧接符印,觸手冰寒刺骨,彷彿握着三塊萬年玄冰。他垂眸掩去眼中驚濤——這狼妖不僅認得龍姑,竟連玄教祕寶照魂鏡都瞭如指掌!更可怕的是,它分明知曉玄教已對廬山佈下天羅地網!
“多謝前輩厚賜。”他深深稽首,再抬頭時,崖下霧氣已濃得化不開,狼妖蹤影杳然,唯餘磷火在風中明明滅滅,映得崖壁上那道裂縫幽深如噬人之口。
方束不再遲疑,當即盤坐崖沿,將五色符紙鋪於膝上。他咬破舌尖,以血爲引,在赤紙蠍形上勾勒第一道蠱紋;血珠滴落青紙,蠶形微顫,吐出一線青絲纏住他指尖;黑紙蛇形昂首,吞下他一縷陰氣……五色蟲卵次第甦醒,每一道紋路都與他神魂共鳴,彷彿久別重逢的血脈在皮下奔湧。當最後一道白紙鼠形吞下他半口真氣,五張符紙驟然燃起五色火焰,旋即化爲五道流光鑽入他眉心!
剎那間,方束眼前炸開無數畫面:古廬山七色土丘崩塌時噴濺的鵝魔神血,容顏宮主煉神失敗前袖角翻飛的銀線,五宗宗主講道時袖中隱現的玄教符籙……這些被抹除的記憶碎片,竟在五毒蠱蟲初生之際,被強行撕開一道縫隙,洶湧灌入!
他渾身劇震,指甲摳進崖石,硬生生將喉頭腥甜嚥下。不能昏厥!此刻若神魂失守,五毒反噬,必成無智妖蠱!他猛地抓起膝上金晶琉璃丹塞入口中,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暖流衝向識海——趁此間隙,他左手疾點自己羶中、神闕、百會三處要穴,右手抽出活種袋中一截枯藤,狠狠扎進左腕經脈!
枯藤瞬間吸飽鮮血,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暗紅蠱紋。方束嘶聲低吼,將全部心神沉入那五道流光交匯之處。那裏,一座虛幻法壇正緩緩升起,壇基由七色泥土堆砌,壇頂懸浮着半枚殘缺道籙——正是他記憶中被鵝魔神血浸染過的那一角!
“以毒攻毒,以蠱破禁!”他在識海中狂嘯。五毒蠱蟲齊齊長吟,化作五道洪流撞向道籙殘角。轟然巨震中,道籙上突然迸出無數細小文字,竟是被抹除的玄教符咒真形!那些文字如活蛇遊走,欲鑽入他神魂,卻被五毒蠱氣死死纏住,寸寸絞碎……
不知過了多久,方束喉頭一甜,噴出大口黑血。血霧瀰漫中,他睜開眼,發現崖縫深處那道幽光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半尺見方的青石臺,臺上靜靜躺着五枚拇指大小的晶瑩蟲卵,分別泛着赤、青、黑、白、黃五色微光。
成了。
他顫抖着伸手捧起青色蠶卵,指尖剛觸到卵殼,耳畔忽聞一聲蒼老嘆息:“小子,你可知五毒蠱最兇險處,不在噬人,而在噬主?”
方束霍然轉身——身後空無一人,唯有一株歪斜老松,樹皮皸裂如老人皺紋。他心頭狂跳,卻見松樹根部泥土微動,鑽出一隻通體雪白的螻蛄,背上馱着粒米粒大的金砂,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螻蛄爬至他靴面,輕輕一躍,金砂落入他掌心。方束攤開手掌,那金砂竟自動鋪展成一行細小篆字:“大西山無主,五毒有根。爾既破禁,當承山魂。”
字跡消散剎那,整座大西山猛地一顫!遠處山巔積雪簌簌滑落,近處古松針葉無風自動,發出海潮般的譁響。方束腳邊泥土翻湧,七色土丘殘片自地底浮升,環繞他周身緩緩旋轉——原來當日他刮取的七色土,並非單純沾染神血,而是早已被鵝魔臨終前散入山髓的殘魂所浸潤!
他忽然明白了狼妖爲何贈符、老松爲何嘆息、螻蛄爲何獻金砂……這大西山,竟在無聲中將他認作新主!
方束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慌亂。他小心收好五枚蠱卵,將七色土丘殘片盡數納入袖中,又從活種袋取出一卷泛黃竹簡——正是龍姑手札末頁,記載着失傳千年的《山魂祭壇築基法》。
竹簡展開,首頁赫然寫着:“山魂築基,不借靈室,不憑丹鼎。以山爲爐,以身爲薪,以五毒爲引,祭山魂而鑄道基。成則基如山嶽,敗則魂散山野。”
方束指尖撫過竹簡上凹凸的刻痕,脣角緩緩揚起。原來龍姑當年劈開此崖,並非要他埋卵,而是爲今日埋下這方山魂祭壇!什麼廟內靈室、什麼功德兌換,不過是一場冗長鋪墊。真正的築基之機,從來就在這荒山野嶺的斷崖之下,在鵝魔神血浸透的泥土之中,在五宗宗主刻意遺忘的真相縫隙裏!
他盤膝坐定,將五枚蠱卵置於青石臺中央,雙手結印按於檯面。山風驟然止息,萬籟俱寂。方束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似穿透層巒疊嶂,直抵大西山每一寸岩脈:
“山魂在上,弟子方束,今以五毒爲誓,借山爲爐——”
話音未落,腳下青石臺轟然下沉!七色土丘殘片如活物般遊走,瞬間在方束周身堆砌成一座七尺高臺。臺基未穩,他袖中明鏡冰清符突然自行焚盡,銀白灰燼化作一道光幕,將整座法壇籠罩其中。
方束毫不意外。這符本就是龍姑當年設下的最後一道保險——唯有山魂認主之時,它纔會真正激活,隔絕內外窺探!
他不再猶豫,指尖劃破手腕,任熱血潑灑在五枚蠱卵之上。赤色蠍卵率先迸裂,一隻通體赤紅的幼蠍昂首立於血泊,雙螯鉗住方束一縷神魂;青色蠶卵裂開,銀線纏住他左臂經脈;黑色蛇卵中探出信子,舔舐他後頸命門……五毒蠱蟲同時甦醒,卻並未噬主,而是將各自最精純的本源之力,沿着血脈、經絡、神識三路,洶湧注入方束丹田!
丹田內,那團原本渾濁的靈力驟然沸騰!金晶琉璃丹的暖流、三返納氣丹的銳氣、虎心養魄丹的厚重,全被五毒之力攪動、提純、壓縮……方束渾身骨骼噼啪作響,皮膚下隱約可見五色流光奔湧,彷彿體內正有五條真龍在撕咬纏鬥!
就在神魂瀕臨崩潰之際,他忽然記起道籙上被絞碎的玄教符咒——那些文字破碎時,竟在識海深處烙下無數細微裂痕。此刻,裂痕中滲出縷縷清涼氣息,如甘霖澆灌焦土。方束福至心靈,立刻運轉《山魂祭壇築基法》總綱,將五毒之力、丹藥之氣、道籙殘韻,盡數導向那道裂痕!
轟——!
丹田內傳出一聲沉悶巨響,彷彿大地開裂。方束低頭望去,只見自己臍下三寸處,赫然浮現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漩渦!漩渦中心幽暗如淵,邊緣卻流轉着赤青黑黑白黃五色光暈,更有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在光暈中生滅不定——那正是被五毒之力強行熔鍊後的玄教符咒殘文!
山魂祭壇,初具雛形。
方束卻知遠未結束。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血霧尚未散開,已被五色漩渦盡數吸入。漩渦驟然擴大,旋轉速度陡增十倍!整個大西山都在隨之震顫,遠處山澗溪水逆流而上,直衝斷崖!
就在此時,斷崖下方幽谷中,那曾出現的狼妖身影再次浮現。它仰望崖頂七色法壇,喉間發出低沉嗚咽,頸上銅環金光暴漲,竟與法壇漩渦遙相呼應。方束心神一動,猛然想起龍姑手札夾層中一句批註:“山魂非獨存,須得同頻者爲引。”
原來狼妖頸上銅環,竟是玄教鎮壓山魂的副印!它被囚於此山千年,早與大西山魂融爲一體。今日方束破禁,等同叩響山魂之門,狼妖便是那執門環者!
方束不再抵抗,主動敞開神識。剎那間,海量山勢脈絡湧入腦海:哪處岩層藏玉髓,哪條地脈湧靈泉,哪座山峯聚煞氣……更有一幅巨大圖景在識海鋪開——整座廬山山脈如一條蟄伏巨龍,而大西山,正是龍脊最堅之處!
他豁然貫通:所謂築基,從來不是凝練一己之氣,而是將自身神魂,鍛造成承載一方山嶽氣運的容器!
方束仰天長嘯,嘯聲直衝雲霄。七色法壇轟然拔高,竟在夜空中投下巨大陰影,籠罩整座大西山。他丹田內那枚五色漩渦瘋狂旋轉,將所有湧入的力量壓縮、再壓縮……直至化作一點純粹到極致的混沌星芒!
星芒亮起瞬間,方束全身毛孔噴出淡淡金霧。霧氣升騰中,他看見自己左掌心浮現出半枚七色道籙,右掌心則烙印着一道猙獰狼首——山魂與妖魂,自此共生!
遠處浮蕩山方向,忽有九道金光沖天而起,直射北鬥。金光中傳來玄教使者冰冷宣告:“廬山氣運已潰,大西山魂將醒……傳諭各宗,三日內獻降表者,免誅九族。”
方束抹去嘴角血跡,緩緩站起身。七色法壇在他腳下緩緩沉入山巖,只餘青石臺靜靜佇立。他攤開雙手,看着掌心兩枚印記,輕聲自語:
“降表?”
“不。”
“我要的,是整座廬山的山契。”
夜風捲起他染血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山巔,第一縷晨光正刺破雲層,將斷崖染成赤金。方束轉身走向幽谷,腳步沉穩,再無半分踟躕。他身後,那株歪斜老松悄然抖落滿樹枯葉,新生的嫩芽在晨光中舒展,每一片葉脈裏,都流淌着淡淡的七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