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京營主力配合騎兵進行後續的清剿工作。
商雲良自己先行回了一趟京城。
他需要親自回京向嘉靖皇帝和內閣面陳戰況,有些話不能在千里鏡裏說,必須當面講清楚。
尤其是關於高等吸血鬼的事情,...
商雲良話音剛落,滿殿寂靜如鐵。
不是那鐵,也似被爐火烘烤得發燙——人人脊背繃緊,喉結微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壓成一線細流。嚴嵩最先反應過來,枯瘦手指在袖中掐了掐掌心,纔沒讓聲音抖出裂痕:“國公爺……此策確是雷霆萬鈞。可小同邊牆,年久失修者十之六七,夯土層剝落處比比皆是,箭垛塌了三座,馬面只剩半截,若蟲羣真如吉能所報那般,一擊可碎青磚、三撲能陷女牆……這城,守得住麼?”
他沒說出口的後半句懸在空氣裏:若守不住,潰兵南奔,京師便是無險可守。
朱希忠沒答他,只抬手一招。早候在殿角的錦衣衛千戶疾步上前,雙手捧上一隻烏木匣。匣蓋掀開,裏面不是奏疏,而是一疊泛黃紙頁——正是延綏鎮近年上報工部的《邊牆歲修勘驗圖冊》原件,邊緣捲曲,墨跡洇染,顯是翻看過無數遍。朱希忠指尖劃過其中一頁,停在“小同西路”四字旁,那裏密密麻麻批註着“土酥”、“基陷三尺”、“雨蝕成壑”等字樣,最末一行,是工部主事朱蘅的硃砂批語:“亟需重築,然本年銀兩已盡撥宣府。”
“小同不能守。”朱希忠的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青磚,“所以——不守城,守人。”
他忽然轉身,目光直刺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欽天監少監卜承謙:“卜少監,你算過沒有,若蟲羣自河套東進,取道陰山餘脈,避開關隘,走殺虎口外荒嶺,至小同西門,最快幾日?”
卜承謙白淨面皮上汗珠微沁,但手指已在袖中飛快掐算。他閉目三息,再睜眼時,瞳仁深處似有星軌流轉:“回國師……若其行軍不綴,不避溝壑,不恤士卒,七日可至。然……”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然蟲羣非人,其夜行如晝,飢不食、渴不飲,疲不休。末將昨夜觀天象,北地朔風將起,卷沙蔽日,唯殺虎口外百裏,有丘陵擋風,沙暴最烈。若蟲羣強渡,恐有半數迷失路徑,或困於流沙。”
“好。”朱希忠猛地一掌拍在輿圖案幾上,震得硯臺墨汁輕跳,“那就把這‘半數’,變成‘全數’!”
他大步上前,竟親自提起硃筆,在輿圖殺虎口西側那片空白處重重畫下一圈硃砂圓:“此處,名曰‘黑風口’。地形如甕,四面環山,唯南面一道窄谷通小同。卜少監說得對,沙暴一起,蟲羣必亂。可若……有人在沙暴最盛時,於谷口兩側山脊,燃起百堆狼煙?”
嚴嵩眼睛驟然亮了:“狼煙?可蟲羣又不懼煙!”
“不懼煙,卻懼火。”朱希忠嘴角扯出一絲冷峭笑意,“狼煙只是幌子。真正要燒的,是摻了硝石、硫磺、松脂的‘雷火油’。此物遇風即爆,遇沙反熾——沙暴越猛,火勢越烈。更妙的是……”他指尖點向黑風口北側一處墨點,“此處有條幹涸古河道,寬三丈,深八尺,恰是蟲羣必經之地。只需提前掘開上遊冰封河壩,引雪水灌入,一夜之間,幹河變澤國。蟲羣若陷泥淖,縱有千足,亦如陷蛛網。”
殿內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兵部左侍郎王邦瑞鬍子翹起:“國師……這水、這火、這風、這沙……哪一環出了差錯,便是滿盤皆輸!”
“所以,”朱希忠目光掃過衆人,一字一頓,“這一仗,不靠兵,不靠將,靠術。”
他轉向卜承謙:“卜少監,你帶欽天監所有精通星曆、堪輿、氣象的官員,即刻出發,趕往黑風口。你們的任務,不是打仗,是‘掐準時辰’。風何時起?沙何時盛?雪水何時潰?雷火油何時引?誤差,不得過半炷香。”
卜承謙肅然抱拳:“遵命!”
朱希忠又看向禮部尚書夏言:“夏尚書,朝廷賜予右翼八萬戶的爵敕、印信、冠服、儀仗,盡數備齊。即日起,命各部尚書、侍郎,分頭前往大同、宣府,就地設帳。凡蒙古諸部,無論大小,但凡攜旗來投,當場授爵、賜印、頒甲——旗號不整者,補旗;甲冑不全者,賜甲;戰馬不足者,調京營馬匹相贈。告訴他們,朝廷不要他們立刻上陣,只要求——三日內,齊聚小同西門外三十裏,聽候調遣。”
夏言撫須頷首:“老臣即刻擬詔。”
“最後,”朱希忠的目光終於落在嚴嵩身上,那眼神銳利如淬火之刃,“嚴閣老,你給李崇傳訊——告訴他,延綏鎮兵馬,不必死守延綏。除留五千精兵扼守榆林、神木、靖邊三路咽喉,餘者,盡數東調!目標——小同!”
嚴嵩身子一震,幾乎失聲:“東調?那……延綏空虛,若蟲羣佯攻延綏,實則繞襲寧夏、固原……”
“它們不會。”朱希忠斬釘截鐵,“吉能殘部親眼所見,蟲羣過處,草木盡枯,活物不留。它們不是來劫掠,是來‘喫’。喫人,喫馬,喫糧,喫一切能化爲己用的血肉。延綏貧瘠,寧夏、固原雖富,卻遠隔千里。而小同,囤糧百萬石,養馬十萬匹,駐軍八萬,更有右翼八萬戶殘部近兩萬人——這哪裏是城池?這是擺在餓鬼面前的一桌盛宴。”
他頓了頓,聲音沉如擂鼓:“所以,李崇的七萬大軍,不是去救小同,是去‘喂’蟲羣。讓它們知道,小同有肥肉,有鮮血,有足夠讓它們停下腳步、瘋狂吞噬的誘惑。誘餌越香,魚越貪,咬鉤越深。”
嚴嵩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微顫:“國師……您是要……圍點打援?”
“不。”朱希忠搖頭,眸光如寒星墜地,“是‘圍點,打蟲’。”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腦中都浮現出同一幅畫面:七萬明軍如赤色潮水,轟然湧向小同西郊;右翼八萬戶殘存的騎兵,裹着破爛旗幟,在明軍側翼呼嘯馳騁;而黑風口那道窄谷,則成了巨獸張開的咽喉——待蟲羣被徹底吸引、瘋狂湧入之時,上遊冰壩轟然崩塌,濁浪吞沒前隊;沙暴裹挾着狼煙瀰漫天際,雷火油在兩側山脊炸開百道赤紅火龍,烈焰借風勢倒卷而下,將整條山谷化作煉獄火槽……
“此戰若勝,”朱希忠緩緩踱回御座階前,袍袖垂落,聲如金石,“小同無恙,草原十年無主,京師高枕。此戰若敗……”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敗,則黑風口火滅,沙散,水退,蟲羣浴火重生,裹挾着屍山血海的戾氣,踏平小同,直叩京門。那時,中原腹地,真將淪爲妖邪肆虐的屠宰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裏,忽聽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錦衣衛百戶不顧禮儀,撞開殿門單膝跪地,甲葉鏗鏘:“稟國師!延綏千里鏡,再度亮起!李崇司主,緊急通訊!”
朱希忠霍然轉身:“接!”
水晶鏡面瞬間波動,漣漪急旋,光暈暴漲。當畫面穩定,衆人赫然看見——李崇正站在總兵衙門後院那間空屋中央,身前千里鏡三顆水晶光芒灼灼,映得他眉宇間一片冷硬。他身後,並非張子立,而是那位始終沉默如鐵的鄧愛總兵。鄧愛鎧甲未卸,肩甲上還沾着新凝的暗紅血漬,左手緊緊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國師!”李崇聲音嘶啞,帶着長途奔波的粗糲與一種近乎悲愴的急迫,“末將剛得急報!非蟲羣,是韃子!”
“韃子?”嚴嵩失聲。
“是吉囊舊部!”李崇語速如箭,“吉囊雖死,其弟博迪尚在!此人收攏吉囊殘兵萬餘,又裹挾襖爾都司降卒三千,僞稱‘奉旨討逆’,昨日午時,突襲延綏鎮西北五十裏‘紅柳堡’!堡內守軍五百,盡數戰歿,堡牆被焚,糧秣盡毀!博迪更留書於殘垣之上——‘蟲噬我衆,明廷不救,今借爾糧,以飼我軍!’”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後鄧愛:“鄧總兵親率兩千鐵騎追擊,於野狐嶺遭遇伏擊!鄧總兵左臂中箭,坐騎被射殺,麾下折損三百餘!博迪……博迪竟敢在箭簇上淬毒!鄧總兵之傷,血色發黑,高熱不退,軍醫束手!”
鏡頭微微晃動,鄧愛一張臉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卻仍挺直脊樑,右手緊握刀鞘,彷彿那纔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支撐。他嘴脣乾裂,卻強行擠出幾個字:“……無妨。末將……尚能執鞭。”
朱希忠瞳孔驟然收縮。他一步搶到鏡前,目光如電,死死盯住鄧愛左臂纏着的染血布條:“毒箭何樣?”
“箭鏃……形如蠍尾,烏黑,無鏽。”李崇答得極快,“軍醫剖開箭創,見血肉泛青,潰爛極快!”
“蠍尾毒!”卜承謙失聲驚呼,“此乃漠北苦寒之地特有‘黑蠍’之毒,遇血即化,蝕骨銷魂!尋常解藥無用,唯有……唯有國師新煉‘九轉續命丹’中一味‘雪魄蓮’可解!”
滿殿譁然。雪魄蓮產於長白山絕頂冰窟,採之必死,全天下僅存三株,皆在國師丹房密庫之中!
朱希忠臉色鐵青,手指在鏡面邊緣無聲叩擊,發出篤篤悶響。他忽然抬頭,目光如刀,直刺李崇:“李崇,你聽着——鄧總兵之傷,朕與國師,必救!但此刻,延綏不能亂!博迪此舉,看似劫掠,實爲‘攪局’!他恨蟲羣,更恨朝廷坐視其族滅亡!他想亂我部署,讓我軍疲於奔命,讓小同之謀,功敗垂成!”
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傳朕口諭——李崇聽令!即刻提調延綏鎮所有火器營、車營,攜霹靂炮、虎蹲炮、佛郎機,沿紅柳堡至野狐嶺一線,佈設疑兵!炮聲晝夜不歇,旌旗十裏連綿!再派斥候,扮作博迪潰兵,四處散佈謠言——‘博迪已奪紅柳堡糧倉,正開倉放糧,收買漢民!’”
“這……”李崇愕然,“國師,博迪不過萬餘烏合,何須如此大張旗鼓?”
“因爲,”朱希忠冷笑一聲,眼中寒光凜冽,“他身後,站着整個蒙古右翼八萬戶的心!他若真開倉放糧,那些流離失所的韃子婦孺,會相信那是博迪的仁義,還是朝廷的軟弱?人心一亂,小同之盟,頃刻瓦解!”
他稍作停頓,語氣陡轉沉痛:“鄧總兵之傷,朕知其苦。但此刻,他若倒下,延綏軍心必散。你李崇,代朕傳一句話給他——‘鄧將軍,你的手,要攥緊刀柄,而不是藥碗。你的血,要流在陣前,而不是病榻。九轉續命丹,三日後,由朕親手,送至小同!’”
千里鏡那頭,鄧愛身軀劇震,慘白臉上,那雙一直渾濁的小眼睛,驟然爆射出駭人精光!他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吼,竟是強行掙脫攙扶他的親兵,單膝重重砸向地面,山文甲撞擊青磚,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他昂起頭,目光穿透千里鏡,彷彿直直刺入朱希忠眼底,嘶聲道:“末將……鄧愛……謝陛下!”
“謝字不必。”朱希忠聲音低沉下去,卻重逾千鈞,“朕只要你記住——你流的每一滴血,都在爲小同西門,多添一寸城牆!”
鏡面光暈劇烈波動,隨即倏然黯淡。通訊中斷。
大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嚴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忽然發現自己的官袍後襟,已被冷汗浸透。
朱希忠負手立於輿圖之前,久久不動。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正悄然漫過他玄色蟒袍的金線雲紋,將那幅巨大輿圖上的“小同”二字,染成一片沉鬱的、近乎凝固的暗紅。
那紅,像血,也像未燃盡的灰燼。
而千裏之外,延綏鎮總兵衙門後院,那間空屋之內,李崇緩緩收回按在千里鏡上的手。指尖殘留着一絲微不可察的、來自京城的、屬於國師法力的涼意。
他轉過身,鄧愛正被兩名親兵架着,勉強靠坐在一張舊椅子上。老人閉着眼,胸膛起伏急促,額上汗珠滾滾而下,混着血污,在臉上衝出幾道蜿蜒的痕跡。他左手手臂上的布條,已透出更深的青黑色。
李崇走到他面前,沒有說話,只是解下自己腰間懸掛的、那隻裝着清水的牛皮水囊,默默擰開塞子,遞到鄧愛脣邊。
鄧愛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那雙小眼睛裏,血絲密佈,卻亮得嚇人。他盯着李崇看了許久,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難看、卻又無比真實的笑:“李司主……這水……是甜的。”
李崇也笑了,笑容裏帶着風沙磨礪後的粗糲與一種奇異的溫柔:“鄧總兵,你嚐到的,不是水甜。是小同城裏,剛碾出來的新麥面,蒸的饃饃,掰開時,那股子熱騰騰的甜香。”
鄧愛喉嚨裏咕嚕一聲,像是嚥下了什麼,又像是在笑。他慢慢抬起那隻沒受傷的右手,輕輕碰了碰李崇遞水囊的手背,然後,極其緩慢地,握住了水囊的牛皮帶。
那手背上,青筋如虯,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黃土與黑血。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風捲着延綏鎮特有的、乾燥粗糲的黃沙,打着旋兒,從窗欞縫隙鑽進來,拂過兩人腳邊,拂過地上散落的、尚未完全收拾乾淨的幾根乾草,拂過千里鏡三顆水晶上殘留的、微弱卻倔強的光暈。
那光暈,很淡,卻執拗地亮着,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火,在無邊的暮色與風沙裏,固執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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