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商雲良並不知道,自己在整場戰役的後期,一直不出手保持對於那位高等吸血鬼迪爾諾的威懾。
從頭開始都是徹徹底底地跟空氣鬥智鬥勇。
他算計來算計去,權衡來權衡去,在心裏把迪爾諾的每一步可能採...
大同以北,黑石嶺。
風捲着沙礫抽打在鐵甲上,發出細密如雨的噼啪聲。朱希忠勒住繮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裂雲。他未披明光鎧,只着一身玄色錦緞內襯、外罩銀絲暗紋軟甲的騎裝,腰懸青鋼短劍,揹負一柄三尺六寸的雁翎刀——刀鞘烏沉,刃未出鞘,卻已壓得左側空氣微微扭曲,彷彿連風都繞着那處走。
他身後,七千白馬銀甲的前鋒鐵騎已停駐成三列橫陣,馬銜枚,蹄裹布,靜得如同凝固的河冰。每一名騎士左臂皆縛着一塊巴掌大的青銅圓鏡,鏡面幽藍,浮着極淡的符文微光——那是靖安司新配的“千裏目”,非爲遠觀,實爲定位。一旦鏡中映出蟲羣特有的灰褐氣焰,便自動激鳴三聲,同時將方位、距離、大致規模,以魔力波動直傳至朱希忠腰間那枚主鏡之中。
他抬頭望向嶺脊。
那裏沒有烽燧,沒有箭樓,只有一道被風蝕得棱角模糊的土牆殘垣,蜿蜒如一條垂死巨蟒,伏在赭紅色的山巖之間。牆下枯草焦黑,半埋着幾截燒剩的旗杆,斷口參差,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朽爛的松木芯子。一面半塌的纛旗斜插在夯土縫裏,旗角撕裂,殘存的“宣”字只剩一橫一豎,像一道未愈的舊疤。
朱希忠翻身下馬。
靴底踩碎一塊龜裂的陶片,清脆一聲響。他蹲下身,指尖拂過土牆基腳。磚石縫隙裏嵌着半枚鏽蝕的銅鈴,鈴舌已斷,鈴身卻還刻着細小的“嘉靖十九年,大同鎮守太監王”字樣。再往旁三步,一具白骨半掩於砂礫之下,肋骨斷裂處整齊如刀切,頸骨歪斜,頭顱不見,唯餘一截髮辮盤在肩胛骨上,辮梢纏着一枚褪色的紅絨球——那是當年堡兵親兵才許系的吉祥物。
他閉眼。
十七年前,他還是個五品醫隊使,揹着藥箱混在潰兵堆裏逃進這黑石堡。那時堡中尚有三百守軍,兩門佛朗機炮啞了火,火藥受潮結塊,炮手用燒紅的鐵釺捅了半個時辰,只噴出一股黑煙。韃子攻破東牆時,他正跪在血泊裏給一個腸子拖出腹腔的少年包紮,那少年攥着他袖子說:“大人……我娘還在堡後窯洞裏等我送米。”話沒說完,一支狼牙箭貫穿喉管,少年抽搐着鬆開手,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裏映着朱希忠驚惶的臉。
他活下來了。靠的是把藥箱倒扣在頭上,滾進屍堆裝死,靠的是半夜爬出死人堆,拖着斷腿 crawled 三裏地,爬進一處坍塌的馬廄,在乾草堆裏啃了七天黴變的豆餅,靠的是被巡哨的錦衣衛發現時,竟還能準確報出三種金瘡藥的配伍劑量。
如今,他站在同一道牆下,腳下是同一片浸透血與尿臊味的凍土。
風忽然停了一瞬。
朱希忠耳尖微動。
不是風聲止,是某種更細微的震動——來自地下。極沉,極緩,像一頭巨獸在岩層深處翻身,脊椎骨節錯位時發出的悶響。他猛地抬頭,望向黑石嶺西面那片低伏的丘陵。那裏本該是草原與山地的過渡帶,草色枯黃,灌木稀疏,可此刻,整片丘陵的輪廓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微微起伏。
如同呼吸。
“傳令。”朱希忠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整支騎兵陣列,“全軍下馬,解鞍,卸重甲。”
七千騎士無聲動作。銀甲卸下,疊成七座小山;馬鞍取下,馬匹牽至背風處飲清水;每名騎士從馬腹側囊中取出一柄尺許長的青銅短匕,匕首柄部刻着“靖安司造,丙午年春”八字。匕首尖端並非開刃,而是中空,內嵌一枚核桃大小的水晶——水晶表面覆着薄薄一層暗紅粉末,遇汗即化,散發出極淡的、類似陳年鐵鏽的腥氣。
這是商雲良親自督造的“蝕骨散”。非爲殺敵,專爲惑蟲。
蟲羣甲殼堅逾精鋼,尋常刀斧難傷,但其複眼之下、口器之後,生有一對細若遊絲的感應觸鬚,名爲“靈須”。此須不感光線,不辨氣味,唯對生物體液中特定的鐵離子濃度變化異常敏感。蝕骨散所含的赤鐵礦粉,經特殊焙燒,能釋放出持續十二個時辰的、紊亂頻段的鐵離子脈衝——足以干擾靈須,讓蟲子在三十步內,短暫失卻方向感,如同盲者驟然失聰。
“宋麗海!”朱希忠厲喝。
“末將在!”
“你率五百騎,持火油罐,繞至嶺西丘陵後方,見地面裂紋初現,即潑油縱火,火勢不必大,只求煙濃。煙裏混入三成硫磺、七成艾絨,務必嗆鼻刺目!”
“遵命!”
“李懷恩!”
“末將在!”
“你帶一千騎,攜震地鼓五十面,埋伏於嶺脊北坡。鼓聲不擊節奏,只隨我腰間主鏡鳴響而動——鏡鳴三聲,鼓擂三通,聲如雷滾,震得山石簌簌!”
“得令!”
“其餘六千四百騎,隨我上嶺脊,列‘釘陣’。”
釘陣非古法。乃是朱希忠於西北數年,以蟲羣爲師所創。七千人分作七百列,每列十人,前後間距三步,左右錯開半步,形如楔子之尖。前列持丈八鉤鐮槍,中列執三棱破甲錐,後列擎淬毒弩機。人人頸後縛一束乾燥狼尾,尾尖浸透雄黃酒——雄黃克邪,亦能擾蟲類嗅覺。
他拔出雁翎刀。
刀未出鞘,鞘口卻自行崩開一道細縫,一線寒芒如活蛇般探出,倏忽刺入腳邊凍土。土面無聲裂開蛛網狀細紋,紋路盡頭,一縷極淡的灰霧正從地縫裏絲絲滲出,如活物般向上蜿蜒,欲纏上刀鞘。
朱希忠手腕輕抖。
刀鞘猛震,嗡然一聲,那縷灰霧瞬間炸散,化作齏粉,簌簌落地,竟在凍土上灼出七個焦黑小點,形如北鬥。
“它們在下面。”他聲音平靜無波,“不是試探,是潛行。想從地底繞過我們,直撲大同糧道。”
話音未落,腰間主鏡驟然爆亮!
幽藍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鏡面中央急速旋轉,浮現出一幅由無數光點構成的動態地形圖——黑石嶺、丘陵、土牆、甚至地下三丈深的岩脈走向,皆纖毫畢現。圖中,數百個猩紅光點正自丘陵下方岩層中疾速移動,呈扇形散開,前鋒距嶺脊不足五百步!光點邊緣泛着不祥的灰暈,那是蟲羣特有的“濁氣”在鏡中投射的顯影。
“來了。”朱希忠低語。
他反手將刀鞘插進凍土,雙手按住刀柄,緩緩下壓。
咔嚓。
一聲脆響,並非來自刀鞘,而是來自他腳下——整段嶺脊的凍土,竟如薄冰般寸寸綻裂!裂縫縱橫交錯,蛛網密佈,每一道縫隙裏,都湧出汩汩暗紅泥漿,泥漿翻滾,蒸騰起帶着濃烈血腥氣的白霧。霧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黑影攢動,如蟻羣沸騰。
那是地下蟄伏的蟲羣,被蝕骨散擾亂靈須後,本能地躁動、上湧,又被朱希忠以自身精血爲引,借地脈煞氣強行催逼而出!
“釘陣——起!”
七千騎士齊聲應諾,聲如金鐵交擊!
前列鉤鐮槍斜指蒼穹,槍尖寒光凜冽;中列破甲錐平端胸前,錐尖滴落一點暗紅液體;後列弩機機括繃緊,弦如滿月。人人頸後狼尾無風自動,雄黃酒氣瀰漫開來,與地下湧出的血腥白霧激烈衝撞,竟在半空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青紅交織的渾濁氣障!
丘陵轟然塌陷!
不是地震,是自內而外的爆裂。數百個巨大蟲軀破土而出,甲殼黝黑泛紫,節肢粗壯如千年古樹虯根,口器張開,露出層層疊疊的環狀鋸齒,每一次開合都帶出腥風,颳得人臉生疼。最前方一隻巨蟲,背甲高聳如小丘,甲殼上赫然烙着一道火焰狀暗金印記——正是安德萊格蟲羣中的“燃甲將”,統領千蟲,甲堅如焚,刀火難傷!
它剛躍出地表,六條節肢尚未完全伸展,忽見眼前白霧翻湧,青紅氣障之中,七千雙眼睛冷冷盯着它,目光如刀。
燃甲將本能地頓住。
靈須狂顫,卻只捕捉到混亂的鐵離子脈衝與雄黃烈氣,辨不出敵陣虛實。它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那是蟲羣指揮的次聲波,試圖喚醒同伴協同衝鋒。
然而——
嗡!
朱希忠腰間主鏡,第二次爆鳴!
三聲短促、尖銳、撕裂耳膜的蜂鳴!
嶺脊北坡,五十面震地鼓轟然擂響!
不是鼓點,是鼓面被重錘砸下的悶響!五十聲巨響幾乎疊爲一聲,聲浪如實質巨錘,狠狠砸在燃甲將頭顱上!它堅硬的複眼瞬間迸裂,流出粘稠墨綠汁液;甲殼縫隙裏,細小的感應觸鬚齊齊斷裂,簌簌脫落!
就在這失衡一瞬——
“放!”
朱希忠刀鞘離地,橫掃!
七千支弩矢離弦!
不是射向燃甲將,而是射向它身後剛剛破土而出的百餘隻工蟲!弩矢尾部綁着浸透火油的麻布,離弦即燃,劃出七千道赤紅軌跡,如暴雨傾盆,盡數釘入工蟲甲殼接縫!
轟!轟!轟!
連環爆燃!
工蟲體內儲存的蟲酸與火油相遇,發生劇烈反應,瞬間膨脹爆裂!墨綠色的酸液混合着烈焰,如地獄噴泉般四散飛濺!灼熱氣浪掀翻數只近身的安德萊格戰士,它們甲殼被酸液腐蝕,冒出滾滾白煙,發出刺耳的嘶鳴!
燃甲將怒吼,六條節肢猛然蹬地,龐大的身軀如黑色隕石般撞向嶺脊!
它要鑿穿釘陣,直取朱希忠!
朱希忠紋絲不動。
直到那龐大陰影籠罩頭頂,腥風撲面,他才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一粒赤紅丹丸靜靜懸浮,丸體流轉着熔巖般的光澤,表面浮現無數細小符文,如活物般遊走、明滅。
“蝕心丹……”
他輕聲念出丹名。
丹丸無聲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赤色漣漪,以他掌心爲圓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線彎折,連時間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燃甲將撞入漣漪中心。
它那摧山裂石的衝勢,驟然僵住。
六條節肢懸在半空,甲殼表面流動的暗金火焰,瞬間黯淡、熄滅。它碩大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複眼瞳孔急劇收縮,又瘋狂擴張,墨綠汁液如泉湧出。它喉嚨裏發出“咯咯”的、不似活物的怪響,龐大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甲殼縫隙裏,一縷縷灰黑色的濁氣被強行抽出,匯入赤色漣漪,隨即被徹底煉化,化作點點金屑,消散於風中。
這是商雲良以九種蠱毒、七味奇藥、輔以朱希忠三年精血溫養,所煉製的“蝕心丹”。專破蟲羣核心濁氣,直損其靈智根基。一丹之力,可廢一將。
燃甲將轟然跪倒,膝蓋砸得凍土崩裂。它還想掙扎起身,可節肢顫抖,甲殼皸裂,灰霧源源不絕地從它七竅中逸出,每逸出一分,它眼中的兇戾便褪去一分,最終只剩下渾濁的、瀕死的茫然。
朱希忠踏前一步,雁翎刀終於出鞘。
刀光如電,一閃即逝。
燃甲將脖頸甲殼應聲而開,墨綠血液噴湧如泉。刀鋒並未斬斷其首,只是深深楔入甲殼縫隙,刀身嗡嗡震顫,赤色刀氣順着傷口瘋狂注入!
“爆。”
朱希忠吐出一字。
刀氣入體,燃甲將體內殘存的濁氣被徹底引爆!
轟隆——!!!
一道粗如水缸的墨綠光柱,自燃甲將胸甲爆裂處直衝雲霄!光柱中,無數細小蟲影哀嚎翻滾,瞬間汽化!衝擊波橫掃四方,將數十隻靠近的安德萊格戰士掀飛出去,甲殼碎裂,肢體橫飛!
嶺脊之上,霎時寂靜。
只有墨綠血液澆在凍土上,發出的“嗤嗤”聲,以及遠處丘陵塌陷處,尚未停止的、沉悶的崩裂迴響。
朱希忠收刀入鞘,彎腰,從燃甲將斷裂的甲殼縫隙裏,撿起一枚拳頭大小、佈滿暗金紋路的橢圓形硬殼。硬殼表面,那火焰印記正在緩緩熄滅,溫度卻高得燙手。
他將硬殼放入懷中,轉身,面向七千肅立的騎士。
“此地,名黑石嶺。”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十七年前,我在此地,看着三百袍澤戰死,卻救不回一個少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今日,我朱希忠,立於此地,非爲復仇,亦非爲功名。”
“只爲告訴天下人——”
“大明的牆,不是用土石壘的。”
“是用人的骨頭,一根一根,釘進去的。”
“蟲子想過來?”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嶺脊之外,那片正在緩緩平息的、焦黑龜裂的丘陵。
“那就踩着我的骨頭過去。”
風,重新吹起。
吹動他玄色錦緞的衣角,吹動騎士們頸後浸透雄黃酒的狼尾,吹散空中尚未散盡的墨綠血霧與赤色餘燼。
七千騎士,齊刷刷單膝跪地。
甲葉鏗鏘,如萬劍歸鞘。
朱希忠翻身上馬,不再回頭。
白馬銀甲的洪流,再次啓動,朝着大同方向,奔湧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黑石嶺的斷壁殘垣之上,那半面殘破的“宣”字纛旗,不知何時,已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捲起,獵獵招展。
旗角撕裂處,竟隱隱透出底下未曾腐朽的、嶄新的硃砂底色。
彷彿十七年前,從未真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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