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文豪1983:我在文化館工作 > 第267章 三秒太短了!真不行!

周學文抬起頭,想反駁,但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他內心深處,何嘗沒有同樣的懷疑和巨大的不真實感?

他知道《新白娘子傳奇》好,相信它會成功,但“成功”到如此地步,完全超出了他最狂野的想象。...

門軸“吱呀”一聲緩緩推開,一股暖融融的煤爐子味混着新墨與舊書頁的氣息撲面而來。院中青磚被昨夜凍雨浸得發黑,幾株老臘梅斜斜探出枯枝,枝頭綴着點點未化的雪粒,在冬陽下泛着冷冽清光。

潘軍就站在廊下,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藏藍棉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裏還攥着半截紅鉛筆,頭髮花白而蓬鬆,眼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枚沉在深水裏的玻璃珠——不浮不躁,卻能把人從裏到外照透。

他沒說話,只是看着兩人,目光在沈國樑肩頭那枚被雨水洇溼的浙江臺徽章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司齊胸前那枚印着“上河電視臺”字樣的銀色胸牌上,嘴角微微向上牽了牽,沒笑出聲,但皺紋裏已盛滿了通曉世事的溫潤。

“來了?”他問,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衚衕口呼嘯而過的北風。

“潘老師!”沈國樑快步上前,摘下呢子帽,雙手遞上一個牛皮紙包,“一點杭州的龍井,今年明前頭採,沒焙過火,清湯澈底。”

司齊也趕緊跟着上前,從帆布包裏取出一隻紫砂小罐:“燕京的冬天幹,老師嗓子容易啞,這是同仁堂配的老梨膏,加了川貝、秋梨、枇杷葉,熬了三天三夜,沒放糖精。”

潘軍沒接,只側身讓開一條道:“進來說話。外頭風大,吹得人腦子發僵。”

三人進了堂屋。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榆木八仙桌,兩把竹藤圈椅,靠牆立着個高及房梁的樟木書櫃,櫃頂堆着幾摞線裝書,櫃角擱着個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底下鐵皮的灰痕。牆上掛一幅水墨《孤山雪梅》,落款是“甲戌冬月,潘軍自題”,字跡瘦硬如鐵畫銀鉤。

潘軍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熱水,杯底沉着兩片蜷曲的茶葉,緩緩舒展,浮沉不定。

“你們倆,一南一北,腳跟還沒沾地,先在我這兒演了出《無間道》。”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讓兩人臉上同時一熱。

沈國樑端着杯子,指尖微燙:“潘老師明察秋毫……我們確是誤會了。”

“可不是嘛!”司齊苦笑,“我一路盤算,怕您手上那部《歲月如歌》被搶了先;他一路琢磨,以爲我盯上了《新白娘子傳奇》——結果誰也沒盯上誰,倒把彼此當賊防了一路。”

潘軍點點頭,把眼鏡推上鼻樑,目光掃過兩人:“所以,你們今天來,不是來搶人的,是來求人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國樑深吸一口氣,不再繞彎:“潘老師,我們想請您出山,擔任《新白娘子傳奇》文學顧問。”

司齊一聽,手肘下意識一抬,幾乎要開口附和,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拼命誇《新白娘子傳奇》,原是想攪渾水,反讓對方知難而退;可此刻聽沈國樑親口說出來,竟莫名生出一絲奇異的認同感:這故事,真該拍。真該由浙江臺來拍。

潘軍沒立刻應,只用鉛筆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篤三聲輕響。

“《白蛇傳》這個故事,我寫它,不是爲了講妖精談戀愛。”他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講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祕密,“是講一個女人,怎麼在禮法如鐵、天規似網的世道裏,硬生生劈出一條活路來。她不拜佛,不認命,不跪香案,偏要爲人,還要爲愛而人。許仙軟弱,法海偏執,連雷峯塔都是人間砌的——可白素貞偏偏要撞上去,撞得塔裂,撞得雷鳴,撞得千年之後,還有人記得她眼睛裏那團火。”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沈國樑:“你拿一百萬拍它,是想讓它火?還是想讓它活?”

沈國樑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看司齊,也沒有低頭,而是迎着潘軍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想讓它活。活着走進千家萬戶的客廳,活着扎進年輕人的心裏,活着變成西湖邊上孩子指着斷橋說‘媽媽,白娘娘就是從這兒游上來的’——活着,而不是躺在縣誌裏,供在廟堂中,供人燒香磕頭,供人束之高閣。”

潘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這話,比你們帶來的茶和梨膏都燙。”

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前,踮腳取下最頂層一隻蒙塵的桐木匣子。匣子不大,銅釦鏽跡斑斑,打開時發出輕微“咔噠”聲。裏面沒有稿紙,只有一疊泛黃的舊稿紙,紙頁邊緣已捲曲發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有些字被反覆塗改,墨跡深淺不一,像是經年累月、一遍遍重寫的血書。

“這是我三十年前寫的《白蛇新編》初稿。”潘軍指尖拂過紙頁,“當時被退稿十七次。編輯說‘太烈’,‘不像神話,像檄文’,‘觀衆要的是情,不是火’。我把它鎖進匣子,再沒示人。”

他將匣子輕輕推到沈國樑面前:“現在,我把它交給你。不是授權,不是改編權——是託付。你們拍,我不署名;你們改,我不幹涉;但有一條:白素貞不能跪。哪怕雷峯塔壓下來,她身子可以彎,脊樑不能折。否則,這匣子,我隨時收回去。”

沈國樑雙手捧起匣子,指腹觸到那層薄薄的灰塵,竟覺燙手。他看見稿紙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色最深,力透紙背:

**“此心若皎月,何懼塔影長。”**

司齊坐在一旁,始終沒插話。直到此刻,他才慢慢從帆布包裏抽出一個硬殼筆記本,翻開,裏面密密麻麻記滿速寫:斷橋殘雪、蘇堤春曉、孤山放鶴亭的飛檐、嶽王廟前石獅的爪牙……每一頁角落,都畫着一個小小的人形,或執傘,或提燈,或仰首望塔,衣袂翻飛,身形纖細卻繃得筆直。

他沒說話,只將本子合上,輕輕放在八仙桌上,推到潘軍手邊。

潘軍翻開,只看了三頁,便合上了。

“上河臺……也要拍《歲月如歌》?”他問。

“拍。”司齊點頭,“但今天,我更想問問潘老師——如果有一天,《新白娘子傳奇》火了,火遍全國,火到連東北老太太都能哼兩句‘西湖山水還依舊’……那時,您會不會後悔,沒在片頭署上您的名字?”

潘軍怔住。

窗外,一陣北風猛然撞上窗欞,震得糊着舊報紙的窗紙簌簌抖動。風停後,屋裏靜得能聽見炭火在爐膛裏“噼啪”爆開一顆火星的聲響。

良久,潘軍搖頭,笑了:“不會。因爲真正活下來的,從來不是名字,是故事裏那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虛掩的院門。

衚衕口,陽光正一寸寸漫過青磚牆頭,把半截枯梅枝的影子,斜斜投在門檻上,像一道未乾的墨痕。

“走吧。”他說,“帶我去看看你們的西湖。不是照片裏的西湖,是你們心裏的西湖。”

沈國樑與司齊同時起身。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卻都明白——

一場誤會被風颳散了,而另一場真正的跋涉,纔剛剛抬起第一隻腳。

他們走出院門,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刺得人眼眶發熱。

沈國樑低頭,看見自己呵出的白氣,嫋嫋升騰,竟與司齊那一縷,在半空悄然相融,又一同消散於凜冽的冬風裏。

遠處,一輛貼着“浙江電視臺”白漆字樣的舊吉普車停在巷口,車頂積着薄薄一層雪,像一頂未摘的冬帽。

車旁站着林建榮,正搓着手哈氣,見他們出來,立刻揚起手臂。

沈國樑邁步向前,腳步踏在微潮的青磚上,發出沉實的迴響。

他知道,身後那扇門關上後,匣子裏的故事就不再屬於潘軍一個人了。

它即將成爲一千個鏡頭、三百場戲、七十位演員的呼吸、五十噸膠片的重量、一百萬人民幣的脈搏——

以及,整個浙江臺,四百三十二名職工,懸在刀鋒之上,卻依然不肯閉上的眼睛。

風掠過耳際,帶着西湖水汽的微腥。

他忽然想起今早離開杭州前,祕書小趙悄悄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是食堂裏一位年輕剪輯師寫的,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用力至深:

**“臺長,我們不怕輸。只怕連輸的機會都沒有。”**

沈國樑將那張紙條緊緊攥進掌心,紙邊硌着皮肉,微微發疼。

他抬頭,望向北方——燕京的天空澄澈如洗,而南方,西湖的波光正穿透千裏雲層,在他瞳孔深處,粼粼晃動。

一百萬的賭注已押下。

現在,該去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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