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臺的工資,終於能按時足額髮放了,再也不用他厚着臉皮去求爺爺告奶奶、拆東牆補西牆了。
年底的獎金,或許還能比往年豐厚不少。
那些嗷嗷待哺的項目,似乎也看到了曙光。
“好……好啊!”...
會議室的燈光昏黃,窗外天色已近黃昏,餘暉斜斜地切過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長的金線。潘軍仍坐在原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鋼筆冰涼的金屬外殼,指腹被磨得微微發燙。於本證那句“捧着金飯碗要飯”還在他耳膜裏嗡嗡迴響,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圈盪開,越擴越大,越沉越實。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燕京衚衕口,自己和沈國樑並肩而行時,兩人各自嘴上吹捧着對方根本沒看上的小說,心裏卻把對方當成了生死大敵——那時的警惕、算計、如履薄冰,此刻想來,竟透着一股荒誕又心酸的滑稽。原來他們拼盡全力去防備的,不過是一場南轅北轍的誤會;而真正能破局的鑰匙,早就在別人手裏攥着,只等有人低頭看見。
於本證沒走,就坐在他斜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剛被風鼓動起來的火苗。“方臺,您信我一句,”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鑿進潘軍耳中,“這不是拍一部劇的事,這是立規矩的事。眼下全國電視臺都卡在‘不敢試’‘不敢投’的節骨眼上,咱們三家若真能擰成一股繩,把《歲月如歌》拍成標杆——不光是收視率,是文學性、時代感、人物厚度,全拉滿——那往後十年,但凡有臺想拍年代劇,第一個翻的不是劇本,是咱們這部片子的分鏡頭腳本!”
潘軍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可胸腔裏那團悶了太久的濁氣,正被這番話一寸寸頂開。
於本證見狀,順勢往前傾身,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推到潘軍手邊:“您先看看這個。”
潘軍打開,裏面是一份裝訂整齊的A4打印稿,封面上印着《歲月如歌》電視劇改編可行性分析(初稿),落款是上海電影製片廠藝術創作中心。再翻,是詳細到每一場戲的服化道預算對比表,是三套不同風格的導演人選推薦名單,其中第二位赫然寫着:謝飛。旁邊一行小字批註:曾執導《我們的田野》,擅長以剋制影像承載濃烈情感,對八十年代生活肌理把握精準,已初步溝通意向。
潘軍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沒移開。
於本證沒催,只靜靜看着他,目光沉靜如水,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潘軍終於抬眼:“謝導……真有意向?”
“不光有,”於本證嘴角一揚,露出點老江湖式的篤定,“他提了一個條件——劇本必須由方謙親自操刀,或者至少,逐場審定。他說,陳山河蹲在工廠門口啃冷饅頭那場戲,如果臺詞軟了半分,整部劇的脊樑骨就塌了。”
潘軍的心猛地一跳。
方謙要親自操刀?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文本的純粹性、歷史的重量感、人物的呼吸節奏,全有了最硬的錨點。意味着這部劇從根子上,就拒絕平庸。
他忽然明白了於本證爲何如此篤定——不是狂熱,是預判。是幾十年在片場摸爬滾打、與無數個“差點就成了”的劇本失之交臂後,練就的、對“成事之機”近乎本能的嗅覺。
“資金呢?”潘軍問,聲音已穩。
“上影廠首期撥付六十萬,專款專用,不設任何附加條款。”於本證伸出三根手指,“剩下四十萬,你們臺出二十,浙江臺出二十。設備、攝影棚、後期製作,全由上影廠兜底。連羣演,我們廠藝訓班剛畢業的三十個學生,隨時能拉進劇組,按日結薪,演技不夠,我們導演組手把手帶。”
潘軍盯着那三根手指,彷彿第一次看清它們的分量。
六十萬,不是數字,是六十噸水泥,澆築在合作的地基之下;三十個學生,不是人頭,是三十顆鉚釘,將滬、浙、影三股力量,牢牢咬合在一起。
他緩緩合上檔案袋,指尖撫過粗糙的牛皮紙表面,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器物。
“於廠,”他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一種久違的、近乎年輕的銳氣,“您說……如果現在立刻給沈國樑打電話,告訴他,我們三方聯手,《歲月如歌》總投資一百二十萬,上影廠主創全程介入,謝飛導演領銜,方謙親自把關劇本——他會不會,當場就把《新白娘子傳奇》的名字劃掉?”
於本證笑了,那笑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暢快:“沈臺長是明白人。他劃不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明白——這一百二十萬砸下去,不是爲了賭一把,是爲了把一塊璞玉,雕成傳世的碑。而《新白娘子傳奇》……”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漸次亮起的街燈,語氣平靜無波,“它值得更好的時機,更好的陣容,更好的耐心。等《歲月如歌》的口碑炸開,等觀衆翹首以盼下一個‘陳山河’的時候,再請方謙老師,爲白蛇提筆——那時候,錢,不是問題;人,不是問題;連西湖的柳浪聞鶯,都會爲我們讓路。”
潘軍沒接話,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杭城的晚風穿堂而過,帶着初春將至的微涼溼意,拂在他額角。他望着遠處電視塔頂端旋轉的紅色航標燈,那光點明明滅滅,像一顆懸在夜空裏、尚未落定的心。
他忽然想起沈國樑在杭州臺樓下說的那句話:“咱們不能只看到風險,看不到機會。更不能因爲怕擔風險,就永遠站在原地,不敢往前邁一步!”
當時他覺得那是豪言壯語,此刻才懂,那是一個人把所有退路都燒斷後,用脊樑撐起的孤光。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沈國樑的號碼。
潘軍沒有立刻接。他任由那震動在掌心持續,一下,兩下,三下……直到第四下將起未起的剎那,他拇指按下接聽鍵,聲音清晰、平穩,帶着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澄澈:
“沈臺長,我是潘軍。關於合作……我有個新方案,想和您,當面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沈國樑低沉卻異常清亮的聲音:“好。我這就訂今晚的火車票。明天上午九點,我在杭州站出口等您。”
“不。”潘軍說,目光仍鎖在那盞紅燈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這次,換我去杭州。車票,我已經讓司機去買了。”
掛斷電話,潘軍轉身,朝於本證伸出手。於本證用力握住,兩隻手在昏黃燈光下緊緊相扣,指節泛白。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擊掌,沒有慶賀。只有兩個在體制內沉浮半生的人,用一次握緊,完成了對某種嶄新秩序的無聲加冕。
同一時刻,杭州文化館二樓閱覽室。林建榮正伏在舊木桌旁,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着他攤開的稿紙。他左手邊,是沈國樑託他謄抄的《新白娘子傳奇》小說前三章手稿,字跡清峻,墨痕未乾;右手邊,是一疊印着“浙江電視臺”紅字抬頭的信紙,上面是他反覆修改、刪減、重寫的《關於<新白娘子傳奇>項目階段性工作彙報》。
窗外,三月的雨絲悄然飄落,無聲浸潤着青磚黛瓦。他忽然停下筆,拿起鉛筆,在彙報稿末尾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幾個小字:
“待《歲月如歌》成,白蛇自有春風渡。”
字跡很輕,卻像一枚楔子,穩穩釘進了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