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文豪1983:我在文化館工作 > 第269章 眼光……眼光啊!

黃蜀芹導演沉穩地講述瞭如何將傳統戲曲美學與現代影視手法結合,如何在西湖實景中捕捉最美的畫面,如何與演員們溝通,塑造出既古典又鮮活的人物。

她特別提到了服裝:“有一場重頭戲,白娘子初到人間,需要一...

臘月廿三,小年。

清晨的杭州下着薄霧般的細雨,空氣裏浮動着溼潤的泥土氣與隱約的臘梅香。方謙推開窗,看見對面河埠頭幾隻白鷺正單腿立在青石階上,羽尖沾着水珠,一動不動。襪子蹲在他腳邊,尾巴尖輕輕擺着,耳朵警覺地轉動,彷彿也聽見了遠處斷橋方向傳來的隱約鐘聲。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桌上攤着一疊稿紙,最上面一頁寫着“第一集·斷橋初遇”,墨跡未乾。鉛筆擱在稿紙右下角,旁邊是一本翻舊的《西湖遊覽志》,書頁間夾着幾張泛黃的老照片:1935年雷峯塔倒坍前的側影、1952年重建時的工地俯拍、還有1979年西湖冬雪中模糊的斷橋剪影。這些不是資料,是呼吸——是他要讓觀衆在熒幕上重新學會呼吸的節奏。

門鈴響了。

方謙拉開門,門外站着周學文,肩頭微溼,手裏拎着個藍布包,臉上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

“方老師,打擾了。”他把包放在玄關處,沒進門,只探進半截身子,“剛從靈隱寺回來,給您帶了點東西。”

方謙側身讓他進來。周學文脫了鞋,換上拖鞋,將藍布包解開——裏面是三樣東西:一卷宣紙,折得齊整;一方青灰硯臺,溫潤如脂;還有一支狼毫,筆桿上刻着兩行小字:“墨凝山骨,筆走雲根”。

“這是……”方謙沒伸手去碰。

“靈隱寺後山老僧送的。”周學文聲音壓低了些,“他說,寫《新白》的人,得先懂西湖的魂。這硯是飛來峯下採的石,這紙是龍井山坳裏抄的皮料,這毛筆……是寺裏一位七十歲的抄經師父親手做的。他聽說您在改劇本,特意讓我帶話:‘白蛇不是妖,是人心裏不敢認的那一部分;雷峯塔也不是鎮壓,是人自己壘起來的牆。’”

方謙沉默片刻,指尖緩緩撫過硯面,冰涼中透出一點微溫。他抬頭看了眼周學文:“他見過我?”

“沒見過。但他讀過《歲月如歌》第七章,講林霜在臺風夜獨自守着廣播站發報那段。他說,那纔是真菩薩——不披金甲,不坐蓮臺,就站在風雨裏,手穩,心靜,聲不斷。”

方謙喉結動了動,沒說話,轉身去廚房燒水。水壺嘶鳴聲起時,他忽然問:“學文,你信命嗎?”

周學文一怔,隨即笑了笑:“以前信。現在……信因果。”

“比如?”

“比如您寫了《新白》,我們浙江臺就非拍不可;比如您改劇本時總在凌晨三點停筆,那天晚上,我值班,接到一個電話——西湖邊一家茶館老闆說,有位老太太,連續七天凌晨三點坐在臨湖的位子上,面前一杯冷龍井,望着斷橋,一坐就是兩小時。沒人敢去問,她也不說話。第八天,她留了張字條在桌上:‘等一個人,等他寫完,我就走了。’字條背面,畫了一條彎彎的白線,像蛇,也像橋。”

方謙倒水的手頓住。熱水傾入紫砂壺,騰起一陣白霧,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他沒再追問。有些事不必證僞,只需存在。

三天後,浙江臺召開第一次主創碰頭會。

地點不在電視臺大樓,而在西溪溼地旁一處剛修繕完的明代老宅。青磚黛瓦,馬頭牆高聳,院中一口古井,井沿被歲月磨出深深凹痕。於本證堅持選這裏——“拍神話,得沾點地氣;寫仙緣,得踩實泥土。”

到的比預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方謙坐在東廂房廊下,膝上攤着劇本初稿。襪子蜷在他腳邊,眯着眼曬太陽。不遠處,幾個工人正在搭景:一座縮小版的斷橋模型已初具輪廓,橋欄雕花精細,連縫隙裏的青苔都用染色絲絨仿得逼真。美術指導老楊蹲在橋頭,拿噴壺細細霧化橋面,水珠懸在木紋上,折射出細碎光點。

於本證拄着根紫竹杖踱過來,笑呵呵地遞來一盒煙:“方老師,嚐嚐,紹興菸廠特供,不嗆。”

方謙擺手:“戒了。貓嫌味兒。”

“哦?那改日給您送幾斤龍井蝦仁,補補腦子。”於本證也不尷尬,自顧坐下,目光掃過方謙膝上的稿紙,“第三場,許仙落水那場戲,您把原小說裏‘白素貞踏波而至’改成了‘她蹲在岸邊,伸出手,指尖離水面三寸’。爲什麼?”

方謙沒抬頭:“因爲神蹟不在動作,在剋制。她若真能踏波,何必等他落水?她若真無所不能,又怎會被一座塔困住二十年?我要寫的不是法力無邊的蛇妖,是一個用盡全部力氣纔沒讓自己沉下去的女人。”

於本證靜靜聽着,忽然抬手,朝遠處招了招。一輛黑色伏爾加緩緩駛近,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一個是沈國樑,另一個——方謙微微眯起眼。

那人穿藏青色中山裝,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彆着一枚小小的銅質徽章,形似蓮花,邊緣微鏽。他步履沉穩,走到方謙面前,未語先躬身,幅度不大,但極鄭重。

“司齊老師。”老人開口,聲音如古琴餘韻,“我是雷峯塔文物管理處退休研究員,姓陳。去年您在《文匯》上那篇《塔影千年》,我逐字抄了三遍。今天來,不是爲談合作,是想請您看看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硬殼冊子,封面無字,內頁卻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每一頁都貼着不同年代的塔磚拓片、殘碑摹本、甚至還有幾頁泛黃的清代香客題壁詩抄。最末一頁,用硃砂寫着一行小字:“塔非鎮妖,乃護心。白娘子未被囚,是自願守諾——守一人,守一城,守一念不滅。”

方謙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停住。窗外風起,吹動冊頁,發出沙沙輕響。他抬頭,發現陳老正看着自己,眼神清澈,毫無試探,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篤定。

“您寫的是故事,”陳老輕聲道,“但我們活的是記憶。故事可以重編,記憶不能篡改。所以……請一定,把西湖的水,寫活。”

會議開始前半小時,方謙獨自走進老宅後院。

院中一棵百年樟樹,枝幹虯曲,樹皮皸裂如古畫皴法。他仰頭望着,忽然抬手,輕輕叩了三下樹幹。

“咚、咚、咚。”

聲音沉悶,卻彷彿敲在空心的鼓面上。

樹影深處,一隻烏鴉撲棱棱飛起,翅尖掠過一道銀光。

同一時刻,上海電影製片廠攝影棚。

潘軍站在監視器後,盯着剛拍完的一條鏡頭回放。畫面裏,演員穿着素白衣裙,在搭好的“斷橋”佈景上緩緩轉身,水袖揚起,光影流動。技術組在測光,燈光師踮腳調整一盞柔光燈的角度,光斑恰好落在演員眼尾一顆小痣上,瞬間有了溫度。

潘軍忽然開口:“把這條,單獨拷貝一份,寄給司齊老師。”

助理愣了下:“潘臺,這還是試妝帶,連粗剪都沒做……”

“就現在。”潘軍目光沒離開屏幕,“告訴他,我們拍的不是戲,是等他落筆的空白。”

臘月廿八,年夜飯前兩小時。

方謙書房的燈還亮着。

桌上鋪開一張巨幅西湖手繪地圖,紅藍鉛筆交錯標註:哪些路段適合實景拍攝(蘇堤春曉段需避開旅遊高峯)、哪些場景必須搭棚(雷峯塔內部結構早已失傳,僅存清代圖紙)、哪些民俗細節須考據(1920年代杭州藥鋪招牌的字體、端午香囊裏必放的七種草藥)……

門被推開一條縫,周學文探進頭:“方老師,司若瑤來了,在樓下。”

方謙抬眼:“她來幹什麼?”

“說……要給您看樣東西。”

方謙放下筆,下樓。

一樓客廳,司若瑤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濛濛雨絲中的西湖一角。她沒穿戲服,只一件素白旗袍,外罩墨綠短襖,鬢角彆着一支新鮮的梅花。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沒笑,只是將手中一個黃楊木匣子雙手遞來。

“家父留下的。”她聲音很輕,“他唱了一輩子白素貞,臨終前說,若有人重寫這個故事,就把這個交給他。”

方謙接過匣子,入手沉甸甸的。掀開蓋子,裏面沒有劇本,沒有曲譜,只有一枚銅鏡,鏡面已氧化發黑,背面鏨着兩個字:“照見”。

他拿起鏡子,對着窗外微光——鏡面模糊,卻隱約映出自己輪廓,以及身後周學文欲言又止的臉。

“我爸說,”司若瑤靜靜道,“所有演白素貞的人,都在演自己心裏的那條蛇。可蛇不是惡,是盤踞在人心最深的地方,等着被看見、被承認、被……溫柔對待。”

方謙握着銅鏡,指節微微發白。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夕陽斜斜切過湖面,將斷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他腳下。

除夕夜零點,鞭炮聲炸響如潮。

方謙站在陽臺上,看着滿城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星子墜入人間。襪子蹲在他腳邊,尾巴尖輕輕擺着,眼睛映着遠處煙花明滅。

手機震了一下。

是於本證發來的短信,只有八個字:

【燈已備好,橋待君渡。】

他低頭,看見自己掌心那枚銅鏡,鏡面不知何時映出了斷橋的倒影——橋上無人,唯有一襲白衣,衣袂飄然,正緩步而來。

方謙忽然笑了。

他轉身回屋,從書櫃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裏面是厚厚一疊A4紙,標題赫然印着:“《新白娘子傳奇》電視劇文學劇本·終稿·第一至七十二集”。

封底手寫一行小字:

“此劇獻給所有在人間認真愛過、痛過、等過、守過的人——

無論你們是人,是妖,還是……

一座不肯倒下的塔。”

他打開電腦,新建文檔,輸入標題:

《新白娘子傳奇·番外篇·雷峯塔日記》

光標閃爍,像一顆等待落筆的心跳。

窗外,新年第一聲鐘響悠悠傳來,餘韻綿長,彷彿穿越千年。

方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按下回車鍵。

光標跳到下一行,安靜等待。

他望向窗外,西湖的方向。

那裏,正有細雪悄然飄落,無聲覆蓋斷橋,覆蓋孤山,覆蓋整個沉睡的江南。

而他的筆,終於要重新開始講述——

一個關於原諒、關於歸來、關於所有未完成的等待,如何在時間盡頭,終於等到了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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