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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整個北境霜凍平原硝煙瀰漫,霜狼王被卡斯伯特以死相拖,回援腳步踉蹌,一處處深淵裂隙也在赫斯特與帝都兩大學院的超凡力量下被逐一鎮壓的同時。
在不凍港登陸的聯合艦隊也在沿着霜牙半...
西恩一愣,手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層剛冒出來的青茬,眼神裏全是猝不及防的茫然。
他不是沒想過上場——早在赫爾曼第一眼掃過來時,他就把袖口往手腕上擼了半寸,指節微屈,蓄勢待發。可那念頭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按死了:他現在是導師身份,不是學生;擂臺是切磋之地,不是表演舞臺;更關鍵的是……他若真上了,赫爾曼那張臉怕是要當場裂成八瓣,連同不死學院三年來的學術尊嚴一塊兒摔進碎石縫裏再不翻身。
可眼下,夏洛蒂這聲“西恩同學”,咬字輕快、語調悠揚,尾音還微微上揚,像一根銀針,精準刺破了他所有退路。
不是邀請,是點名。
不是商量,是宣判。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而來——亡靈系學生眼裏閃着灼灼亮光,彷彿終於等到了壓軸大戲;元素系和聖光系的學生則紛紛探身前傾,交頭接耳:“那個穿灰袍的?是不是去年在湖畔鎮單挑三頭腐屍犬還順手救了整條街平民的西恩?”“聽說他連骷髏都沒召喚過,全靠一杆骨杖近身拆人法陣……”“噓!別吵,他動了!”
西恩沒動。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眼。
目光掠過臺下歡呼未歇的赫斯特,掠過正低頭擦拭法杖尖端血漬的赫爾曼,掠過導師席上脣角含笑、指尖輕叩茶杯沿的安娜貝拉,最後停在夏洛蒂臉上——那張此刻寫滿“請君入甕”的、帶着三分試探七分篤定的、屬於四階大魔導師的、無比欠揍的臉。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裏那種懶洋洋的、帶點痞氣的笑,也不是面對林奇時那種“你又來”的縱容式淺笑,而是一種極淡、極靜、極沉的弧度,像古井投石後水面浮起的第一道漣漪,無聲無息,卻讓整個廣場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好啊。”西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鐘鳴,穿過喧譁,直抵人心,“不過——”
他頓了頓,右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外袍最上面一顆骨扣,露出底下素白的內襯,然後纔將左手伸進懷中,指尖觸到那枚早已溫潤如玉的黑色徽章邊緣。
“安塞姆同學。”西恩的聲音陡然拔高半度,清越如裂帛,“你既出自不死學院,想必對‘白骨聖殿七十二守則’第三條,‘凡承師命者,當以本源爲誓,不得欺瞞、不得虛飾、不得借外力掩己短’,背得滾瓜爛熟?”
此言一出,不止安塞姆臉色驟變,連赫爾曼也倏然抬頭,瞳孔猛地一縮。
白骨聖殿七十二守則,是涅斯託不死帝國亡靈法師的律令根基,第三條更是被刻在聖殿主殿青銅門楣之上,每一個留學院子入學首日,都要赤足跪於門下,以魂火爲引,誦讀三遍。欺瞞、虛飾、借外力掩己短——這三條,輕則逐出師門,重則削去魂火,永墮冥河。
安塞姆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脣發乾。他當然記得。可他更記得昨夜赫爾曼師兄把他叫進帳篷,遞來一瓶泛着幽藍冷光的藥劑時說的話:“喝了它,今日擂臺,你便是我卡斯坦因家最鋒利的刀。記住,只許贏,不許輸。至於怎麼贏……你心裏清楚。”
那藥劑入口苦澀,入腹灼燒,隨後一股奇異的暖流便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精神爲之一振,雙腿虛浮感竟奇蹟般消散了七成。他以爲那是師兄賜下的祕藥,能短暫提振狀態,卻萬萬沒想到,那瓶子裏裝的,竟是用七階深淵蠕蟲萃取的“僞域”精華——一種能強行模擬出高階靈魂威壓、干擾對手感知、甚至扭曲空間錨點的禁忌之物。它不提升真實戰力,卻能讓一個六階中段的施法者,在感知層面短暫“膨脹”至七階頂峯。
而此刻,西恩這句問話,分明已洞穿一切。
安塞姆額角沁出細密冷汗,手指無意識摳緊了法杖末端的骷髏雕紋。他不敢看赫爾曼,更不敢看夏洛蒂,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腳尖那塊被踩得發白的石板,彷彿那裏刻着救命的符文。
“西恩導師……”他聲音發緊,“這……這是誤會……”
“誤會?”西恩輕輕一笑,指尖已從懷中抽出那枚徽章——通體漆黑,唯有中央一枚白骨纏繞的月牙紋路,在日光下泛着冷硬而古老的光澤,“你可知,這枚‘玄陰·守誓徽’,乃是我當年赴不死學院求學時,由白骨聖者親手所賜?它不辨真僞,只鑑本源。一旦持有者立下與守則相悖之誓,徽章便會自燃,灰燼落處,魂火必熄。”
話音落,他拇指在徽章背面一抹。
剎那間,一道極細、極銳、幾乎不可見的銀線自徽章月牙紋中迸射而出,如活物般倏然刺入安塞姆眉心!
沒有痛呼,沒有慘叫。
安塞姆整個人猛地一僵,瞳孔驟然失焦,身體如遭雷擊般劇烈顫抖起來。他手中那根鑲嵌着暗紅晶石的法杖“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杖尖晶石碎裂,幽光渙散。
下一秒,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擂臺中央,額頭抵着冰冷石板,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彷彿所有力氣、所有言語、所有僞裝,都在那一道銀線刺入的瞬間被徹底抽空、碾碎、歸零。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所有不死學院的學生都呆住了,臉上血色盡褪。維薩里老者霍然起身,枯瘦手指掐住自己咽喉,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裏,卻渾然不覺疼痛。夏洛蒂臉上的從容笑意徹底凍結,嘴脣微微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有安娜貝拉,端坐如初,指尖依舊穩穩託着茶杯,杯中碧色清茶波瀾不驚。她甚至微微側過頭,對着身旁的喬伊斯拉低聲道:“白骨聖者當年賜徽時,曾說此物‘不證罪,但證心’。看來,西恩這孩子,是真的把守則刻進骨頭裏了。”
喬伊斯拉沒應聲,只默默放下手中炭筆,將那本奧斯同款的大本本合攏,輕輕放在膝上。
擂臺上,安塞姆終於抬起頭。
他滿臉淚痕,眼神空洞,臉上再無半分倨傲,只剩下被徹底剝開、曝曬於烈日之下的狼狽與惶恐。他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
西恩俯視着他,目光平靜無波,如同俯視一粒塵埃。
“所以,安塞姆同學。”他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錘,“你還要與我‘交流’麼?”
安塞姆猛地一顫,喉頭劇烈滾動,終於嘶啞着擠出兩個字:“……不……敢。”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掌拍向自己左肩!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炸開!
他竟硬生生折斷了自己的左臂!斷裂處皮肉翻卷,森白骨茬刺破皮膚,鮮血瞬間湧出,染紅法袍前襟。
這不是傷敵之術,而是最古老、最殘酷的“斷誓禮”——以自身血肉爲祭,向守則謝罪。
他伏在地上,額頭再次重重磕下,聲音淒厲而絕望:“弟子安塞姆·馮·卡斯坦因,自今日起,甘受白骨聖殿戒律裁斷!願削去三年魂火修爲,面壁思過,永世不履格裏姆斯比!”
話音落下,他肩頭傷口處,一縷幽藍色的、帶着細微電弧的魂火殘焰,竟真的從斷裂骨縫中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如同被風吹散的螢火,轉瞬即逝。
那是……真實被剝離的魂火本源。
赫爾曼臉色煞白如紙,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他張了張嘴,想呵斥,想阻攔,可看着安塞姆那空洞絕望的眼睛,看着他肩頭不斷湧出的、帶着魂火餘燼的鮮血,所有話語都堵在喉嚨裏,化作一聲沉重的、近乎嗚咽的嘆息。
夏洛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他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着安娜貝拉的方向深深一躬,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學妹,此番交流,是我等……技不如人,心服口服。這七輪賭約,我方認輸。一千枚高階負能量結晶,三日後,必由專人押送至赫斯特學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依舊跪伏於地、渾身浴血的安塞姆,聲音低沉下去:“至於此人……我即刻帶回不死學院,交由聖殿裁決。”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離去,墨色法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蕭索,再無半分來時的睥睨。
維薩里老者沉默良久,終於也站起身,對着喬伊斯拉頷首致意,隨即一言不發,拂袖而去。其餘不死學院導師,亦紛紛起身,面色複雜,或黯然,或憤懣,或若有所思,魚貫離席。
擂臺之下,死寂依舊。
直到赫斯特忽然輕快地拍了兩下手。
清脆的掌聲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激盪開一圈圈漣漪。
“精彩!”她笑吟吟地望着西恩,眼睛彎成月牙,“西恩導師這一手‘守誓徽’,可比聖光卷軸厲害多了——人家是照得人睜不開眼,您這是直接照得人……魂飛魄散啊!”
西恩這才收回目光,隨手將那枚重新變得溫潤的黑色徽章塞回懷中,衝她眨了眨眼:“過獎。不過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我不過是……替它擦了擦灰。”
“擦灰?”赫斯特故作驚訝地捂嘴,“那這灰可夠厚的,都快埋了半個不死學院啦!”
兩人相視一笑,笑聲清朗,竟將方纔那壓抑到極致的沉重氛圍,盡數驅散。
這時,一直被安娜貝拉“驅逐”到角落、此刻正抱着牧師袍袖子委屈啜泣的瑪麗安,突然抹了把眼淚,騰地跳起來,指着西恩,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全場:“他騙人!他根本不是什麼‘守誓徽’!那明明是……是‘真理之鏡’的仿製品!我在神聖教國大圖書館的禁書區見過圖紙!它根本不能剝離魂火,只能……只能放大施術者自身的靈魂波動,讓受術者……呃……產生幻覺!”
全場譁然。
安娜貝拉端着茶杯的手,第一次,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西恩卻沒看瑪麗安,反而饒有興致地轉向安娜貝拉,笑容玩味:“導師,您猜……他說的是真是假?”
安娜貝拉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她輕輕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葉,嫋嫋熱氣氤氳了她的側臉。
良久,她才抬眸,目光清冽如初雪,直直撞進西恩眼底:
“西恩,你告訴我——”
“若那徽章真能剝離魂火,爲何安塞姆斷臂時,你指尖會微微發顫?”
西恩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地、緩緩地,斂去了最後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