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這麼說的?”電話裏,是一個溫和沉穩的女子聲音。
“是的,這個人做事霸道,他肯定是不會在這件事上對我們不利,不過我擔心到時候,他會要我們服從他們,把我們變成他的手下。”黃鈺對着電話道。
...
城寨入口的鐵皮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鏽蝕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像是垂死者的喉管裏擠出的最後一聲喘息。阿琪一腳踏進陰影裏,後腳跟還懸在門外陽光下,整個人就斜斜地卡在明暗交界處,影子被拉得細長扭曲,像一截被踩扁又彈起的蛇。他沒回頭,只把手指勾在褲腰帶上,指甲敲了三下——篤、篤、篤——節奏不快,卻壓得巖田廣鬥喉結上下滾了一遭。
身後西裝革履的合圖分會幾人屏住呼吸跟着跨過門檻。空氣驟然沉悶下來,混着鐵鏽、發黴木頭與隔夜潲水的酸腐氣,沉甸甸灌進鼻腔。頭頂是層層疊疊的彩鋼板搭成的穹頂,縫隙裏漏下幾縷慘白光柱,光柱裏浮塵狂舞,如同無數微小的亡魂在無聲奔逃。腳下是水泥地,但早已被無數鞋底磨穿,露出底下溼黑的夯土,踩上去軟而黏,每一步都像踩在潰爛的傷口上。
“別東張西望。”阿琪忽然側過臉,嘴角扯開一道縫,可眼底沒半點笑意,“老闆嫌吵。”
巖田廣鬥立刻垂眸,視線落在自己鋥亮的牛津鞋尖上。那鞋尖剛擦過,此刻已沾了灰黑污漬,像一塊潰爛的膏藥貼在皮面上。他不敢抬手去擦。
再往前走三十步,拐進一條窄巷。兩側是歪斜的夾板房,電線如蛛網般纏繞在窗框與晾衣繩之間,幾根裸露的銅線垂到半空,末端滋滋冒着淡藍電火花。一個穿碎花睡裙的老婦人倚在二樓窗口,手裏捏着半截煙,菸灰積了寸許長,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用渾濁的眼睛盯着這羣外鄉人,目光掃過巖田廣鬥時頓了頓,又緩緩移向他身後那個戴金絲眼鏡、始終沉默的年輕人——那人左耳垂上釘着一枚烏銀耳釘,形如扭曲的錨。
阿琪腳步一頓,沒回頭,聲音卻像淬了冰渣:“文森特,你盯他們三天了?”
二樓窗口的老婦人猛地一抖,菸灰簌簌落下,她慌忙將煙摁滅在窗臺裂開的水泥縫裏,轉身縮了進去,窗扇“啪”地合攏。
文森特沒應聲,只抬起右手,食指在太陽穴旁輕輕一點。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粒塵,可巖田廣鬥卻感到後頸汗毛根根倒豎——那一瞬,他竟聽見自己頸動脈搏動的聲音,清晰得如同擂鼓。
巷子盡頭豁然開朗,是一片被圍起來的露天廣場。地面鋪着破碎的青磚,縫隙裏鑽出半尺高的野草,草葉邊緣泛着鐵鏽紅。廣場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層高的鐵皮酒館,招牌早已褪色,只剩兩個模糊墨跡:“醉生”。門楣歪斜,門框上釘着七顆生鏽的子彈殼,排列成北鬥七星狀。
門開了。
一股混着劣質麥芽酒、汗味與新鮮血氣的熱浪撲面而來。裏面沒開燈,只有吧檯後一盞應急燈幽幽亮着綠光,映得滿屋人臉泛青。十幾個男人散坐在髒污的塑料凳上,有人赤着上身,脊背肌肉虯結如盤根老樹;有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舊式武校制服,肩章已被剪掉,只剩兩道淺痕;還有人裹着醫院病號服,袖口翻卷處露出纏着滲血紗布的小臂。所有人動作都凝滯了半秒,目光齊刷刷釘在巖田廣鬥一行人臉上,像刀子刮過骨頭。
沒人說話。
只有角落一臺老式點唱機嘶啞地哼着走調的《北港夜雨》,唱針在唱片溝槽裏反覆跳動,發出“咔、咔、咔”的噪音,如同某種瀕死生物的抽搐。
阿琪徑直走向吧檯,從底下抽出一把帶豁口的西瓜刀,“噹啷”一聲拍在油膩的檯面上。刀身映出他半張臉,眉骨高聳,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老闆說,你們東十一區的事,他聽膩了。”他用刀背颳了刮指甲縫裏的黑泥,“現在北港有三件事要辦。第一,鯊九昨晚上在碼頭燒了聯邦運糧船,火光十裏外都看得見——糧船上標着‘新錫安救濟署’,貨單蓋着聯邦防僞鋼印。第二,袁洪今天凌晨拆了第七軍區徵兵點,把招兵旗杆撅斷,插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旗杆底下埋了十二個少將徽章——全是去年北港戰死的。”他頓了頓,刀尖緩緩轉向巖田廣鬥,“第三,阿維蓋爾中將還在我們倉庫裏做數學題。今天該交初二幾何卷子了。”
巖田廣鬥額角沁出冷汗。他當然知道阿維蓋爾是誰。更知道那十二枚少將徽章意味着什麼——聯邦軍方內部檔案絕密編號“黑星名錄”,所有陣亡者姓名、籍貫、家庭成員全部加密存檔,連遺體火化都要經由特殊磁化爐處理,以防磁場殘留被敵對勢力提取。可袁洪不僅挖出了徽章,還精準定位到每一個犧牲者所屬部隊番號……這根本不是莽夫所爲,而是獵犬在屍堆裏嗅到了血腥味。
“所以……”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貴方想要什麼?”
話音未落,酒館最裏側的隔間簾子被掀開。
陳武君走了出來。
他沒穿軍裝,只套了件灰撲撲的工裝外套,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皮膚下隱約可見青黑色血管如蚯蚓般緩緩搏動。他左手拎着個鐵皮桶,桶裏盛着半桶暗紅液體,隨着他行走微微晃盪,表面浮起一層油亮的光。右手拖着一根三米長的生鏽鋼管,鋼管末端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滋啦”聲,火星四濺。
所有人的視線都追着他移動。
他徑直走到廣場中央,將鐵皮桶“咚”地頓在青磚地上。暗紅液體晃盪着,散發出濃烈的鐵鏽腥氣——是血,但比尋常血液更稠,更重,彷彿混了熔化的金屬。
“這是鯊九今早送來的。”陳武君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砂紙打磨着每個人的耳膜,“聯邦第七軍區後勤處長的血。他昨天下午偷偷運了三車‘磁能穩定劑’進北港,說是給傷員用。”他彎腰,用鋼管挑起桶沿,讓液體在綠光下泛出詭異虹彩,“可這批穩定劑,純度99.7%。足夠把一個兩萬匹武者的心臟當場磁化成永磁體——然後炸開。”
他直起身,鋼管尖端指向巖田廣鬥的眉心:“你猜,爲什麼鯊九沒直接砍了他腦袋?”
巖田廣鬥嘴脣發白,沒回答。
陳武君笑了,那笑容沒一絲溫度,像冰層裂開時迸出的銳利寒光:“因爲他想留着那顆腦袋,讓裏面的東西多跳幾下。跳得越久,越能證明——聯邦給前線士兵發的‘救命藥’,其實是催命符。”
酒館裏靜得能聽見血珠從鋼管末端滴落的“嗒、嗒”聲。
這時,二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夜衝下樓,臉色罕見地發青,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傳真紙:“老闆!總統府剛傳來的通牒!”
陳武君沒接,只抬了抬下巴。
李夜深吸一口氣,展開傳真紙,一字一句念道:“‘鑑於北港地區近期頻發惡性暴力事件,嚴重威脅聯邦公民生命財產安全,經總統府特別授權,即日起成立北港聯合調查組。首任組長由聯邦特別任務調查局局長親自兼任。所有涉案人員,無論身份地位,必須於七十二小時內赴指定地點接受問詢。逾期未至者,視同叛國,格殺勿論。’”
傳真紙末尾,蓋着一枚硃紅印章,印文是八個篆字:天樞司命,代天巡狩。
“天樞司?”阿琪突然嗤笑出聲,抄起西瓜刀狠狠剁在吧檯上,“哈!這幫狗東西真敢寫!當年‘天樞司’是幹什麼的?是替皇帝查貪官的!現在倒好,改成替總統查武者了?”
陳武君終於動了。他俯身,從鐵皮桶裏舀起一勺暗紅血液,手腕一抖,血珠如子彈般激射而出,“噗噗噗”連續七聲悶響,七粒血珠精準嵌入酒館七根承重鋼樑的鉚釘縫隙裏。血珠迅速冷卻凝固,變成七顆暗紅色晶體,在綠光下折射出妖異光芒。
“告訴他們。”陳武君直起身,目光掃過巖田廣鬥,掃過文森特,最後停在李夜臉上,“就說——”
他頓了頓,鋼管重重頓地,震得青磚嗡嗡作響。
“北港沒有‘聯合調查組’。只有‘城寨法庭’。”
“七十二小時?好。”他嘴角緩緩上揚,露出森白牙齒,“我給你們七十二分鐘。”
“第一分鐘,鯊九會把第七軍區後勤處長的頭顱,掛在醉生酒吧招牌上。”
“第二分鐘,袁洪會拆掉聯邦在北港所有徵兵點的電子屏,換上實時直播——直播阿維蓋爾中將解完最後一道函數題的畫面。”
“第三分鐘開始,每過一分鐘,我就切掉阿維蓋爾中將一根手指頭的神經末梢,讓她親手寫下一道數學題的答案。”
他眯起眼,瞳孔深處彷彿有暗流翻湧:“第七十二分鐘結束前,如果我沒看見調查局局長跪在城寨入口,雙手捧着聯邦武者名冊、磁能技術白皮書、以及——列維·本齊昂上將三個月內的全部行程安排。”
“否則……”
陳武君猛地抬起鋼管,朝着天花板狠狠一捅!
“轟隆——!”
整棟鐵皮酒館劇烈震顫,屋頂彩鋼板嘩啦啦塌下大片,月光如銀瀑傾瀉而下,照亮他腳下青磚縫隙裏瘋長的野草。草葉在強光下泛起金屬般的冷光,葉片邊緣竟隱隱浮現出細密的磁紋,如同活物般緩緩遊走。
巖田廣鬥渾身僵硬,他認得那種磁紋——那是“沙崙古碑”拓片上纔有的古老磁場印記,傳說唯有突破五萬匹的武者才能短暫激活。可眼前這人,分明連磁場波動都未曾外放,僅憑意念便引動了地脈殘存的遠古磁力……
李夜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下唾沫。
阿琪卻忽然咧嘴一笑,伸手從懷裏掏出個破舊計算器,“啪嗒”按亮屏幕,幽綠數字跳動:
【00:72:00】
倒計時開始了。
就在此時,酒館外傳來一陣騷動。幾個馬仔慌慌張張撞開鐵皮門,領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瘦高男人衝進來。那人手裏提着個銀色保溫箱,箱體上印着模糊的十字徽記。
“老闆!”爲首馬仔聲音發顫,“醫……醫生來了!他說他能治阿維蓋爾中將的腦損傷!”
陳武君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在他左腕內側一閃而過——那裏露出半截暗紅色紋身,形如扭曲的鎖鏈,鏈環上刻着微小的數字:734。
七百三十四號實驗體。
新錫安地下研究所的活體編號。
陳武君沒說話,只緩緩抬起左手,將拇指按在自己右眼瞳孔正中。
剎那間,他右眼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虹膜表面泛起一層流動的銀灰色薄膜,如同液態汞般緩緩旋轉。薄膜中心,赫然映出那醫生左腕紋身的完整細節——鎖鏈第七環內側,用納米蝕刻寫着一行小字:
【磁感閾值:18,256匹|痛覺屏蔽:73%|記憶覆蓋:待執行】
陳武君收回手,右眼恢復如常。他望着那醫生,聲音輕得像嘆息:
“原來是你啊……老同學。”
醫生口罩下的嘴脣劇烈顫抖起來,保溫箱“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箱蓋彈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試管,每支試管底部都沉澱着一粒暗金色結晶體——正是聯邦禁藥“磁核素”的原生形態。
陳武君彎腰,拾起一支試管,對着月光轉動。結晶體內部,無數微小的棱面折射出七彩光暈,光暈深處,竟浮現出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輪廓,如同被封印的冤魂。
“你當年騙我說,這藥能讓人突破磁場瓶頸。”他指尖摩挲着試管冰冷的玻璃壁,聲音平靜得可怕,“可你沒告訴我,每粒結晶裏,都封着一個被活體磁化的武者大腦。”
醫生踉蹌後退,脊背撞上搖搖欲墜的牆壁,簌簌落下灰塵。
陳武君將試管輕輕放回保溫箱,動作溫柔得像放下一個嬰兒。
“去吧。”他忽然說,“告訴調查局局長——”
“讓他帶着‘磁核素’的全部配方、所有實驗記錄、以及參與過人體試驗的三百二十七名研究員名單,來城寨門口。”
“這次,我不給他七十二分鐘。”
“只給他七十二秒。”
他抬頭望向酒館破洞的穹頂,月光流淌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陰影。那陰影裏,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緩緩睜開,瞳孔中皆映着同一行血色數字:
【18,256】
——正是阿維蓋爾中將此刻的磁場強度。
也是陳武君三年前,在新錫安地底第七實驗室,被強行灌下第一支磁核素時,監測儀上跳動的最終讀數。
月光無聲傾瀉,澆在青磚縫隙瘋長的金屬草葉上。草葉邊緣的磁紋緩緩遊動,最終匯聚成一個古老符號:
【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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