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迴響知道對方是誤認爲自己和李山君有關係,不過這個機會太難得了。
“以前聽過個故事,有人撿了個神燈,說可以滿足他一個願望,然後那人說我的願望就是實現我一百個願望。”陳武君慢悠悠道:
“你當...
宮長海沒再說話,只是慢條斯理摘下手套,指尖在陽光下泛着鐵青色的微光。他身後跟着四名隨員,皆未穿軍裝,只着素灰短褂,衣襬下襬壓着暗紋銅釦,走動時無聲無息,像四道貼地滑行的影子。他們腳步落點極準,每一步都踩在龍津道石板縫裏滲出的黑水邊緣,不濺一滴,不沾一絲穢氣。
城寨入口處那扇鏽蝕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不是被人推開,而是從內向外轟然炸開,鐵皮翻卷如花瓣,門軸斷裂聲未落,一道人影已撞破煙塵而出,左臂齊肘而斷,斷口焦黑翻卷,鮮血尚未噴湧便被高溫蒸成淡紅霧氣。那人倒飛途中尚在嘶吼:“宮……宮長海!你敢——”
話音戛然而止。
宮長海甚至沒抬眼,只將剛摘下的白手套往掌心輕輕一拍。
“啪。”
輕響如裂帛。
那人脖頸驟然凹陷,頭顱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後折去,脊椎骨節一節節爆開,像被無形巨錘砸碎的糖葫蘆。屍體落地時,整條龍津道的空氣都震了震,兩側攤販油鍋裏的豬油“噗”地跳起三寸高,濺在滾燙鐵板上,發出滋啦一聲慘叫般的焦響。
陳武君正蹲在福利社後巷剝橘子。
橘皮在他指間旋轉飛舞,薄如蟬翼,連着絲絡被完整撕下,露出底下晶瑩飽滿的橘瓣。他聽見動靜,抬頭望了眼巷口翻騰的煙塵,又低頭繼續剝,指甲掐進果肉,汁水順着腕骨往下淌,在青筋凸起的手背上畫出幾道溼痕。
“來了個硬點的。”他含糊道。
鯊九坐在矮牆頭上,手裏把玩着一枚生鏽的彈殼,指尖一彈,彈殼旋轉着飛出,在半空被一道橫掠而來的氣勁削成兩截,斷口平滑如鏡。她眯眼看向煙塵散盡處:“宮長海?李山君的大弟子,二十年前單槍闖新錫安刑部大牢,斬十七名磁場級守衛,取走‘赤冕令’後全身而退的那個?”
“是他。”陳武君終於剝完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裏,酸澀汁水在舌尖炸開,“不過他現在身上沒三十七道舊傷,右肺萎縮三分之二,左耳鼓膜早廢了——李山君教徒弟,從來不用護心丹,只用刀子喂。”
鯊九笑了:“所以他是來收屍的?還是來送命的?”
話音未落,宮長海已踏過滿地碎鐵,鞋底碾過那具扭曲屍體的頭顱,顱骨碎裂聲細若蠶食。他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石板縫隙裏便鑽出縷縷青灰色霧氣,霧氣盤旋上升,在他周身凝成七枚緩緩旋轉的虛幻銅鈴。鈴舌無聲,卻讓整條街所有活物瞬間失聰——老鼠僵在洞口,麻雀墜地,連遠處狗肉鋪子裏正嚎叫的土狗都張着嘴,喉嚨裏卡着半聲嗚咽,眼珠暴突,瞳孔擴散。
磁場·七鈴鎮魂陣。
不是修煉出來的磁場,是拿命熬出來的煞氣。
“陳武君。”宮長海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福利社屋頂瓦片齊齊嗡鳴,“你殺柯林斯時,用的是‘崩嶽式’第三變,左手擰腕卸力,右手肘擊咽喉,對不對?”
陳武君吐出橘籽,籽粒在空中劃出銀線,被一道無形力場絞成齏粉:“你師父教的?”
“我師父說,崩嶽式第七變,需以脊爲弓,以顱爲箭,射出去的不是拳,是命。”宮長海抬手,七枚銅鈴驟然加速旋轉,鈴身浮現血色符文,“你沒練到第幾變?”
陳武君忽然起身,拍掉褲腳沾的橘皮屑,朝巷口走了三步。
就是這三步。
宮長海周身七枚銅鈴同時炸裂!
不是被外力所破,而是從內部崩解——每枚銅鈴裂開時,都映出宮長海自己的一張臉:少年時跪在雪地裏接斷劍的臉,中年時在刑部大牢血泊中舔刀刃的臉,昨夜在飛機上閉目推演七十二種殺法時的臉……七張臉,七種死相,全是他自己刻進骨髓的執念。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懸停半空,竟凝成七顆微型銅鈴,叮咚作響。
“原來你連崩嶽式的影子都沒見過。”陳武君搖頭,“李山君沒教你認人,只教你認屍。”
宮長海抹去脣角血跡,忽然笑了:“可我認得你身上那道疤。”
他抬手指向陳武君左肋下方——那裏衣衫完好,皮膚平整,連顆痣都沒有。
陳武君瞳孔一縮。
“三年前,西嶺礦道塌方,你替袁洪擋下‘千鈞落石’,石棱擦過左肋,皮開三寸,深可見骨。”宮長海聲音漸冷,“當時袁洪抱着你跑出十七裏,血灑了一路,你在昏迷前咬碎自己三顆臼齒,怕疼得喊出聲,暴露位置——這事兒,只有我和師父知道。”
陳武君沉默了。
鯊九也沉默了。
巷子裏只剩下風捲起幾張廢報紙的嘩啦聲。
“所以你是來勸降的?”鯊九忽然問。
宮長海搖頭:“我是來告訴你,阿維蓋爾不能留。”
“爲什麼?”陳武君聲音低沉下來。
“因爲她肚子裏,有本齊昂家的種。”宮長海直視陳武君雙眼,“三個月零七天。胎兒磁場初成,已能感應母體情緒波動。你們關她做數學題時,她每寫錯一道題,胎兒就在子宮裏踢打一次——那是最原始的磁場共振。”
陳武君眼神變了。
鯊九指尖一顫,彈殼“噹啷”掉在牆上。
“本齊昂家族血脈,天生攜帶‘靜默場’。”宮長海緩緩道,“普通磁場武者靠近百米內,會本能壓制自身磁場,如同魚離水。而那個胎兒……靜默場強度,是成年本齊昂的三點二倍。”
巷口忽起陰風。
陳武君慢慢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粉色舊痕——形如彎月,邊緣微微凹陷,正是三年前千鈞落石擦過的痕跡。
“袁洪知道嗎?”他問。
“他知道。”宮長海點頭,“所以他昨天凌晨乘貨輪去了東八區。馬西莫答應給他五噸精煉晶石,換他三天內不回北港。”
陳武君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所以你們算準了,我今天會一個人見你。”
“不。”宮長海搖頭,“我們算準了,你今天一定會親手殺了阿維蓋爾。”
話音未落,他雙掌猛然合十!
七枚碎裂銅鈴殘片倏然倒飛,懸浮於他頭頂,急速旋轉中拉出七道青灰光帶,交織成網,罩向陳武君天靈。光網所及之處,空氣粘稠如膠,光線扭曲變形,連時間流速都彷彿滯澀半拍——這是李山君親傳絕學“囚光陣”,專克一切爆發型武技,一旦入陣,肌肉收縮延遲0.3秒,神經傳導減緩17%,足以讓任何高手變成待宰羔羊。
鯊九動了。
她沒衝向宮長海,而是反身躍上福利社屋頂,靴底踏碎三片瓦,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天後廟尖頂。途中手腕一抖,袖中滑出一柄三寸長的烏黑短刃,刃身無鋒,卻在離鞘瞬間吸盡周圍光線,連她指尖汗毛都變得模糊不清。
那是袁洪親手鍛的“吞光匕”。
她要斬斷宮長海與囚光陣的神識聯結——只要毀掉陣眼銅鈴之一,光網自潰。
可就在她掠過天後廟飛檐的剎那,廟內突然傳來一聲悠長鐘鳴。
“咚——”
鐘聲並非來自鐘樓,而是從廟內供奉的天後神像腹中響起。那尊泥胎木骨的神像眼皮緩緩睜開,眼眶裏沒有瞳仁,只有兩團緩緩旋轉的暗金色沙渦。沙渦中心浮現出一行血字:
【靜默胎息·啓】
鯊九身形驟然一僵!
她右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膝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輕響——那是磁場被強行壓制後,生物電流紊亂導致的神經痙攣。她強行扭轉腰身,吞光匕斜劈向神像左眼,刀鋒距眼眶尚有半尺,整條右臂突然失去知覺,匕首脫手墜落,砸在青磚地上,竟沒發出半點聲響。
死寂。
連風都停了。
陳武君站在原地,看着宮長海頭頂旋轉的囚光陣,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劃過右掌心。
血湧而出。
他握拳,再攤開——掌心血跡早已蒸發,只餘下七道焦黑指印,形如北鬥。
“李山君沒教過你,崩嶽式第七變,不是射出去的命。”陳武君的聲音很輕,卻讓宮長海耳中嗡鳴不止,“是把自己釘進地裏,當一根楔子,等天塌下來時,好撐住。”
他右腳後撤半步,左膝微屈,脊椎一節節繃直如弓弦。
整個龍津道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是所有石板下的鋼筋、所有牆壁內的鐵箍、所有屋檐銅鈴、所有攤販鐵鍋……所有金屬物件,都在同一頻率下共振顫抖!細微的嗡鳴匯聚成潮,由低到高,由緩至急,最終化作一聲撕裂雲層的尖嘯!
宮長海臉色劇變:“你瘋了?!這是‘引星式’!會燒乾你全部骨髓——”
“轟!!!”
陳武君左腳猛踏地面。
整條龍津道十七塊青石板同時炸成齏粉,粉塵升騰如霧。他身體並未前衝,而是原地拔高三寸,足底離地,懸停於漫天灰白之中。那一瞬,他瞳孔裏映不出宮長海,映不出天後廟,甚至映不出自己的倒影——只有一片正在坍縮的漆黑星雲,正以他心臟爲奇點,瘋狂旋轉。
宮長海頭頂七枚銅鈴殘片瞬間黯淡,鈴身血符盡數龜裂。他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將逆血嚥下,雙手結印速度陡然加快三倍,指節噼啪爆響,皮膚下竟有金線遊走,似有活物在血管裏奔湧。
“李山君沒教過你,真正的磁場,不在丹田,不在四肢,而在——”
陳武君懸停半空,聲音穿透塵霧,字字如錘:
“——在你不敢剜出來的心頭肉裏!”
話音落,他左掌並指如刀,自眉心向下,緩緩劃過整張臉。
沒有血。
只有一道漆黑裂痕,自額頭延伸至下頜,裂痕深處,星光奔湧。
宮長海雙目圓睜,終於看清那裂痕裏翻騰的,並非血肉,而是無數細小星辰組成的漩渦——每一顆星辰,都是一次生死搏殺的記憶,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場星隕爆炸的節奏。
崩嶽式第七變·星骸面。
傳說中,李山君晚年閉關三十年,只爲參透此招,最終嘔血三升,雙目失明,臨終前只留下一句話:“此招出,非死即瘋。”
宮長海踉蹌後退一步,腳跟踩碎一塊殘存石板,發出脆響。
他忽然明白了。
陳武君根本不在乎阿維蓋爾肚子裏的孩子。
他在乎的是——
當一個母親爲保護胎兒,爆發出超越極限的磁場時,那瞬間的共振頻率,是否恰好能解開袁洪三年前留在西嶺礦道深處的某道封印?
而那道封印之下……
埋着李山君失蹤前,親手埋下的最後一枚“星核”。
整條龍津道,突然安靜得可怕。
連灰塵都不再墜落。
宮長海緩緩抬起右手,抹去鼻下悄然滲出的兩道血線。他望着陳武君臉上那道星光裂痕,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齒:
“師父說得對……你比他更像一頭惡徒。”
他轉身,走向煙塵瀰漫的巷口,背影挺直如劍。
“告訴袁洪,西嶺礦道第七支洞盡頭,‘啞女’還在等他。”
“另外——”他腳步微頓,頭也不回,“阿維蓋爾今晚子時,會自己走進福利社後巷。她想見你。”
說完,他踏入煙塵,身影迅速淡去,如同被黑暗吞沒。
陳武君臉上的星光裂痕緩緩癒合,只餘一道淺淡銀痕,如新月初生。
他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七道焦黑指印正漸漸褪色,化作細密金斑,沿着手腕經絡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微微發亮,彷彿有熔巖在皮下奔流。
鯊九從屋頂躍下,右臂仍有些發麻,但她盯着陳武君手腕上的金斑,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凝重:“星紋?你真把崩嶽式第七變……練成了?”
“沒練成。”陳武君活動着手腕,金斑隨之明滅,“只是借了點星核的餘波。”
他抬頭望向天後廟。
神像雙眼已閉,眼眶裏暗金沙渦消失無蹤,只剩兩團渾濁泥胎。
但陳武君知道,那沙渦沒走遠。
它正順着廟宇樑柱裏的銅線,沿着整條龍津道的地下電纜,悄然流向北港最深的地底——那裏有座廢棄三十年的舊電站,電站主控室牆壁上,用血寫着七個字:
【靜默胎息·啓】
【星核座標·藏】
鯊九忽然問:“如果阿維蓋爾真來了,你打算怎麼對付她肚子裏的孩子?”
陳武君剝開第二顆橘子,汁水滴落在金斑蜿蜒的手腕上,嘶嘶作響,蒸騰起一縷青煙。
他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含糊道:
“先讓她把初中數學題做完。”
“然後……”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嘴角還沾着一點橘瓣碎屑:
“教她做點更高階的習題。”
巷外,一隻被震暈的麻雀撲棱着翅膀飛起,掠過天後廟飛檐時,爪子無意勾下一片瓦。瓦片墜地,摔得粉碎。
碎裂聲清脆,驚起遠處一羣棲在電線上的烏鴉。
它們振翅而起,黑壓壓一片,遮住了北港灰濛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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