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京師。
今日蘇澤沒有在中書門下五房辦公,而是來到了國子監街。
國子監如今是京師的高校區,各種學校都圍繞着國子監街而建,新建成的法律學校也不例外。
蘇澤今日是代表內閣,前來參加法律學校的籌辦典禮的。
法律學校的開學日期也定在九月,但是校舍建設和師資教材都要儘快確定下來。
法律學校的校舍還在建設中,所以他們的管理和教職人員也是借用了國子監的一部分校舍辦公。
籌辦典禮也就定在國子監舉行,反正國子監如今是大明最高教育機關。
蘇澤抵達時,大理寺卿戴才已等在門前。
法律學校是戴才提出來的,他理所當然地兼任了法律學校的監副。
和大明其他學校一樣,監正都由皇帝本人擔任的。
蘇澤是帶着刑房主司徐叔禮來的。
蘇澤又看到了一名熟人,是小皇帝身邊的秉筆張宏,顯然張宏是代表皇帝來參加儀式的。
此外還有法律專務閣老李一元身邊的中書舍人,刑部派來的官員,再加上治安司的主司李德福。
衆人見到蘇澤後,都恭敬地行禮。
蘇澤和衆人寒暄了幾句,就在戴才的陪同下,步入會場。
籌備儀式主要是個儀式性的作用。
衆人先祭拜了大禹。
國子監祭拜孔子,武監祭拜的是孫子,這些自然沒有問題。
但是法律學校祭拜誰,還是引發了一些爭議的。
最早的律令制改革,應該是先秦的商鞅,可儒家的讀書人總不能祭拜商鞅吧?
剩下的法家先賢,也沒辦法祭拜。
最後還是蘇澤提出一個辦法,史書上最早的法典是《禹刑》,既然如此,就祭拜大禹好了。
大禹是三皇五帝之一,祭拜大禹自然沒有問題,這個問題就解決了。
完成儀式會後,張宏向衆人告退,返回宮內向皇帝稟告。
而蘇澤等人則在戴才陪同下開始參觀起來。
國子監撥給他們三棟校舍,分別掛着“律法”“檢察”“警察”的木牌。
戴才指向正中說道:
“律法系主攻《大明律》與判例,爲府縣的巡院培養法官。”
他又指左側:“檢察系授刑案查勘,訴狀撰寫,專出公訴檢察官。”
最後看向右側:“警察系教緝捕、偵查、律令基礎,學生日後派往各地治安司。”
蘇澤點頭,這時候他又見到了一名熟人,正是大明神探狄許。
蘇澤和狄許也是舊識了,他迎上前笑道:
“狄公,當年治安司教習班的教材,我可還留着。”
狄許受寵若驚地驚道:“蘇檢正竟然還記得!那時候狄某才疏學淺,也有很多錯漏的地方,還多虧了蘇大人指正啊。”
蘇澤對着衆人說道:
“當年蘇某上奏成立京師治安司,那時候的治安司教材,就是請狄公編寫的,戴大人能請到狄公,那真是人盡其才啊!”
戴才連忙插話:“狄大人乃是警察系的主任,狄主任已編好新教材,蘇大人可要過目?”
蘇澤連忙說道:“自然要看,如今京師誰人不知道《狄公探案》啊!”
說到這裏,狄許也不好意思了。
《狄公探案》,是京師的一本暢銷書,所寫的就是狄許參與的幾個案子。
除了那些比較敏感的案子,其餘的都用了小說的筆法,將普通案件講得繪聲繪色。
《狄公探案》最早是在商報連載,如今已經單獨出書,在京師極爲暢銷。
這本書中有很多案件細節,作者就算不是狄許,也是和狄許極爲親近的。
不過大明的官員出書,本來也不是什麼違反紀律的事情。
三人行至警察系展臺前,狄許取出一冊手稿。
“首年課程分三塊:律令通識、現場勘驗、緝捕格鬥。”
他翻開幾頁,指着圖示道:
“現場勘驗仿刑部《查勘則例》,但簡化了文書,更重實操,主要以案例講解爲主,儘量少的出現複雜的詞彙。”
蘇澤又問道:“師資何來?”
狄許答道:“刑部、大理寺退下老吏講律例,武監請來的教官授格鬥,勘驗課由我親自帶着。”
戴才補充:“檢察系和律法系的師資從大理寺、刑部抽調,李閣老親自請了好幾位致的老刑名出來講課。”
蘇澤點頭,看來這一次刑部大理寺有備而來。
校舍現在是教職員的辦公室,等到法律學校自己的校舍建好了,自然會搬離。
如今主要是編寫課程,確定培訓計劃,還有一些行政工作。
戴才邊走邊解釋:
“律法系要求最高,縣級巡院法官暫定九品,最爲慎重,學生從國子監生,地方舉人,退役軍校中選拔,需通文墨,修業三年後還要通過統一的結業考覈,才能上任。”
“檢察系與警察系兩年,爲吏員,卒業後經考選派任。”
蘇澤在警察系講堂駐足,看到牆上貼着“操行守則”:
一、依法行事;二、不刑訊;三、案卷留痕。
狄許跟過來說:“這是入學第一課。”
戴才又道:“檢察系畢業生需實習一年,隨現任檢察官辦案後轉正。”
“警察系則先在京師治安司見習三月,再回課堂查缺補漏。”
蘇澤問:“三系學生可互通課程?”
狄許點頭:“警察需懂基本律令,檢察官也學現場初勘,法官則需知偵查常例。
“但各有主次,以免雜而不精。”
儀式開始,戴才先宣讀了內閣批文與辦學宗旨,對教職員又說了幾句話:
“警察非皁隸,乃護民之役。三系並重,並無貴賤之分,到了地方上也要通力合作,協助縣令負責地方司法刑名治安。”
教職人員紛紛稱“是”。
國子監蘇澤已經來過太多次了,也沒什麼好看的,等到散場後,狄許邀蘇澤至偏廳用茶。
狄許身爲大明神探,察言觀色的本領是一等一的。
他看到蘇澤心情不錯,也對自己的印象不錯,他仔細權衡下,決定爲自己的弟子李慶芳搏一個出路!
李慶芳雖然是狄許最年輕的弟子,但是也是他最器重的弟子,是要繼承他衣鉢的。
自己雖然有一定名望,但是也只能給弟子推到蘇州府推官的位置上。
如果要再進一步,就需要李慶芳自己的能力和機緣了。
而前幾日他收到了李慶芳的信,就知道弟子的機緣來了。
眼下,就是最好的機會。
當然,這也是極其冒險的。
因爲狄許也不知道,蘇澤對於蘇州間諜案的看法是什麼樣的。
力主開海的,就是蘇澤,蘇州諜案說明了這些西夷對大明的窺探之心,雖然如今大明不會再提禁海,但是這也是在打蘇澤的臉。
而且自己這個弟子膽子太大了,案子攀扯到了英吉利的女王,雖然英吉利不過是一個小小島國,但畢竟也是一國,這就是外交事件了。
這樣隨意升級事態,若是引起蘇澤這樣重臣的不滿,不僅僅自己弟子的前途會盡毀,就連自己也會被牽連。
但是狄許還是決定做了。
狄許將李慶芳的奏疏草稿遞給蘇澤,又將謄抄的證詞送給蘇澤過目,接着狄許就繪聲繪色地講了李慶芳抓捕英國間諜的過程。
蘇澤聽完狄許的彙報,臉色驟然沉下。
近距離面對蘇澤這樣重臣的壓迫感,狄許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看到蘇澤已經動怒,狄許決定賭一把,他又提及李慶芳的審訊結果,以及英吉利女王懸賞偷盜大明技術之事。
蘇澤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他接過卷宗快速翻閱,目光落在“英吉利女王懸賞”那一行字上。
“好,好一個英吉利!”蘇澤的聲音很平靜,但其中壓抑的怒意讓狄許心頭一凜。
作爲穿越者,蘇澤太清楚英國人的作風了。
原時空中,中國的茶種就是被英國人偷走的,最終導致印度茶業崛起,中國茶葉壟斷地位被打破。
他沒想到這個時空的英國,竟如此迫不及待地伸出黑手。
而且手段如此卑劣,公然懸賞鼓動盜竊。
不過他們公然頒發私掠證,鼓勵海盜襲擊西班牙的商船,英國從發家開始,就是這幅海盜作風!
蘇澤看完了資料說道:“李慶芳做得很好。”
“此案辦得乾淨利落,人贓並獲,證據鏈完整。尤其是能聯想到英吉利女王的懸賞,將案件性質拔高,很有政治頭腦。”
狄許鬆了口氣,知道這件事算是成了!
案件最後什麼結果,已經不是狄許關心的問題了,李慶芳能夠在蘇澤心中掛上號,這個關門弟子的前途就不擔憂了。
他連忙躬身:“慶芳年輕,還需磨練。”
蘇澤搖頭:“不,此子膽大心細,是個人才。狄公教得不錯,我大明神探後繼有人了!”
蘇澤半開玩笑,房間內的氣氛緩和了幾分。
他起身踱了兩步,忽然問道:“霍金斯招供的懸賞令內容,可詳細?”
狄許答道:“據霍金斯供述,英吉利女王懸賞航海導航、蒸汽機、艦炮、絲綢、茶葉、火柴、織布機等多項技術。賞金極高,且許以爵位。”
蘇澤冷笑:“胃口倒是不小。這是要把大明的家底搬空。”
他停頓片刻,又問:“蘇州府現在如何處置那些番商董事?”
狄許道:“周知府已將所有番商拘禁排查。目前尚未發現其他間諜,但此事已引起商界恐慌。”
蘇澤點頭:“排查是必要的,但不必擴大化。大多數番商是真心做生意,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這個案子我會請李閣老關心,刑部也要派員,查清一個放一個,不要株連。”
蘇澤又補了一句:“也不能影響江南造船廠的生產。
說完了這些番話,蘇澤語氣冷了下來:
“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狄許抬頭:“蘇大人的意思是?”
蘇澤緩緩說道:“英吉利女王既然敢懸賞,就是公然挑釁。大明必須做出回應,否則各國效仿,後患無窮。”
蘇澤對着外面喊道:
“徐主司!”
刑房主司徐叔禮推門進來,他原來是陪同蘇澤參觀的,聽到蘇澤的口氣這麼嚴肅,也知道又要事發生。
蘇澤簡單介紹了蘇州間諜案,然後對徐叔禮說道:
“刑房擬個章程,確定大明的保密技術,並且嚴懲私自泄密的人,如有賣國行徑,絕不姑息!”
“章程要具體,如何界定偷盜行爲,人贓俱獲的標準,量刑幅度。”
“寫完後請李閣老過目,關心一下這件事。”
徐叔禮聽完凜然,蘇澤這樣交代,這案子是不會這麼簡單了結了,必然是要興起一番風浪了。
蘇澤又轉向狄許說道:
“這件事上,李慶芳有功。”
聽到這裏,狄許大喜,蘇澤說有功,那就是定性了!
自己這個弟子的功勞是誰也搶不走了!
蘇澤說道:
“南禮部侍郎王錫爵,是蘇某的好友,我這就給王侍郎寫信,請他在南直隸關注一下這個案子。”
“竊取我大明機密的,絕無可能就這麼一例,這件事就請令負責,將這件事辦好,朝廷自然不會吝嗇賞賜。”
聽到蘇澤這話,狄許感激地說道:
“狄某代不成器弟子,多謝蘇檢正栽培!”
蘇澤擺手說道:
“若不是令警惕,真讓這廝盜竊了茶種,吾等纔是大明的罪人。
“英吉利冒犯大明威嚴,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蘇澤這下子是認同了李慶芳的結論,將這次的案件,作爲英吉利的國家行爲來定性。
聽到這裏,徐叔禮羨慕地掃了一眼許。
上升到這個高度,那功勞就不是破獲一個間諜案這麼簡單了。
以蘇檢正的個性,李慶芳必然會被樹立成典型,他抓間諜的方法也會作爲典型案例發給所有沿海省份。
狄許這個弟子,要飛黃騰達了啊。
“狄公,在下要先回內閣,向首輔和諸位閣老彙報此事!”
“這些資料我就先帶走了。”
狄許連忙說道:
“這些本身就是獻給蘇檢正的。”
蘇澤匆忙帶着徐叔禮離開國子監,狄許也沒想到,蘇澤竟然這麼大的反應,直接將這件事拔高到了政治高度。
難道蘇檢正和英吉利有仇?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英吉利爾小國,和大明遙距千裏。
必然是英吉利人的行爲,觸犯了蘇檢正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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