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渭與崔道宣看向地圖,都選擇了沉默。
元嘉樹的手指從伊比利亞半島滑向東方,最終停在奧斯曼帝國疆域上。
元嘉樹說道:“歐諸國或內亂或力弱,唯有奧斯曼,與西班牙世仇,海軍強盛,且國土廣袤,足可牽制腓力二世。”
崔道宣遲疑:“奧斯曼乃異教之國,與我大明素無深交。且滿剌加一戰後,他們雖未翻臉,卻也未必願爲我所用。”
崔道宣說的是,去年大明收復滿剌加的戰役。
在大明奪取滿剌加之後,佛郎機和西班牙的聯軍戰敗,但是已經對滿剌加窺視很久的奧斯曼艦隊又殺到。
最後還是大明南洋大使館大使張宣,臨危出使,與奧斯曼人談判,最終使奧斯曼人退兵。
大明承諾保障奧斯曼人與大明商人同等的通航權利,此後兩國再未起衝突。
元嘉樹搖頭:“正因滿剌加戰後,奧斯曼選擇談判而非開戰,說明其重實利。張宣大使當年已與易卜拉欣帕夏達成商約,奧斯曼需要大明的絲綢、瓷器、蔗酒,更需暢通的東方航線。”
他頓了頓:“如今西班牙若吞併佛郎機,必將與奧斯曼爭奪東方航線,這是奧斯曼人所不能容忍的!”
可以說,尋找東方航線,就是大航海時代的開端。
佛郎機人爲了尋找香料,開船前往東方,最終他們找到了印度,佔據了果阿作爲殖民地,通過香料貿易迅速從一個歐陸小國崛起,成了海洋強國。
這件事大大觸碰到了奧斯曼人的利益。
長期以來,奧斯曼人的一項重要財源,就是從印度販賣香料前往歐陸,奧斯曼人控制了最重要的歐亞陸上貿易通道,歐陸諸國的王公貴族們又迫切渴求香料,爲了取得香料,他們只能捏着鼻子和奧斯曼這個最大的異教國家做
生意。
雙方在爭奪香料貿易上,爆發了多起戰爭,接着西班牙人也參與到這場貿易路線的爭奪中,三方打得不可開交。
可令人諷刺的是,在這個時期,香料貿易已經衰敗。
而香料貿易衰敗的主要原因,倒不是三方的混戰,而是佛郎機人和西班牙人爲了穩定的獲取香料,在熱帶種植了大量的香料種植園。
奧斯曼人也學習他們,開始種植香料。
結果就是,香料這個奢侈品,在超量供應下崩盤,不再被歐陸的權貴們追逐,回落到了普通商品的利潤。
這下子,三方都傻了眼。
西班牙人還好,他們在尋找東方航線的同時,還押中了南美洲航線,發現了滿地黃金白銀的南美大陸。
奧斯曼是大國,香料貿易是重要,但不是奧斯曼人的全部,反正奧斯曼在歐陸中間,是東西方交流的橋樑,光是收取“過橋費”,奧斯曼就足夠繁榮了。
唯一遭遇重創的,就是佛郎機人了。
佛郎機原本靠香料貿易生存,香料貿易衰敗後,他們又開始尋找大明這個東方傳說之國。
這就有了佛郎機人幾次想要朝貢,都被大明驅逐的事情。
但是世界發展,又到了一個新的節點上。
隨着蘇澤推動的實學運動,大明的各種新產品開始井噴式出現,而這些新產品也隨着西洋商人帶回了歐陸,這又引起了新一輪的“東方狂熱”。
這場“新東方狂熱”,造成瞭如今的世界局勢。
陳渭眼神一亮:“元大人的意思是說,借貿易之利說動奧斯曼?”
元嘉樹壓低聲音說道:“不止如此,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以‘天主之盾”自居,視奧斯曼爲異教死敵。這種宗教狂熱,甚至要比單純的利益更容易說動奧斯曼人。”
他指向地圖上的地中海:“奧斯曼海軍常年與西班牙爭奪地中海控制權。若我們暗中促成奧斯曼加大對西洋的壓迫,腓力二世便不得不將兵力西調,無力全力吞併佛郎機。”
和固有印象不同,其實這個時代,歐陸和奧斯曼的關係,並非是徹底的敵對。
如果是徹底敵對,那麼奧斯曼又怎麼能長期作爲歐陸貴族的香料商人,壟斷了歐亞香料貿易幾百年?
相反,歐陸隔三差五就會出幾個宗教狂熱分子,搞上幾場東征,和奧斯曼人打生打死。
當然,到底是真的要東征,還是藉着東征的名義謀取政治利益,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如今這位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宗教狂熱分子。
要知道,如今的西班牙,雖然在英國的競爭下,海軍的絕對優勢不在,但依然是這個世界最強大的海軍國家。
如果從軍用船隻噸位上看,如今的英國和大明都還不如西班牙。
要知道西班牙可是徹底徵服了南美洲,將南美洲那些帝國千年積攢的黃金白銀都搜刮一空,還依靠跨洋航行獲得了海量的利潤。
可如此一手好牌下,這位腓力二世,還將西班牙的國家財政折騰破產。
這有內部原因:尼德蘭的叛亂、與法國的繼承戰爭,以及數次和奧斯曼的衝突。
西班牙人在地中海和奧斯曼人爭奪,這已經極大的影響了奧斯曼人的利益。
一旦西班牙吞併佛郎機,那可能會影響地中海的實力天平,讓奧斯曼徹底陷入到劣勢。
要知道,如今奧斯曼的海軍,無論是規模還是技術上,都要落後於西班牙人。
崔道宣問道:“可我們如何聯絡奧斯曼?使團此行目的地是佛郎機,若中途轉向,恐引人疑心。”
元嘉樹早已想好:“不必轉向。船隊抵達滿剌加補給時,我可密訪總督陳慶陳大人。”
“滿剌加如今是大明重港,奧斯曼商船常在此往來。陳大人當年主持過和談,與奧斯曼將領有舊,由他牽線,安排我與奧斯曼使者密談,最爲穩妥。”
陳渭點頭:“我們要不要向朝廷彙報下?陳大人會配合嗎?”
元嘉樹取出內閣授命文書副本:
“吾等持大明國書,代表朝廷,只要說明責任在我等,陳大人不會拒絕配合。”
“奧斯曼人當年能放棄攻打滿剌加,和我大明合作,說明他們也是精明務實的,只需闡明利害,他們自然會同意。”
崔道宣又問道:
“可是既然奧斯曼精明,他們和西班牙敵對這麼久,也不會因爲我們一兩句話,就去和西班牙拼命吧?”
陳渭也點頭。
元嘉樹點頭說道:
“這個自然,若是單憑我們兩句話,還不足以讓奧斯曼人真的下場。”
“但是如果加上法國人呢?”
兩人已經跟不上元嘉樹的思路了,這裏面還有法國人的事情?
元嘉樹說道:“西班牙國王不是號稱天主之盾嗎?要知道法國人,可是號稱天主孝子的。”
“歐陸諸國林立,鬥而不破,這教權就是關鍵。”
“這教權雖然大部分時候看起來沒什麼用,但是就和‘大義”一樣,如果沒有教權支持,就很難成事。”
這下兩人更迷糊了,他們問道:
“可法蘭西是天主孝子,他們就算是從宗教角度出發,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和異教徒奧斯曼人合作,一起對付西班牙人吧?”
元嘉樹冷笑道:
“法蘭西這個孝子,可談不上孝順,法蘭西和西班牙之間本來就有領土糾紛,若是坐視西班牙吞併佛蘭機,感到威脅最大的反而不是奧斯曼人,而是法蘭西人。”
“我斷言!法蘭西人,和奧斯曼人是有合作的可能的!”
這樣武斷的斷言,無法說服兩人。
元嘉樹說道:
“你們看歷史,法蘭西的民族意識萌發,甚至要早於宗教。”
“所以和歐陸其他國家不同,法蘭西雖然號稱‘孝子”,但卻要將王權放在教權之上的。”
“只要法蘭西人這個想法不變,那抑制西班牙人吞併,就是符合他們王權的做法。”
“別說是奧斯曼人合作了,就是和魔鬼合作,那些法蘭西人也願意。”
看到自己這套說法,還是沒辦法說服兩人,元嘉樹說道:
“目前我們只要得到奧斯曼人的承諾,等到了歐陸,我會再想辦法說服法蘭西人。”
“再加上在鬧獨立的尼德蘭人,已經和西班牙爭奪海上霸權的英吉利人,未嘗不能成事!”
如果蘇澤在這裏,大概會驚歎於元嘉樹的預判。
僅僅從歷史中,元嘉樹就判斷了法國人的性格。
原時空,雖然喜歡稱呼英國爲攪屎棍,可實際上在歐洲歷史上,法國纔是扮演攪屎棍最多的國家。
而且法蘭西這個天主教孝子,是真的很“孝”。
法國的“孝行”,包括囚禁教皇,扶植一個阿維尼翁教皇,給歐陸來了一場百年宗教分裂。
還包括在新教崛起中,和新教徒眉來眼去,最終導致新教崛起,法國這個“孝子”,是早期庇護收留新教徒最多的國家。
還包括在原時空,未來的三十年戰爭中,法國人一直和奧斯曼人眉來眼去,硬生生的耗慘了哈布斯堡王朝,幾次擔任歐洲“帶路黨”,讓奧斯曼人差點打進維也納。
正如元嘉樹所說的那樣,法國的民族意識萌發極早,他們對於教權的態度更傾向於實用主義,也就是國家利益是高於宗教利益的。
法國和奧斯曼人未必能結盟,可是如果在一個有威信的大國撮合下,在一些行動上達成“默契”,這還是很容易做到的。
四月末,滿剌加。
元嘉樹一行抵達滿剌加港後,向滿剌加總督陳慶出示了皇帝的詔令,宣佈了其“便宜從事”的權力。
在總督府內,元嘉樹向陳慶闡明計劃,陳慶沉吟片刻,便派人聯絡了常駐港口的奧斯曼商隊首領。
三日後,一名奧斯曼帕夏的副官祕密登岸。
元嘉樹知道,帕夏在奧斯曼的政治體系中,是具有相當政治影響力的高級官員,對方願意談,事情就成了一半。
會談在陳慶安排的僻靜院落進行。
元嘉樹開門見山,攤開歐陸地圖,指出西班牙吞併佛郎機後對奧斯曼的威脅。
“腓力二世若整合兩牙海軍,必全力東進,屆時地中海的平衡將被打破。”
奧斯曼副官面色凝重,他清楚西班牙的宗教狂熱。
元嘉樹繼而提出大明可居中協調,暗中促成奧斯曼與法蘭西形成默契。
“無需公開結盟,只需在關鍵時刻相互策應,拖住西班牙兵力。
副官立刻質疑法蘭西的態度。
元嘉樹指出法蘭西與西班牙的世仇及現實利益衝突。
“抑制強鄰符合法蘭西王權利益,他們不會拒絕。”
會談持續兩個時辰。
最終,副官表示會將此意轉達易卜拉欣帕夏,並承諾,如果法蘭西真的出手,那奧斯曼艦隊也會同時在地中海施加壓力。
送走副官後,元嘉樹向陳慶告辭,繼續前往歐陸。
使團再次揚帆,陳慶站在碼頭,目送船隻遠去。
他低聲對身邊的水師提督李超說道:
“楊尚書到底是從哪裏挖掘的鬼才?縱使是蘇秦張儀在世,也不過如此吧?”
李超也感嘆道:
“是啊,關鍵是這元嘉樹從沒去過歐陸,原本也在吏部,從沒有做過外交的事務。”
陳慶說道:“他對奧斯曼人的態度判斷如此準確,就算是老夫在滿剌加和奧斯曼人打了這麼久的交道,也沒想到他真的能談成。”
“奧斯曼人和法蘭西人聯合?這是老夫聽說過最瘋狂的計劃了。”
陳慶說道:
“李提督,請您加緊巡航,特別是打擊奧斯曼商船的走私行爲,本官也會命令滿剌加市舶司,強化對奧斯曼商人的徵稅工作。”
李超疑惑地問道:
“陳總督,您不是要支持元大人?”
陳慶說道:
“我這就是在支持元嘉樹。”
李超徹底傻了,他畢竟是搞海軍的,陳慶的操作他已經看不懂了。
陳慶說道:
“要和奧斯曼人交易,也要有交易的籌碼,打擊走私嚴查商稅,也是我大明的權力,奧斯曼人也不能說什麼。”
“他們若是要咱們鬆手,那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價來。”
“我這是給元嘉樹造籌碼,老夫倒是想要看看,若是真的讓他做成了,楊思忠要如何阻擋他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