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將近九十年，再度回到紅月島天河宗山門，丁言的心情倒是十分平靜，這與他當年第一次從中州回來時截然不同。
畢竟隨着修爲和閱歷的提升，人的心境也在不斷變化。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小的結丹期修...
水光瀲灩，雲氣蒸騰。
丁言與伍商並肩懸停於九霄城外三百裏高空，腳下是翻湧如沸的墨色雲海，頭頂則浮着一縷初升的金線，將整片天幕撕開一道細長的裂口。風自南來，裹挾着遠古山脈深處的寒意，拂過二人道袍下襬，獵獵作響。
“丁兄此去王府，非但得償所願，更以元嬰中期之身力挫晏山王府供奉，此事若傳揚開去，怕是要震動整個中州修真界了。”伍商負手而立，眉宇舒展，語氣卻帶着三分試探、七分鄭重，“只是……我觀那晏山王臨別時目光沉凝，似有深意未盡，不知丁兄可曾察覺？”
丁言聞言，指尖輕撫腰間劍囊，那裏靜靜躺着八十八口真魔劍，每一口劍脊之上，皆浮着一道微不可察的暗金紋路——那是他昨夜歸途中悄然刻下的“反噬禁制”，共八十八處，環環相扣，直通心神本源。他並未立刻作答，只抬眸望向遠處雲層翻湧的縫隙，彷彿在數那雲隙間遊走的靈機脈絡。
三息之後，他才緩緩開口：“伍兄可知，晏山王方纔賜宴時，席間所用靈酒，名爲‘千載寒潭釀’？”
伍商微怔：“略有耳聞。此酒取自北境極寒之地萬年冰窟深處，以玄陰地脈孕育的月華露爲引，輔以三十六種寒屬性靈藥封壇窖藏，百年啓封一次，千年方成一罈。據傳飲之可滌盪火毒、溫養神魂，乃是皇室祕釀，尋常元嬰修士都難求一盞。”
“不錯。”丁言脣角微揚，眸中卻無半分暖意，“可那一罈酒，我飲下第一口時，舌尖便嚐出了一絲‘癸水真髓’的餘韻。”
伍商面色驟然一肅：“癸水真髓？那是化神期大能煉化本命癸水靈根後凝練出的至精之液，一滴便可令結丹修士神識暴漲三成，元嬰修士服用，則需以祕法稀釋百倍，否則反噬神魂，輕則癲狂，重則當場潰散！晏山王竟敢將此物混入酒中？！”
“不。”丁言搖頭，聲音低沉如鐵石相擊，“他沒混入，卻非爲害我。”
他頓了頓，袖袍微揚，一縷幽藍霧氣自指尖逸出，在空中凝而不散，赫然是一道被強行剝離、壓縮至針尖大小的癸水真髓殘息！
“他是在試我。”
“試我能否在毫無防備之下，於酒入喉的剎那，辨出其中夾雜的那一絲異質靈韻；試我是否早已洞悉此酒來歷，卻仍敢飲下；更是在試——”丁言指尖微屈，那縷藍霧倏然崩解，化作點點星塵，“我體內，是否已蘊有一道足以中和、甚至反向吞噬癸水真髓的‘火種’。”
伍商瞳孔驟縮，脫口而出：“太陽金書？！”
丁言頷首，不再多言。
兩人之間一時靜默，唯餘罡風呼嘯。
就在此時，丁言腰間玉佩忽地一震，泛起一層極淡的青金色漣漪。他伸手按住玉佩，神識沉入其中，片刻後，眼中掠過一絲意外之色。
——是青帝洞府的座標印記動了。
並非被動感應，而是主動牽引。
那枚由陸家先祖陸青雲親手烙印在他本命玉佩中的青木符文，此刻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跳，頻率與九霄城方向某處遙遙呼應。而那呼應的源頭，竟不在晏山王府，而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破敗山神廟廢墟之下！
“伍兄。”丁言忽然轉身，神色已恢復如常，甚至帶了幾分笑意，“方纔你問我何時再去太白劍宗做客……其實不必等將來。”
伍商一愣：“丁兄此言何意？”
“青帝洞府的入口，就在這九霄城內。”丁言抬手，指尖朝西北方虛點，“準確地說，是在陸家掌控的舊城根底下。而開啓它的鑰匙，不是別的，正是我剛從晏山王手中換來的造化泥。”
伍商呼吸一滯：“這……不可能！青帝洞府早在三千年前便已徹底隱遁，連陸家歷代化神老祖推演百年，也只得出‘入口隨氣運流轉，三十年一易位’的模糊結論！丁兄如何斷定？”
丁言沒有回答，只將左手攤開。
掌心之上，赫然懸浮着一小團幽藍色的造化泥。它並不如傳聞中那般溫潤如脂，反而泛着金屬般的冷硬光澤，表面隱隱流動着無數細如髮絲的銀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遊走軌跡，竟與他玉佩中那枚青木符文的搏動節奏完全一致！
“你忘了？”丁言望着那團泥，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造化泥，本就是青帝當年煉製‘替死傀儡’的核心材料。而替死傀儡的第一代原型，名喚‘青梧化身’——其核心禁制，正是以青帝本命木靈爲引，借天地五行生剋之理，將一具傀儡之軀，化作承載本體一道真靈的‘僞道胎’。”
他指尖輕彈，一縷紫陽魔火躍然而出，小心翼翼觸碰造化泥邊緣。
嗤——
一聲輕響，泥團表面銀紋驟亮，竟將魔火盡數吸納，隨即反哺出一縷青翠欲滴的生機之氣，繚繞指尖，沁入經脈，轉瞬即逝。
“它認得我。”丁言收手，眸光沉靜，“或者說……它認得我玉佩裏的東西。”
伍商久久無言。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驚濤：“所以丁兄方纔在王府，並非只爲了造化泥？”
“自然不是。”丁言點頭，“我在等一個確認——確認晏山王是否知道青帝洞府真正的開啓之法。他送我癸水真髓，是試探；他邀我比鬥，是試探；他提出招攬，更是試探。他真正想看的，是我面對青帝遺澤時，會露出何種神情，做出何種選擇。”
“而丁兄的選擇是……”
“是順勢而爲。”丁言望向九霄城方向，目光穿透千重雲障，“他既然把鑰匙交到我手上，又故意泄露線索引我去找，那這局棋，他便是執子之人。既如此，我何必掀桌？不如陪他，把這盤棋下完。”
話音未落，他袖袍猛然一卷！
八十八口真魔劍齊齊出鞘，懸浮於周身，劍尖所指，竟是同一方向——九霄城西！
劍陣未啓，殺意已凝。
但丁言並未催動劍勢，反而屈指連彈，八十八道靈訣如雨點般打入劍身。剎那間，所有劍刃表面同時浮現出一模一樣的青木符文，與他玉佩中的印記遙相呼應，嗡鳴共振！
“這是……”伍商失聲。
“身外化身第七層的進階之法。”丁言淡淡道，“我昨日在王府演示的，只是皮毛。真正的第七層，並非要分出八具化身，而是以本體爲核，八十八口劍爲肢，借造化泥爲媒，將劍陣本身，煉成一具‘可攻可守、可隱可現’的活體化身！”
他指尖一點，最前方一口真魔劍驟然暴漲，劍身青芒吞吐，竟在虛空中凝成一隻三丈巨手，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旋轉不休的青色漩渦！
“此乃‘青梧手’，取自青帝坐騎梧桐神鳥之爪相。一抓之下，可攝取百裏內靈機爲己用，亦可反向抽離敵手法力根基……只要我的造化泥足夠，此手可無限延伸，直至……”他目光陡然銳利，“捅穿晏山王府的地脈靈眼！”
伍商渾身一震，終於明白丁言爲何執意要來九霄城。
這不是赴約，是設局。
晏山王以爲自己在釣魚，殊不知釣竿早已被丁言悄悄換成了鎖鏈；他以爲自己在佈網，卻不知網眼已被丁言用造化泥重新編織，織成一張反向收束的大陣！
“丁兄……”伍商聲音乾澀，“你早就算準了他會給你造化泥？”
“不。”丁言搖頭，眸中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清明，“我只是算準了——陸家不會讓青帝洞府落入他人之手。而晏山王，作爲陸家最鋒利的一把刀，絕不會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撬動陸家傳承三千年的根基。”
他抬手，輕輕一握。
青梧巨手轟然合攏，掌心漩渦急速坍縮，最終凝成一顆鴿卵大小的青色晶核，靜靜懸浮於他掌心。
“所以他必須給我造化泥。因爲只有我，能用它打開洞府；也只有我，能在打開洞府的瞬間，被他親手‘請’進去。”
“而一旦我踏入洞府……”丁言脣角微勾，笑意卻無半分溫度，“他就再不用費心試探了。因爲洞府之內，自有他埋下的‘眼睛’，也有他準備好的‘牢籠’。”
伍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所以丁兄今日，是去赴宴，是去比鬥，是去談交易……而是去赴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鴻門宴。”
“不。”丁言望向遠方，那裏，九霄城輪廓已在雲海盡頭清晰浮現，琉璃瓦頂反射着初升朝陽的金光，輝煌得近乎刺目，“是去赴約。一場我與晏山王之間，關於青帝遺寶、關於陸家氣運、關於……誰纔是真正執棋者的大約。”
他袖袍一振，八十八口真魔劍嗡鳴回鞘。
“走吧，伍兄。時候不早了。”
話音落下，兩道遁光如金虹貫日，撕裂雲層，直墜九霄城西。
而就在他們身影消失於雲海的同一剎那——
晏山王府，水榭深處。
白衣老者晏山王依舊端坐於石桌之畔，面前棋盤上黑白子糾纏如龍，局勢已至終局。他指尖拈着一枚白子，遲遲未落。
殿內寂靜無聲。
忽然，他身旁空氣微微扭曲，一名身着玄色勁裝、面覆青銅鬼面的男子無聲浮現，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稟王爺，青梧印已動。方位，西城山神廟。”
晏山王指尖白子，輕輕落下。
啪。
一聲脆響。
棋盤中央，那條黑白絞殺的大龍，被這一子，悍然斬爲兩截！
“很好。”他撫須而笑，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整座九霄城，“丁言啊丁言……你果然沒膽子，接下這枚棋子。”
他緩緩起身，廣袖拂過棋盤，所有棋子瞬間化爲齏粉。
“傳令下去，撤去山神廟外圍所有明哨暗樁。再調‘九曜鎖龍陣’三成陣基，沉入廟基之下——記住，只沉三成，餘者，留作後手。”
鬼麪人低頭應是，身形如煙消散。
晏山王負手踱至水榭欄杆前，俯瞰整座九霄城。
朝陽終於完全躍出雲海，萬道金光潑灑而下，將整座巨峯染成一片赤金。
他輕聲道：“青帝啊青帝……你當年佈下這局，等的是能參透‘造化’真意的傳人。可你大概沒想到，三千年後，第一個踏進你墓門的，會是一個……連化神都不是的小輩。”
“更沒想到的是……”他嘴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他手裏攥着的，不是鑰匙，而是炸開你棺槨的引信。”
風過水榭，捲起滿地棋子殘灰，簌簌飛散。
而在九霄城西，那座斷壁殘垣的山神廟前，丁言與伍商的身影，已然緩緩落地。
廟門歪斜，匾額半塌，蛛網密佈。唯有廟中一尊泥塑山神像，雖蒙塵已久，雙目卻似有幽光流轉。
丁言抬步，踏上第一級石階。
腳步落下，整座山神廟地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
咔嚓。
彷彿有什麼沉睡千年的古老機括，被一隻來自未來的手，輕輕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