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俞冰雲的遭遇,丁言也很遺憾。
他並非冷酷無情之人,無奈對方的實力實在是太強大了。
作爲一個修行了三百多年的元嬰期修士,自然不可能像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一樣,衝冠一怒只爲紅顏。
因爲他...
白虹破空而來,聲勢浩蕩卻不帶半分戾氣,虹光散去,顯出三道身影。
爲首者是一名身着赤金雲紋袍的中年修士,面如冠玉,眉宇間自有一股威嚴,腰懸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隱約浮現金色符文流轉不息。他身後左右各立一人,左側是位白髮蒼蒼的老嫗,手持一杆烏木柺杖,杖首鑲嵌一枚暗青色妖丹,隱隱透出七階氣息;右側則是一名紫衣少年,不過十七八歲模樣,面容俊秀卻眼神冷冽,指尖輕輕捻着一枚未啓封的硃砂符紙,似隨時可引動雷霆。
“紫霄侯府大執事蕭景嶽,攜護法長老柳婆、少主紫琰,恭迎丁前輩與晏山前輩駕臨!”
中年修士拱手一禮,姿態謙和卻不卑不亢,聲音清越如鍾,響徹山谷上空,竟令四周往來遁光齊齊一頓,無數目光悄然投來。
丁言目光微凝,落在那紫衣少年身上——此人看似年輕,但神魂凝實如汞,識海深處竟有淡淡金霞浮動,分明已修成《太虛煉神訣》第三重「金液返照」之境,絕非尋常築基修士所能企及。更令他心頭微震的是,對方袖口內側,赫然繡着一枚細若遊絲的銀線蟠龍紋,與當年在青帝洞府殘碑上所見的古篆印記一模一樣!
晏山亦是瞳孔一縮,不動聲色地瞥了丁言一眼,傳音入密:“師尊,那少年……怕不是普通少主。”
丁言頷首,面上卻只含淡笑:“蕭執事客氣了,我二人貿然造訪,還望莫要見怪。”
“豈敢!”蕭景嶽朗聲一笑,袖袍一揚,一道赤金靈光沖天而起,在半空炸開一朵千瓣金蓮虛影,“此乃紫霄迎賓禮,今日四方賓客逾三千,唯丁前輩與晏山前輩親至,家主特命我等在此相候,以示敬重。”
話音未落,遠處山谷入口處忽有鐘鳴九響,沉渾悠遠,震得雲海翻湧。緊隨其後,十二名金甲力士踏空而出,每人體外皆纏繞一條赤鱗蛟影,竟以真龍血脈爲引,硬生生催動出十二道龍吟罡風,在空中交織成一座浮空虹橋,直通谷內主峯。
“請!”
蕭景嶽側身讓路,柳婆拄杖輕點虛空,一圈漣漪盪開,虹橋表面頓時浮現出無數細密符文,竟是以《玄穹御龍經》祕法佈下的臨時傳送陣!
丁言腳步微頓。
他認得這門功法——當年在南海龍宮廢墟中,曾於一塊斷裂龍骨上見過類似刻痕。而能將此術煉至如此圓融境界者,整個修仙界不過三人:東海龍族太上長老敖溟、西極佛宗迦葉尊者,以及……早已隕落千年的青帝座下首席戰將,虯淵真人。
虯淵,正是聶如霜前世之名。
丁言心念電轉,面上卻愈發平靜,抬步踏上虹橋。晏山緊隨其後,指尖悄悄掐出一道隱晦法訣,悄然沒入腳下虹橋之中——那是《九曜挪移術》中的探脈指印,專破一切僞陣幻相。
虹橋嗡鳴一聲,驟然加速。
光影流轉之間,丁言只覺周身靈壓陡增,彷彿穿越一層粘稠水幕。他眼角餘光掃過兩側,只見虹橋之外雲霧翻騰,竟隱隱浮現出一幅幅破碎畫面:斷崖殘碑、青銅巨門、血染星圖……每一幀都似曾相識,卻又無法拼湊全貌。
晏山神色不變,體內真元卻悄然運轉至極致,明王法相已在識海深處悄然凝聚,只待異變一生,便是一擊必殺!
然而虹橋盡頭,豁然開朗。
眼前並非想象中雕樑畫棟的仙家殿宇,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墨色荒原。天穹低垂,不見日月,唯有一輪巨大蒼白的虛影懸浮當空,形如殘月,邊緣鋸齒嶙峋,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寂滅之意。
荒原之上,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黑色石殿,殿頂無瓦,僅以九根扭曲如龍的黑鐵巨柱撐起一片混沌虛影。殿門大開,門楣上鐫刻四個古篆——「逆命歸墟」。
“此乃紫霄祕境‘葬月臺’。”蕭景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家主有諭:凡持赤金帖者,須自此殿入,方合古禮。”
柳婆拄杖上前一步,枯瘦手指朝石殿虛按,整座荒原地面轟然龜裂,無數銀白色根鬚破土而出,交織成一條通往殿門的荊棘之路。那些根鬚表面,竟緩緩浮現出細密人臉——有怒目金剛、有悲憫菩薩、有猙獰夜叉,更有數張面孔分明是丁言曾在南海斬殺過的虯首妖將!
丁言腳步一頓。
晏山卻忽然開口:“蕭執事,貴府這迎賓之禮,倒與太白劍宗山門前的‘誅心道’頗有幾分神似。”
蕭景嶽面色微僵,隨即笑道:“晏山前輩說笑了,此乃先祖遺澤,取意‘破妄證道’,怎敢與太白劍宗那位化神前輩相較?”
話音未落,那紫衣少年紫琰忽地抬眸,直視丁言雙眼,脣角微揚:“丁前輩既識得‘誅心道’,想必也知此路盡頭,需以真名叩關。敢問前輩——您如今用的,可是本名?”
風驟止。
荒原上所有銀根人臉同時轉向丁言,空洞眼眶中泛起幽藍鬼火。
丁言靜靜望着少年,忽然輕笑一聲:“小友此言差矣。名字不過是皮囊上的一道烙印,真名早隨前世灰飛煙滅。若硬要說一個……”
他指尖輕彈,一縷紫陽魔火躍然而出,在半空勾勒出三個燃燒的古字:
**丁·言·真**
火焰灼灼,映得少年紫琰瞳孔驟縮——那第三個字筆畫未盡,竟在火光中化作一道細長裂痕,如同被無形利刃劈開的鏡面!
“好一個‘真’字!”柳婆拄杖重重一頓,銀根驟然暴漲,竟將整條荊棘之路盡數包裹,“既然丁前輩已證本心,這葬月臺,便請隨意出入!”
話音未落,整座黑色石殿猛然震動,殿門兩側石壁轟然剝落,露出內裏兩排青銅人俑。那些人俑高約三丈,面目模糊,卻皆一手託鼎、一手持簡,鼎中盛滿暗紅液體,簡上墨跡淋漓未乾,赫然是剛剛寫就的《生死簿》殘卷!
最前方一尊人俑雙目驟亮,青銅眼眶中竟浮現出丁言與晏山的清晰影像,影像下方,一行血字緩緩浮現:
【丁言,壽元六百三十七載,劫數未盡,命格……不可錄】
【晏山,壽元三百二十載,身負青帝因果,命格……已焚】
晏山臉色終於變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掌——方纔施法探查虹橋時,指尖沾染的一絲銀根汁液,此刻正悄然滲入皮膚,在腕脈處凝成一枚細小的黑色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隻閉合的眼瞼輪廓!
“這是……青帝瞳砂?!”晏山失聲。
柳婆陰惻惻一笑:“晏山前輩果然識貨。此物乃當年青帝坐化前,以左眼煉成的‘歸墟引’,專鎖與青帝有因果者。前輩既承其道統,這印記……便算不得冒犯了。”
丁言卻看也不看那青銅人俑,目光直刺紫琰:“小友既知青帝因果,可願告訴老夫——聶如霜前世,究竟是誰斬的?”
紫琰笑容倏然凍結。
荒原狂風呼嘯而起,捲起漫天黑沙。沙粒落地,竟化作無數細小符文,瞬間組成一座微型法陣,將丁言與晏山徹底圍困其中!
“丁前輩何必咄咄逼人?”少年聲音忽然變得蒼老嘶啞,彷彿有無數人在他喉間同時開口,“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活不長久。比如……當年太白劍宗山門一戰,那位化神前輩逃走時,懷中抱着的半截斷劍,劍柄上可還刻着‘虯淵’二字?”
丁言身形未動,身後卻無聲浮現出八具青衫化身,每具化身手中皆握一柄血色長劍,劍尖齊齊指向紫琰咽喉。
“你不是虯淵舊部。”丁言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雷,“否則不會用這種試探的語氣。”
紫琰眼中閃過一絲驚怒,袖中硃砂符紙猛地爆燃,化作一道赤練直撲丁言面門!與此同時,柳婆杖首妖丹轟然炸裂,一團墨綠色毒霧瀰漫開來,霧中無數銀根瘋狂抽打,竟將空間撕扯出蛛網般的裂痕!
晏山厲喝一聲,明王法相瞬間撐開百丈金光,硬生生將毒霧逼退三尺。但就在金光與黑霧交界處,一縷極淡的青芒悄然滲入——那是真正的青帝本源之力,無聲無息,卻連明王金光都無法完全隔絕!
丁言卻看也不看攻來的符籙與毒霧,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尊半透明傀儡虛影憑空浮現。那傀儡只有三寸高,通體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眉心一點赤光如血,赫然正是替死傀儡的雛形!
“原來如此。”丁言輕聲道,“你們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造化神泥。”
他掌心傀儡虛影驟然碎裂,化作萬千光點融入腳下荒原。剎那間,所有銀根人臉齊齊發出淒厲尖嘯,整片墨色荒原劇烈震顫,地面崩裂處,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紫色藤蔓——那藤蔓上結着一枚枚拳頭大小的果實,果實表皮佈滿裂痕,裂縫中滲出汩汩暗金色血液,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這是……青帝血藤?!”柳婆首次變色,“你怎會……”
“因爲聶如霜的血,就是從這裏流出來的。”丁言抬腳,踩碎一枚即將成熟的血藤果實,“當年虯淵戰死,肉身被煉成血藤母株,神魂卻被鎮壓在造化神泥之中。你們想借我之手取出神泥,再以血藤爲引,喚醒虯淵殘魂……對麼?”
紫琰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竟有金鐵交鳴之聲:“不愧是丁言真君!可惜……晚了。”
他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心口處一枚青黑色印記——那印記形如盤龍,龍首銜尾,龍睛處鑲嵌着一小塊黯淡無光的造化神泥!
“你拿走的那塊神泥,只是誘餌。”少年咳出一口青血,指尖抹過心口印記,整座葬月臺轟然坍塌,“真正的‘鎖魂釘’,從來都在這裏!”
墨色荒原寸寸龜裂,露出下方無盡深淵。深淵底部,一具龐大的青銅棺槨正緩緩開啓,棺蓋縫隙中,無數青色藤蔓如活物般狂舞,藤蔓末端,赫然掛着數百顆跳動的心臟——每一顆心臟表面,都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龐:太白劍宗前任掌門、南海虯首妖將、甚至還有……丁言自己的面容!
晏山猛然轉身,一把抓住丁言手臂:“師尊,快走!這是青帝‘萬心葬’大陣,一旦啓動,方圓百萬裏生靈皆成養料!”
丁言卻紋絲未動,望着深淵中那具青銅棺槨,忽然低笑出聲:“萬心葬?虯淵當年設此陣,本爲復活青帝。可你們……連棺槨都未曾打開,又怎知裏面躺的,究竟是青帝,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另一個,更早死去的‘丁言’?”
話音落下,深淵中青銅棺槨轟然炸裂!
漫天青銅碎片中,一道灰袍身影緩緩坐起。那人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如初,左手握着半截斷劍,右手……正輕輕撫摸着胸前一枚溫潤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兩個小篆:
**丁言**
背面,則是一行細若蚊足的銘文:
【此身已死,此名猶存。若見此佩,即是我,亦非我。】
風停了。
連時間彷彿都在這一刻凝滯。
丁言怔怔望着那灰袍身影,識海深處,某段被層層封印的記憶轟然崩塌——
那不是前世。
那是……上一世。
而站在他身旁的晏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