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外宴請友人的林華昌返回家中。
“少爺。”府中的管家向他行禮。
四下已靜,晚風一吹,林華昌的酒醒了一半。
“這麼晚了,你在這特意等着我?可是我爹找我?”
“正是,老爺在堂...
乾清宮內,朱慈烺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掃過階下諸臣。殿中檀香嫋嫋,青煙如縷,在冬日斜照裏浮沉不定。他並未立刻開口,只是將手中一紙奏疏輕輕擱在案角——那正是琉球使臣呈上的國書原件,紙面微黃,墨色沉厚,末尾鈐着一方硃砂小印:“琉球國中山王印”。
“朕記得,前年春,日本幕府遣使入貢,獻金銀百斤、硫磺千斤、刀劍百柄,還有一匹東山馬,通體漆黑,四蹄雪白,名喚‘踏雲’。”朱慈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當時禮部擬旨,稱其‘誠心歸化,足見天威遠被’。如今琉球亦獻國書,自請內附,且言‘願削藩號,納版籍,輸租賦,編戶籍,永爲天朝赤子’——這話,比日本那封表文,更重三倍。”
張伯鯨躬身道:“陛下明鑑。日本是戰敗乞和,琉球是感德來歸。前者迫於兵鋒,後者發乎至誠。”
“至誠?”朱慈烺微微一笑,指尖輕叩御案,“若真至誠,爲何不早十年?十年前倭寇焚琉球王宮、擄王子三人、屠守軍五百,彼時琉球使節在福建登岸,只求賜幾艘戰船、百名弓手,連‘內附’二字都不敢提。今日倒好,日本都司初設未滿半年,琉球便遞上國書,又恰在倭使入京之際,當街毆打其人——這‘至誠’二字,聽着倒像一把鈍刀,割得人心口發癢。”
羣臣默然。馬士英眼角微跳,欲言又止;陳子壯垂首看着袖口繡紋,彷彿那雲鶴銜芝的圖案忽然有了深意;劉孔炤卻不動聲色,悄悄將《紫釵記》翻過一頁,紙頁窸窣,竟似與殿外寒風應和。
朱慈烺目光落向史可法:“史卿,你方纔說,琉球右左中三衛,須設分巡兵備道、分守遊擊將軍。兵備道掌刑名、錢穀、教化、屯田,遊擊將軍統練兵、巡海、緝盜、防倭。這兩職,可有人選?”
史可法上前半步,朗聲道:“兵備道,臣舉薦福建按察司僉事李長庚。此人閩南出身,通曉琉語,曾隨水師巡海至八重山列島,識潮汐、諳礁石、知番情,更難得者,性剛而不戾,持正而不苛。前歲平泉州海寇,擒其魁首,未濫殺一人,反設粥廠賑撫流民三百餘口,百姓呼爲‘李青天’。”
“遊擊將軍呢?”
“臣薦原廣東水師左營參將吳志葵。吳志葵少習水戰,精火器,善布‘蜈蚣船陣’,曾在瓊州灣以二十艘快船擊潰鄭氏海盜百餘艘,焚其鉅艦三艘,俘獲戰船四十七艘。後調赴東番都司整訓新軍,所練之兵,能於風暴夜操舟十裏不散隊,能於暗礁密佈之鹿耳門單槳穿行如飛。琉球地狹而海險,非此等熟諳海戰者不可鎮之。”
朱慈烺頷首:“李長庚、吳志葵……朕記得,李長庚是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吳志葵是天啓二年武舉。一個文心雕龍,一個鐵骨錚錚,倒也般配。”
話音未落,內閣值房外忽有中書舍人疾步趨入,雙手捧一朱漆木匣,跪呈御前:“啓稟陛下,鴻臚寺急報——琉球使臣扶府尹,攜國書副本及琉球全圖一卷,已在宮門外候旨,懇請面聖呈圖。”
朱慈烺略一沉吟:“宣。”
扶府尹入殿時,身着素青圓領袍,腰束烏角帶,未戴冠,僅以青巾束髮。他步履沉穩,雙膝觸地時衣袂無聲,叩首三下,額頭貼地,久久不起。待內侍將其扶起,他雙手高舉木匣,由尚寶監官接過,啓匣取出一卷絹帛,徐徐展開。
那是一幅丈二長卷,以淡青綾爲底,墨線勾勒島嶼輪廓,硃砂點染城池關隘,赭石繪山勢,靛藍填海水,更有細如蠅頭小楷標註:“中山王城”、“久米村”、“那霸港”、“姑米山”、“與那國島”……最令人注目的是卷尾一行題跋:“琉球國中山王尚豐,謹奉天朝皇帝陛下敕命,削藩建制,納土歸籍。自今以往,琉球版圖,盡屬大明;琉球臣民,皆爲赤子;琉球山川,永沐皇恩。”
朱慈烺凝視良久,忽問:“扶卿,這圖中所標‘與那國島’,距我大明臺州府溫嶺縣,不過二百六十裏。島上可有居民?”
扶府尹答:“回陛下,與那國島本屬琉球,島上原有漁戶七十餘家,以捕鰹魚、曬海鹽爲生。然倭寇數度侵擾,劫掠財物,強徵丁壯,致十室九空。今歲秋,天朝水師‘鎮海號’巡至該島,倭寇聞風遁逃,水師登島撫慰遺民,撥糧種三十石、鐵器百件、醫書兩部,並立碑刻‘大明永護’四字。島上老幼伏地慟哭,稱‘天兵至此,方知我猶屬中國’。”
朱慈烺眼中微光一閃,轉而看向張伯鯨:“禮部擬詔,敕封琉球中山王尚豐爲‘琉球王’,加授‘推誠守正翊運功臣’勳號,食郡王俸,歲給祿米三千石,折鈔銀一千二百兩。另賜‘忠順’金印一顆,‘永鎮海疆’玉圭一柄,‘天恩浩蕩’御筆匾額一方。”
張伯鯨躬身應諾。
朱慈烺又道:“着戶部、工部即日起勘估琉球王在京王府規制。既稱郡王,當依制建府:五間九架,重檐歇山頂,東西配殿各五楹,後寢七楹,左右廊廡各十二間,角門二,鼓樓一,石獅一對。府第所在,擇朝陽門內南居賢坊舊址——原靖難功臣丘福宅邸,久已荒廢,稍加修葺即可。另撥內帑銀五千兩,爲琉球王置辦車駕、儀仗、僕役、廚役,一切從優。”
羣臣再拜:“陛下仁德,澤被遠藩!”
朱慈烺擺手,示意衆人平身,目光卻轉向殿角陰影處一直靜默不語的瑞王朱常浩。自入殿以來,這位藩王始終垂首肅立,雙手交疊於腹前,佛珠懸於腕間,紋絲不動。他雖未穿親王蟒袍,只着玄色團花便服,但氣度沉斂,眉宇間一股久居上位的疏離之氣,竟令滿殿重臣無人敢側目多看一眼。
“瑞王。”朱慈烺忽然開口。
朱常浩緩緩抬首,目光平靜,無驚無喜,只微微欠身:“臣在。”
“朕聽聞,你自重慶脫險後,便不再茹素,亦不忌酒色,每日唸佛珠,卻也捏着美人腰肢。世人謂你‘看破紅塵’,朕卻以爲,你是‘看透世情’。”
朱常浩脣角微揚:“陛下明見萬里。紅塵何須破?不過一襲舊袍,洗了再穿,穿破再補,補無可補時,換一件新的便是。臣在重慶餓極時,啃過觀音土,喝過屍水,那時方知,所謂‘空’,不是什麼四大皆空,而是肚皮空、喉嚨空、心裏空——空得只剩一口氣,吊着命罷了。”
殿中霎時寂靜。連檐角銅鈴被風吹動的微響,都清晰可聞。
朱慈烺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而朗笑出聲:“好一個‘空得只剩一口氣’!瑞王,你這一口氣,吊得比朕的龍脈還長!”
衆臣愕然,隨即紛紛附和而笑,笑聲卻都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朱慈烺笑意未斂,話鋒陡轉:“蝦夷之事,朕已準你實封。但朕另有一事相託。”
朱常浩神色未變:“臣,唯陛下命是從。”
“蝦夷苦寒,非久居之地。然朕思之,倭土新附,民心未定,琉球初歸,根基未固,皆需一員重臣坐鎮調度,統籌南北海防。瑞王,你既通曉海上事務,又久歷滄桑,更兼‘瑞’字爲號,取祥瑞之意——朕欲命你,以親王銜,兼領‘經略琉州、日本、蝦夷三都司軍務’,駐節薩隅衛,總轄三地軍政,三年一考,五年一述職。此職非藩王之任,乃朝廷特簡,權柄之重,不下於巡撫,而責任之巨,更甚於總督。”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馬士英失聲道:“陛下!此例一開,恐成定製!日後藩王皆以經略爲名,干預地方,豈不亂了祖制?”
朱慈烺目光如電:“祖制?太祖高皇帝時,秦王、晉王、燕王皆統重兵鎮邊,節制數省,何曾言亂?成祖文皇帝時,寧王鎮大寧,掌朵顏三衛,兵甲之盛,冠絕諸藩——那是亂?那是安!今之倭土、琉球、蝦夷,皆新闢海疆,蠻荒未化,倭寇餘孽潛伏,海匪暗通倭酋,琉球舊吏陽奉陰違,蝦夷蝦夷土著桀驁難馴。若不以重臣專任,何以彈壓?何以撫綏?何以經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馬士英,又落回朱常浩臉上:“瑞王,你若嫌薩隅衛偏僻,朕可許你另擇駐地——或駐那霸,或駐對馬,或直抵蝦夷箱館。你只管挑,朕爲你建衙署、設旗牌、頒印信、配親軍。”
朱常浩沉默片刻,忽而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左手按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明代藩王軍禮:“臣,謝陛下信重。臣願駐薩隅衛。不爲別故,只因薩隅近琉球,近倭土,更近蝦夷。臣之佛珠,願爲三地百姓祈福;臣之腰刀,願爲三地海疆守夜;臣之性命,願爲三地安寧而擲。”
朱慈烺親自離座,走下丹陛,親手將他扶起,握着他枯瘦卻筋骨分明的手腕,聲音低沉卻如金石相擊:“好!朕就等着瑞王這句‘擲性命’!”
此時,殿外朔風驟起,捲起檐角積雪,簌簌撲在窗欞之上,恍如萬馬奔騰。
朱慈烺鬆開手,轉身歸座,環視羣臣:“諸卿,自今日起,大明疆域,東盡蝦夷,西抵西域,南括交趾,北接草原——而東南一隅,自琉球、倭土、蝦夷,連成一線,已非藩籬,而是國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朕不要藩屬,只要疆土;不要貢品,只要戶籍;不要朝賀,只要編戶齊民!”
殿中燭火猛地一跳,映得龍椅金鱗灼灼生光,彷彿整座乾清宮,都在那一瞬,被這聲音點燃。
朱常浩退回班列,垂眸掩去眼中精光。他腕間佛珠悄然滑落一粒,滾入袖中,再不見蹤影。
而就在同一時刻,應天府牢獄深處,被拘押的琉球使團武士正蹲在冰冷石地上,用指甲在牆縫裏摳出一點青苔,混着唾沫,在磚面上畫下一個歪斜的漢字——
“忠”。
隔壁囚室,日本使團副使蜷在草堆裏,聽見動靜,翻了個身,喃喃道:“支那人……說話,像打雷。”
沒人應他。
只有遠處傳來更夫敲梆聲,一聲,兩聲,三聲。
臘月廿三,小年將至。南京城裏,爆竹聲隱隱可聞,煙火氣浮於街巷之上,而廟堂之內,一場無聲的驚雷,已然裂開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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