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胡滸那尖銳激動的聲音還在洞穴中迴盪,帶着一種“大局已定,獵物入彀”的狂喜。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以身爲錨,將這片精心佈置的囚籠徹底釘死,將即將降臨的,被削弱的顧清婉牢牢鎖在其中。
陸遠的心...
石室裏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油脂細微的“滋啦”聲。
陸遠沒說話,只是緩步上前,靴底踩在微涼的青石地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像兩粒小石子落在空缸底。他走到石牀邊,垂眸看着牀上那具沉睡多年的軀殼——蒼白,瘦削,手指修長卻微微蜷曲,指甲泛着青白,脣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一道淺淺豎紋,像是常年皺着眉,又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壓了一輩子。
他沒伸手碰,也沒立刻點燈掐訣,而是從懷裏摸出一枚銅錢。
不是尋常制錢,是枚磨得發亮的五帝錢,邊緣被摩挲得圓潤,銅色泛出溫潤的暗紅,背面刻着細若遊絲的“七星引路”四字小篆,字跡早已模糊,卻仍能看出當年匠人以硃砂筆蘸血補過三回——這是真龍觀第七代掌教親手開光、賜予嫡傳弟子的“命契錢”,非生死關頭,不得輕動。
陸遠將銅錢平託於掌心,拇指指腹緩緩摩挲錢面。
虎胡滸屏住呼吸,眼珠一錯不錯地盯着那枚銅錢,喉結上下滾動,卻不敢問一個字。
銅錢靜了三息。
忽然,錢面中央那枚“順治通寶”的“通”字,毫無徵兆地浮起一縷極淡的青煙。
煙細如蛛絲,嫋嫋而上,未散,反凝,在離錢面半寸處,緩緩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輪廓——是個女人側影,長髮垂肩,頸項纖細,肩膀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
虎胡滸膝蓋猛地一軟,“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上,聲音悶得發顫:“……她……她還記得我?”
陸遠沒應聲,只將銅錢翻轉,掌心向上,任那青煙側影懸停不動。他另一隻手緩緩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紫白雷光無聲湧出,卻不刺目,反而如薄霧般氤氳繚繞,帶着一種奇異的溫潤感——這不是劈邪的暴烈雷法,而是“引魂渡橋”的“柔雷引”,真龍觀祕傳,百年只授三人,陸遠是第三個。
雷光自指尖延展而出,如一條細而韌的絲線,輕輕纏上那縷青煙側影的足踝。
青煙微顫。
側影緩緩轉過頭來。
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朦朧霧氣,可那霧氣深處,卻有一雙眼睛——極淡,極遠,像隔着千重山、萬重霧,望過來的一眼。
虎胡滸渾身劇震,猛地抬頭,嘴脣哆嗦着,想喊“蘭枝”,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那霧中雙眸,果然朝他方向,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
不是活人的眨眼,是魂體殘存本能對至親氣息的最後一絲牽連。
陸遠瞳孔一縮,指尖雷光驟然收束,凝成一點豆大金芒,倏然點向青煙眉心!
“嗡——”
一聲低不可聞的震鳴,自銅錢內迸發,如古鐘輕叩,餘音卻直鑽入骨。
青煙側影轟然潰散,化作無數螢火般的碎光,紛紛揚揚,飄向石室正中那盞“本命續魄燈”。
燈焰猛地一跳!
由豆粒大小,倏然漲至核桃大小,幽藍中透出一線暖金,燈油表面竟浮起一層極細密的漣漪,彷彿整盞燈都活了過來,輕輕呼吸。
虎胡滸怔怔望着那盞燈,忽然發現——燈芯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粒米粒大的、微微跳動的紅點。
像一滴將落未落的血。
像一顆……剛剛復甦的心。
“她……她還……有心跳?”虎胡滸啞着嗓子,聲音抖得不成調。
陸遠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不是心跳。是‘魄’在應燈。”
他收回手指,雷光盡斂,掌心銅錢“噹啷”一聲跌入袖中,再無動靜。
“你媳婦的三魂七魄,早已不全。”陸遠目光掃過石室七角幽藍定魂燈,又落回牀上那具軀殼,“七魄散其五,天衝、靈慧、氣、力、中樞,皆已消盡,只餘英、精二魄勉強附於屍身,靠這燈吊着最後一絲‘生’氣。三魂之中,胎光、爽靈亦早潰散,唯剩幽精一魂,被你用鎖魂陣強行釘在院中巽位之下,日日受風蝕、陰浸、土壓,早已支離破碎,形同遊絲。”
虎胡滸臉色灰敗,卻死死盯着那盞燈上跳動的紅點,不肯移開視線。
“可……可它還在動……”
“因爲它認得這具身子。”陸遠聲音低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憐憫,“哪怕只剩一絲幽精,它也記得這是它的‘家’。所以它掙扎,它往回爬,哪怕被風撕、被土埋、被你那些破笤帚、倒扣缸、磨盤壓得只剩一口氣,它也要往這屋裏鑽。”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虎胡滸眼底:“你這些年,不是在留她。你是在囚她。用你愛的名義,把她釘在生與死的夾縫裏,一遍遍凌遲。”
虎胡滸身體晃了晃,沒站穩,扶着石牀邊緣纔沒癱軟下去,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破舊風箱在強行拉扯。
陸遠不再看他,轉身走向石室角落那盆“滌魂淨水”。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水涼,沁骨,卻並非死水寒意,反而有種奇異的、帶着微弱生機的潤澤感。指尖觸到底部,摸到幾粒細小硬物——是曬乾碾碎的“返魂草”根鬚,混着“月見石”粉末,沉在盆底,靜靜釋放着安魂之力。
陸遠掬起一捧水。
水珠從他指縫滑落,砸在青石地上,發出極輕的“嗒”聲。
他將水潑向石牀之上,不灑向屍體,而是精準潑在牀頭那盞“本命續魄燈”的燈盞邊緣。
水珠沿着陶盞蜿蜒而下,滲入燈座縫隙。
剎那間,燈焰“噼啪”輕爆,那抹暖金驟然熾盛,金芒如液,順着燈油表面流淌,竟在燈油上,凝出一張極淡、極薄、幾乎透明的人臉輪廓——眉眼清秀,嘴角微彎,帶着一絲久違的、溫軟的笑意。
虎胡滸猛地捂住嘴,眼淚洶湧而出,順着指縫往下淌,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蘭枝……蘭枝啊……”他哽嚥着,不成句。
那張水凝幻影,只存在了三息,便如朝露般悄然消散。
燈焰重歸幽藍,唯有燈芯上那粒紅點,跳得更急了些。
陸遠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棉布,正是虎羊羊方纔搭在盆邊的那塊。他沒用盆裏水,而是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個青皮葫蘆,拔開塞子,傾出幾滴澄澈如露的液體——是真龍觀後山“玉髓泉”寒潭深處所取的“凝魄露”,需在朔月子時,以七星銅勺舀取,封於千年陰沉木匣,十年方得三滴。
露珠滴落棉布,瞬間被吸盡,布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銀輝。
陸遠將棉布覆上牀上女子雙眼。
布面銀輝流轉,似有萬千細小星點在其中明滅。
“閉眼,才能看見路。”陸遠聲音低沉,“她太久沒走陽關道,怕光,怕聲,怕人,怕一切活物的氣息。得先讓她……安靜下來。”
話音未落,石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不是風聲。
是某種極薄、極韌的東西,在青石階上,被拖行而過的聲音。
虎胡滸臉色驟變:“……誰?!”
陸遠眼神一凜,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掌心已多了一把三寸長的桃木短劍,劍身漆黑,無紋無飾,只在劍尖一點,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濃稠如墨的紫血——這是真龍觀“鎮魂血刃”,以觀主心頭血、九十九道雷劫餘燼、七十二種闢邪草藥汁液,三年淬鍊而成,非斬厲鬼,不出鞘。
他一步橫跨,擋在石牀之前,背脊挺直如松,手中短劍斜指地面,劍尖那滴紫血,無聲滴落。
“嗒。”
血珠砸在青石上,未散,反如活物般蠕動,迅速滲入石縫,消失不見。
幾乎同時,甬道入口處,那扇畫着詭異符紋的木門,毫無徵兆地,被一股無形之力,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裏,沒有光。
只有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的黑暗。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嘆息。
不是人聲。
是無數細碎、重疊、帶着鐵鏽腥氣的耳語,混雜着紙張翻動、燭火熄滅、還有……嬰兒在襁褓中窒息前最後一聲抽氣的雜音。
虎胡滸如遭雷擊,渾身汗毛倒豎,牙齒咯咯打顫,卻死死盯着那道縫隙,瞳孔因極度恐懼而縮成針尖:“……它……它來了……它每年……都來……看她一眼……”
陸遠沒回頭,聲音冷如玄鐵:“它不是來看她。是來……確認她還沒被你‘釘’死。”
他握劍的手,紋絲不動。
那滴紫血滲入石縫之處,青石表面,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道極細的、流動的暗金色紋路,如活蛇般蜿蜒,瞬間爬滿整條甬道地面,直抵那扇半開的木門。
紋路所過之處,空氣凝滯,連燭火都停止了跳動。
門外那片黑暗,彷彿被無形之牆擋住,再難寸進。
“它等不及了。”陸遠目光如電,穿透門縫,直刺那片黑暗核心,“你用鎖魂陣吊着她,它就在陣眼之外,日日啃噬她的殘魂。你拖得越久,它喫得越飽。它巴不得你永遠這樣下去,好讓它……慢慢把最後一點‘蘭枝’,也嚼碎吞掉。”
虎胡滸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哀嚎,雙膝一軟,徹底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石,肩膀劇烈聳動,卻再發不出一絲哭聲。
陸遠收劍,轉身,目光沉沉落在虎胡滸佝僂顫抖的背上。
“現在,兩條路。”
“一,我破陣,引魂,送她歸土。你媳婦的幽精殘魂,會隨着這盞燈熄滅,徹底消散於天地,再無痕跡。她解脫,你也解脫。”
“二……”
陸遠頓了頓,目光掃過牀上覆着銀輝棉布的女子,掃過燈芯上那粒跳動的紅點,最後,落在虎胡滸沾滿泥污、此刻卻因絕望而劇烈痙攣的手背上。
“……我幫你,把那東西,揪出來。”
虎胡滸猛地抬頭,臉上涕淚縱橫,眼中卻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揪……揪出來?!”
“對。”陸遠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它既然敢日日來‘啃’,說明它就在你這院子的地脈裏,借你那蹩腳鎖魂陣的‘滯’氣爲養分,反客爲主。它不是外邪,是你自己親手養出來的‘內魘’。”
他指向石室七角幽藍定魂燈:“這七燈,鎮的是魂,不是魘。它躲在燈照不到的死角,躲在你陣法最混亂的‘巽’與‘乾’交界處,躲在你每日擦拭屍身的‘滌魂水’的倒影裏……它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虎胡滸呼吸粗重,喉嚨裏發出嗬嗬聲,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怎麼揪?!”
陸遠彎腰,拾起地上那塊被“凝魄露”浸透的素白棉布。
他將其輕輕覆在石牀女子額頭上。
銀輝流轉,女子眉心,竟緩緩浮現出一道極淡、極細的……黑色裂痕。
裂痕如髮絲,蜿蜒向下,沒入髮際。
“它在她身上,也留下了‘記號’。”陸遠聲音冷冽,“不是傷,是‘錨’。錨定她殘魂,也錨定你這整個院子的‘滯’氣。”
他直起身,看向虎胡滸,眼神銳利如刀鋒:“想揪它,得用最髒的餌,釣最毒的魚。”
“你媳婦的……最後一口‘生’氣。”
虎胡滸渾身一僵。
陸遠已抬手,指尖紫白雷光再現,卻不再溫柔,而是凝聚成一點刺目的、幾乎要灼傷視網膜的熾白光斑,懸停於女子額前那道黑色裂痕之上。
“我引它現身。你,親手把它……從你媳婦身上,剜出來。”
虎胡滸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着那點熾白雷光,又猛地轉向牀上妻子平靜安詳的臉。
時間彷彿凝固。
竈膛裏最後一截柴火,“啪”地一聲,徹底燃盡,化爲灰燼。
石室裏,只剩下燈焰幽藍的微光,和燈芯上,那粒越來越亮、越來越急的……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