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陳衛東起牀準備去工作。
工會的孫主任抱着一大堆勞保用品來敲門:“衛東同志,你的棉襖,棉褲,還有肥皁,衛生紙,雨衣雨鞋,還有翻毛棉鞋,都幫你領回來了。”
陳衛東:“孫主任,我自己去領就行,還麻煩你送一趟過來。”
孫主任笑容隨和:“你們爲建設新國家服務,我們工會爲你們服務是應該的。
衛東同志,因爲你們蒸汽機車小技術室,每天都需要進行大量體力工作,所以特將你們的糧食定量提高到38.5斤。”
這是上次邵樺代表組織部,對陳衛東生活思想關心的結果。
孫主任將這月額外補貼的糧票交給陳衛東,就離開了。
陳衛東心中高興,這樣每月省下來的糧食,更多了。
他看着到手的鐵路工裝,制服還是藍棉華達呢,冬季服裝的下裝新增馬褲式和西服式兩種,帽子則換成了棉帽。
陳衛東沒有着急將工裝換上,這會兒他要到檢修車間,幹活,要換上,一會兒就油包了。
陳衛東來到車間。
黃主任滿臉喜色:“衛東同志,鄒大車已經開始2446型蒸汽機車去試行了,若是沒有問題,就可以寫報告了。”
陳衛東一如既往穩健:“嗯,黃主任,今天我們還是負責和平型鍋爐的檢修。”
“哈哈,黃主任,看看衛東同志,多穩健;再看看你,從知道,煤煙倒灌問題能解決,嘴角都咧到耳後根了。”
“黃主任還不如小年輕沉得住氣。”
“去去,再起鬨,今晚上都加班。老王,爹孃兄弟從農村過來,你家這月又得羅鍋兒上山吧?這是十斤粗糧票,你先拿着應急。
“黃主任,我一時半會還不上.....”
“還不上就當我請你喫了。”
陳衛東感嘆,這年代的領導,是真的和工人老大哥們打成一片,熟知每一位工人家庭情況,幫助每一位工人困難。
陳衛東開始檢修工作,他今天負責的是注水閥和吸水閥的檢修。
按照檢修流程,檢查送水管以及來水管的球形墊,鑄鐵接觸面是否有線疵和接觸不良的,發覺有之後,陳衛東就進行旋修。
姜文玉在陳衛東身邊打下手:“衛東同志,自由度不高。”
陳衛東:“嗯,這種自由度不高的零件修理,你學過沒有?”
姜文玉有點不好意思,論實踐,她恐怕是檢修車間最差的一個:“我只知道大概。”
陳衛東:“我給你講講,這種自由度不高,就需要用楔形工具均勻的修整;還有卷距傾斜或歪曲,若修理後不喪失彈力時,可繼續使用,否則更換;如掛有水垢時,應在鹽酸中清除水鏽……”
隨着陳衛東的講解,姜文玉慢慢上手。
這一天,陳衛東對和平型蒸汽機車鍋爐的情況有了清晰認識。
原本對於和平型蒸汽機車增加再燃燒室的改進,陳衛東有兩個方案:
第一個方案爲小改:鍋胴直徑不變,僅內火箱增設燃燒室;
第二方案爲大改:加大鍋胴直徑,增設燃燒室。
經過陳衛東周密的計算,明顯的,第一方案,不可行,單獨增加火箱燃燒室,鍋爐體積太小,數據不匹配,到時候又會產生新問題。
最周全的辦法就是大改:加大鍋爐,再增設燃燒室。
陳衛東飛快地在圖紙上將大概想法設計出來。
駱總工,王工和程工站在不遠處,看向陳衛東的方向。
“程工,你考慮好了嗎?要是你們小組不願意,那我只能回覆洪副總工和牛段長了。
這次調工程師和技術員到小技術室,原本是從四九城鐵路局研究所調的,那邊可是好幾位同志僅享受工程師級待遇,但職稱還是技術員,他們正等着這樣好機會呢。
是牛段長費勁給爭取過來的。”
王工:“駱總工,程工不去,我們小組去。”
駱總工揉揉眉心:“王工,你擅長方向和衛東同志一致,和平型蒸汽機車可不僅僅有四軸,還有六軸煤水車,六軸煤水車轉向架,各方面問題比較大,這是程工擅長的方向。”
王工:“老程,你猶豫什麼?那天你不是覺得陳衛東還不錯嗎?”
程工:“我只是認可他不是愣頭青,並且真有幾把刷子,但和平型蒸汽機車技術改造,這不是憑年輕氣盛,說成功就能成功的。
我承認過去我對衛東同志有偏見,現在我能夠客觀看待衛東同志,他非常優秀,但要我歸他的領導,我覺得他還差把火候。
而且和平型蒸汽機車的圖紙我詳細看過,改造困難不是一般的大。”
王工一臉無語:“你就死要面子活受罪,哼,駱總工,關於和平型蒸汽機車研究,我也有很多方向,我手底下也有工程師擅長方向和程工一致。”
程工咬牙:“王懷民,我又沒說不同意。”
“那你又沒說同意,老程,同事這麼多年,我比誰都瞭解你,你無非就覺得你堂堂工程師,被一技術員領導了。
以後還得聽他唱和,面子掛不住,雖然你嘴上常說,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要謙虛,但你就放不下架子...”
“誰說我放不下,駱總工,給我三天時間,我將大技術室的工作交接完成。
我同意加入小技術室,進行蒸汽機車技術改造。”
駱總工:“行,那你回去吧。王工,走,去我那裏拿茅臺。”
程工一聽,急了:“駱總工,王懷民,你們什麼意思?”
王工笑着說:“激將法,老程,四九城老爺們一口唾沫一口釘。”
程工鬱悶不已:“好你個王懷民,我就知道,你想當總工。”
大技術室輕體罐車已經到了最後研發階段,怎麼也能比和平型蒸汽機車先見成效。
總工選拔,看的就是王工和程工手中的研究項目,誰先取得成效。
王工這時促成程工去小技術室,相當於少了一位競爭對手。
陳衛東對大技術室的插曲毫不知情,他正在爲確定和平型蒸汽機車增加再燃燒室的方案而興奮。
“衛東同志,你真是個鑽研迷,再不下班,趕不上回家的通勤火車了。”
陳衛東看看時間,還真有點緊張,他趕緊收拾起圖紙來:“李師傅,這些不用的廢件,給我留着。”
“行。”
“對了,黃主任,還有黃桃同志幫我買書的錢,多少錢?”
“她沒跟我說,你自個兒有空去找她問問。”
今天來不及了,只能等週一回來,再去找黃桃同志問問,將錢給她。
陳衛東一路小跑回到宿舍換上新工裝,又拿着副食本和糧票,糧本,去了一趟供銷社,
看着供銷社中有賣點心的,“江米條和動物餅乾多少錢?”
“江米條6毛6一斤,收6兩糧票,動物餅乾48,收6兩糧票。”
陳衛東:“給我來一斤江米條,2斤動物餅乾。”
陳衛東隱約記得,這有個堂哥要定親,他先買兩斤點心,回家再問問還缺什麼。
時間趕趟,陳衛東會跟着回一趟秦家村,時間對不上,就讓陳老根將東西帶回去。
當然額外一斤動物餅乾,是給五個侄子買的。
陳衛東將東西買好,收拾行李,坐上回家的通勤火車。
抵達老前門,陳衛東騎着自行車,往南鑼鼓巷走去,剛走到區委門口,就遇到在收發室的馮鵬。
馮鵬一身中山裝,頭髮梳成三七分,精氣神充足,一看就是幹部身份。
看着陳衛東,他眼睛一亮:“衛東?”
“馮鵬?”
“衛東,可以啊,這一身鐵路工裝,不得將四九城尖果兒給迷倒了?
走,來我辦公室,昨天我爸戰友送來兩斤茉莉花茶,我媽一直惦記讓我給你。”
陳衛東一愣:“我去區委?不太方便吧。”
馮鵬:“有什麼不方便的,就你鐵老大的單位,你問問我們書記,他歡迎不歡迎?
再說,今天區委會正好有政治講座,我幫你登記一下就行。”
馮鵬幫陳衛東登記上,陳衛東跟着馮鵬進了傳說中年年有進步的組織部。
馮鵬:“衛東,你在鐵路怎麼樣?”
陳衛東:“就那樣,每天車間,技術室,宿舍。”
“也是,你們走技術的,怎麼都避不過下基層,哎,你聽說劉金亮的事兒了嗎?”
劉金亮是陳衛東和馮鵬中學的同學,以前仨人經常一起討論題目。
“沒聽說,什麼事情?”
“哎,說起來,也是他倒黴,他考入四九城工業大學。
聽說毛熊專家正幫助我們開採玉門油田,這是好事嘛,結果他覺得,毛熊要分一半油,這叫什麼無私援助。
他對這件事有想法,總覺得毛子無私援助還要咱一半油,是衝咱油來的.....
現在大學不能畢業了....”
“嗨,不說這個了,說說工作情況吧,別看我剛畢業仨月,我現在已經是行政等級22級,4級辦事員,相當於大學轉正的等級了。”
陳衛東:“恭喜!”
“馮鵬,第一會議室的文件拿一下。”
馮鵬:“衛東,我先去忙,你這邊等等我。”
馮鵬走了,陳衛東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看着馮鵬在區委,如魚得水。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從漢語拼音到預防大腦炎,從勞動保護到政治經濟學講座。
還有一間會議室正在進行講座,各單位的學習輔導員正在爲“價值”與“價格”爭得面紅耳赤。
辦公室外,坐着等待加入組織談話的激動年輕人。
另一邊會議室,工商業者愉快地和統戰部長交換意見,陳衛東彷彿從中聽到了本區生活脈搏的跳動。
“衛東,我太忙了。來,茉莉花茶,老規矩,你一斤,我一斤。我媽一直還唸叨你呢,說讓你有空去家裏喫飯。
說你畢業了,反而疏遠了。”
陳衛東:“怎麼會,我家戶口,要不是王姨,現在還辦不下來呢,不過也就是辦早了,要是晚點,我直接找你辦。”
“哈哈,我沒那個本事,現在找我,找我媽都不好使。10月26號,戶口條例通過了,以後農村戶口想要挪,太難了。
對了,前兩天你沒去城門樓參加歡慶毛熊十月40週年的聯歡晚會嗎?我去了,哎呀別說,好多尖果兒,看不過來。
“我們在單位舉行了聯歡會。”
原本立冬那天的羊肉和倭瓜餃子,就是上面撥下來,慶祝毛熊十月的聯歡經費,但牛段長因爲鐵路接軌的事情,對老毛子有意見,就直接偷換概念,改成了立冬喫餃子,貼秋膘。
“哎,我其實最想去老莫餐廳,那天好幾個國家的留學生都去了,燈火輝煌,別提多熱鬧了....
哎,光說我了,你這自行車,還有手錶什麼情況?我可是在報紙上看到你了,聽說你還幫助你們機務段改革了統計法。
陳衛東:“哪天的報紙?”
“就今天的,第一版呢,你看,這是你照片吧?要不是看着你取得成就,我還不好意思和你說我現在行政等級呢。”
陳衛東恍然,怪不得他和張五福的改革報紙一直沒有發出來,原來是等着第一版:“嗨,這有什麼不好意思,你實力在這擺着呢。”
和馮鵬告別後,陳衛東騎着自行車回到四合院,一進院子,就見五個小蘿蔔頭,直接撲上來。
“小叔叔!”
妞妞小步跑着進屋,雙手捧着一個壓扁的餃子,眼眶紅紅的:“小叔叔,我原本想要給你留餃子,可是它被枕頭喫的只剩下扁扁的了.....”
“小叔叔,我們都少喫了,給你留着,在太太那裏藏着呢。”
陳衛東看着被壓扁的餃子,心中暖暖的,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北方孩子,給他一斤餃子都能喫完,哪裏會剩下?
能給他留下,那是打心眼惦記小叔叔:“沒關係,小叔叔愛喫扁扁的餃子。”
“小叔叔,喫餃子,冬天不掉耳朵。”
陳木拿着勞衛制二級證書眸光期待看向陳衛東:“小叔叔,我考下勞衛制二級了,這是我的證書。
陳衛東早就知道,陳木的執行力強,但沒想到這麼強。
他將江米條和動物餅乾拿出來:“真棒,想不想喫江米條和動物餅乾?”
“想喫!”
陳衛東真摯充滿關愛的說:“那先讓我們來先做一道數學應用題:我買了1斤江米條和2斤餅乾,江米條6毛6一斤,餅乾48一斤。
但如果拿這些錢買核桃酥或槽子糕,價格是7毛27毛8,能買幾斤?算出答案才能喫點心。”
五隻小蘿蔔頭,臉上笑容逐漸消失,呆呆看着不按套路出牌的陳衛東。
溫暖的小叔叔怎麼能說出這麼無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