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回來了?"
四個侄子在外面做應用題,陳衛東則是抱着妞妞進了屋子。
一家人都在屋子裏忙活,老四九城向來信:“未從水來先疊”,一到了立冬,就開始糊窗戶,搪爐子,裝煙筒,縫棉簾....
雪紙新糊鬥室寬,映窗雲母月團來。地爐土炕重修葺,從此家家準備寒。
說的就是老四九城備冬的場景。
一進屋,陳衛南正坐在屋裏,手編烘籠兒。
“大哥,咱家不是有烘籠兒嗎?”
陳衛南見陳衛東回來高興的說:“給你弄一個,帶單位去。要不,冬天衣服掛在外面的晾衣繩上,一會兒就被凍成鐵板一塊,趕上着急穿,這不耽誤事兒嗎?”
烘籠兒是老四九城冬季裏不能缺少的生活用具。
冬天把烘籠兒放在爐子上,再將溼衣服搭在上面,利用煤爐口裏散發出來的熱量聚攏在烘籠內進行烘烤,衣物裏的水分能迅速蒸發,以達到快速乾燥的目的。
烘籠有竹坯兒編制的,也有用粗鐵絲編織的,還有用荊條編成的。高約三尺,直徑約一尺多,上呈拱形,如燈籠的骨架,形狀像放大了倒置的白熾燈燈泡。
田秀蘭和陳老太太正坐在炕上,將碎布縫製起來。
見陳衛東回來,田秀蘭:“東子,你回來正好,你屋子門框多大的?今天我和你奶奶,把棉簾子給做好,你好帶着去單位掛上。
陳衛東比劃一下:“跟我裏屋的門差不多大,七八十左右。”
“那成,照着咱家的做就行。”
陳衛東:“媽,我爸呢?”
按說今兒週六,這點兒,該回來了。
田秀蘭神祕一笑:“在供銷社呢,正好家裏的鹽沒了,你帶着幾個小的去買點,再買兩塊醬豆腐,多給要點湯兒。”
“哎。”
等陳衛東放下東西,抱着妞妞走出屋子,劉素芬眸子閃爍:“媽,要是衛東知道,爸因爲他上報紙,被供銷社轉成售貨員了,指不定得多高興。
這可是八大員之一呢。”
田秀蘭眼神滿是歡喜,她將針放在頭皮上蹭蹭,然後低頭繼續縫製棉布:“東子這孩子,看着悶不吭聲,其實上大學那陣兒,看着咱一家子勒緊褲腰帶,供用他。
好喫的都給他留着,他心中也不好受,就盼着快讀完書,好讓一家人過好日子,現在咱家真是得了他的濟了。
劉素芬手中針線不停正在給陳衛東做五眼兒繫帶的大棉窩:“哎呀,我都不敢想,東子一畢業,咱家變化能這麼大。
有時看着衛南穿着軋鋼廠工裝,就跟做夢似的。”
陳衛東抱着妞妞走出屋子,就看着三個侄子正埋頭和他出的題目奮戰,這道題難不倒陳金。
但是陳金是家中老大,懂事,他知道他說算出來題目,去喫點心,三個弟弟肯定坐不住,所以乾脆等着弟弟們一起。
陳衛東抱着妞妞走出衚衕,老遠就看着山貨店裏顧客盈門,熱賣火爐和鋥光瓦亮的煙筒,家家戶戶忙着安爐子,裝煙筒,試火,冒出濃煙滾滾,煤鋪門前排着買煤的長隊,大街小巷到處跑着送煤的三輪車。
老四九城的冬天格外冷,比後世要冷得多。
所以家家戶戶都是秋末開始備冬,盤火炕儲冬柴,趕製棉衣棉鞋。
“衛東回來了?"
“哎呦喂,衛東,你們單位這麼早就發冬裝了?”
“哎,秋水嬸子,您掃街呢?”
寒暄兩句抵達了供銷商店,正準備說買鹽呢。
陳衛東就看着陳老根站在日雜櫃檯後面,熟練的裁布收錢,收票,然後就是一聲喊:“0.465的卡其6尺,2塊7毛9分,當面點清,出門概不負責!”
這聲音,和往常謹小慎微,軟綿綿的不同,語氣裏都能聽出底氣。
“哎呦喂,老陳,你上報紙的兒子來了。”
陳老根抬起頭,眼眸笑眯眯的:“衛東,回來了?”
陳衛東看看四周:“爸,你這是...”
陳老根低聲說:“你這孩子上報紙了,也不吭聲,還是社長拿着報紙找到我,問我是不是你。我才知道,你在單位表彰了。
再因着上次我教紅星公社用新式步犁,社長說我適合留在供銷社,就給我轉正了。
你回來也巧,我剛辦完手續。
就是工資低了,以前不管颳風下雨,每月就42塊錢,現在從頭開始幹,每月18塊錢。
但也有好處,供銷社有自己的食堂,肉蛋之類的都可以用收購價買。
瑕疵的產品破的雞蛋,殺豬的骨頭,內臟之類的,都可以不用票。
還有那邊點心渣子,等月底湊夠了,都是內部分分,正好給咱家孩子拿回去當零嘴。”
陳老根和陳衛東正說着話,貨運聯社車隊的人,往日雜部方向看着。
“哎,瞧瞧,陳老根搖身一變,成八大員了。”
“誰叫人家有個好兒子呢?你瞧瞧他那兒子,我記得,剛大學畢業就上報紙了,這進單位才幾天,又上報紙,還是單位改革,聽陳老根說,獎勵一輛自行車呢。”
“老話說的好,子貴父榮,此話一點不假。”
“哎,老白,你家不是有個閨女,和陳老根兒子差不多大嗎?趕緊給說說啊,這可是大學生。”
老白:“我想也得人家能看上啊,我閨女到現在還打零工呢,人家陳衛東可是鐵老大,這能比?”
別說貨運聯社,現在就是供銷社售貨員都羨慕陳老根,能在日雜部,光升溢款就能喫得盆滿鉢滿。
“哎,好出身不夠,還得有個好兒子。’
“老根,今兒差不多了,下班吧。”
“哎。”
陳衛東趕緊買了鹽和醬豆腐,和陳老根一起走在衚衕中。
順着衚衕口,陳衛東看着大街上,一輛輛大卡車裝了滿滿的白菜疾馳而過。
陳老根笑眯眯的說:“你回來的正好,剛商店寫了告示,明兒咱衚衕開始冬儲大白菜,這可是一家的大事兒。到時候搭把手。
我貨運聯社的三輪車還沒交上去,到時候你騎着往家裏運,我明兒得去副食店幫忙分白菜。”
“哎。”
和秋天囤積白薯一樣,存儲大白菜,也是這年代,一家子的頭等大事兒。
老四九城要貓冬兒,主要就是囤煤和囤糧。
陳衛東和陳老根說着話,回到四合院,一回院子裏,就看着埠貴正拉着閻解成,在劉鐵柱家門口,學着劉鐵柱的樣子搖煤球。
閻解成一臉抱怨:“爸,這煤球咱找人搖不就成了嗎?”
閻埠貴:“找人?你有錢嗎?我可說明白了,我們現在用蜂窩煤,這搖出的煤球都是你屋的泥火盆用的,你要是不搖,冬天冷,別找我。”
閻解成和於莉結婚後,憑藉結婚票,倒是可以買一個爐子,但是奈何沒貨。
所以到現在,閻解成於莉兩口子喫飯得去閻埠貴屋子裏喫,取暖只能用泥火盆。
院裏劉鐵柱是煤建公司專門搖煤球的,平時誰家有煤沫子,也會找劉鐵柱幫着搖煤球,私下給點錢,沒人舉報。
因爲比買煤建公司的便宜。
閻埠貴貪便宜不想花錢搖,直接讓閻解成跑人家劉鐵柱家門口偷師,這就相當過分了。
閻解成看着陳衛東穿着嶄新的鐵路冬裝,“衛東你宿舍有泥火盆嗎?不也得搖煤球?”
陳衛東:“我之前單位獎勵了一盆爐子,用煤,平時單位有取暖補貼。”
“哎呦喂,這是公家管取暖費啊,這一冬天得省下多少錢?”
閻埠貴和解成羨慕的雙眼通紅。
陳老根一蹬三輪的,怎麼就能攤上這麼厲害一兒子。
劉鐵柱見陳衛東笑着說:“衛東回來了?我今兒可是看着你上報紙了,厲害呀。”
陳衛東笑着寒暄兩句,“鐵柱,這搖煤球,看看就能學會嗎?”
劉鐵柱嘲諷看了一眼間解成低聲說:“也就三大爺好貪小便宜,搖煤球要真手藝,會擺的,三斤煤沫子就能搖出五斤煤球,還抗燒,剷煤鏟的也碎。得知道什麼時候加渣子和料。這樣搖出的煤球,抗燒不掉渣...
閻解成那點力氣,瞧着吧,這冬天不好過。”
怪不得劉鐵柱被佔便宜沒不高興,埠貴這是貪小便宜喫大虧。
“小叔叔,小叔叔,我們算出來了,兩斤餅乾加一斤江米條一共花了1塊6毛2,要是買槽子糕或者桃酥,能一樣買一斤,還剩下1毛五....”
陳衛東笑着說:“算的正確,走,進屋喫點心。”
“喫點心嘍!”
陳衛東回屋將其中一袋動物餅乾拿出來,分給五個小侄子。
他又拿出馮鵬給的茶葉:“爸,今兒在區委辦公室遇到馮鵬,他給的茉莉花茶。
“哎呦喂,這還是張一元的茉莉花茶,一斤得1塊7毛9,還得要茶葉票呢。”
也就現在市面上還能見到茶葉,等到1959年,茶葉被劃爲國家二級物資,到時候真的是市場罕見了。
陳衛東心中盤算,找時間準備點稀罕東西,給王主任家送去一些,人情往來,得有來有往。
陳老根抽着旱菸,笑眯眯的說:“給我留下一兩就成,其餘你帶單位去,你現在單位人來人往,人家去找你,怎麼也得泡杯茶。”
陳衛東:“給你留五兩吧。”
“二兩吧,你留着,管大用。”
劉素芬:“媽,今兒喫什麼?”
田秀蘭看看天色:“該做飯了,今兒煮尜尜吧,在爐子上烤幾塊白薯,搭配着喫。”
煮尜尜是老四九城冬天必備美食,將玉米麪與白麪粉混合,用開水燙麪後摔打成方塊,再切成薄片並拍打光滑,最後搖製成型。
煮制時需在開水鍋中煮熟後撈出,不要過水趁熱拌上韭菜花、芝麻醬等調料就着熱喫。
陳老太太:“昨兒給東子留着的餃子,給他餾餾。”
“哎,媽,忘不了您小孫子的餃子。”
五個小蘿蔔頭喫着動物餅乾,又跑衚衕抽陀螺去了,這會兒的男孩子閒不住,倒是妞妞一直黏着陳衛東。
陳衛東從行李袋中拿出給妞妞準備的羊拐,妞妞歡呼一聲,就坐在牀上開始玩起來。
很快炊煙裊裊,四合院家家戶戶開始做晚飯。
與此同時,豐臺機務段。
鄒大膽在萬衆矚目中,將機車入庫。
嶽大車包乘組,檢修車間黃主任,朱大車還有其他大車司機都過來了。
陳衛東這一項將2446型蒸汽機車增加通風裝置,其實是很小的一個改進,甚至都沒有動到蒸汽機車核心火車頭,鍋爐。
帶來的經濟效率,看似很小。
但對乘務員們來說,卻是一項救命的改造,煤煙倒灌,輕者昏迷,重則直接丟命。
尤其快到冬天了,冬天氣溫低,蒸汽機車燒不上汽,出狀況更多,煤煙倒灌更嚴重,通風裝置要是能成功,安全係數將會大大提高。
鄒大膽看着大家急切的眼神,不急不慢從車上下來,嶽大車:“鄒大膽,你再賣關子,看我不碎你!”
眼看着各大包乘組的大車司機都掄起檢查錘,鄒大膽趕緊說道:“衛東同志這項改進,是可以通過這一根通風管子,將機車下方新鮮的空氣流入司機室內,尤其到隧道那邊,駕駛室黑煙倒灌,至少改善七成。”
“這麼說,衛東同志的研究項目成了?”
“成了!以後咱大車司機,不用擔心,走山區隧道,煤煙倒灌了。”
“大學生就是厲害,跑山區隧道的大車們,是不是得請衛東同志喫個飯啊?”
黃主任看着這一幕,也是爲陳衛東和大車司機們高興。
駱總工感嘆:“衛東同志,這項改造看似作用小,只覆蓋山區隧道的機車,但給他帶來的羣衆基礎是巨大的。
這年代,有羣衆基礎的幹部和沒有羣衆基礎的幹部,是兩種命運。
而且機務段的大車司機,個個根正苗紅,還有不少是援朝英雄,得他們一人情,將來陳衛東的路又走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