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學霸的模擬器系統 > 第424章 裝不下的房間

紐加德的辦公室在埃克哈特樓三層靠東的盡頭,門虛掩着,走廊裏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閃個不停。

林允寧推門進去,先看到了勞拉。

她坐在靠窗那把舊轉椅上,手裏捏着一杯紙杯咖啡,杯壁已經被捏得微微變形。

紐加德站在辦公桌後面,沒坐,身前攤着一摞打印紙。

“允寧來了,把門關上吧。”紐加德說。

林允寧把門帶上,在勞拉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紐加德寒暄兩句,就把打印紙裏最上面的兩頁抽出來,推到桌子前沿。

“你看一下。”

林允寧拿過來。

第一頁是費弗曼那封質詢信的抄送清單。

六個名字,全是系委員會的常任成員,最後一個是勞拉·宋。

日期標在三天前。

第二頁是陶哲軒在arXiv上最新的一篇短評的截圖,標題裏帶着“Open Questions on the Lin Criterion”,發佈時間距現在不到四十八小時。

底下有人貼了一段普林斯頓物理系內部郵件列表裏流出來的討論摘要,威騰的名字出現了兩次。

林允寧把兩頁紙放回桌上。

“昨天下午,”紐加德說,“普林斯頓物理系的行政祕書把電話打到了我辦公室。打來的竟然是行政人員,她一直在探口風,問芝大近期有沒有爲你舉行正式學術活動的計劃。”

他停了一下。

“行政人員出面問這種問題,意味着普林斯頓整個系都在等我們芝加哥大學的動作。”

勞拉把變形的紙杯放在窗臺上,沒接話。

“費弗曼的質詢信你們都看過了。”

紐加德繼續說,語氣發沉,“他的問題不只是技術層面的。他在問一件更基本的事......

“你的NS判據是不是隻在現象描述層面有用,還是具備更深的理論根基。這個問題一旦從個人通信變成抄送給整個系委員會的正式質詢,性質就變了。”

“它已經變了。”勞拉說。

紐加德點了一下頭。

“閉門研討會是你之前申請的方案,”他看着林允寧,“我考慮過。結論是不行。”

林允寧沒有說話。

“理由很簡單。費弗曼的信已經在流轉,陶哲軒的追問掛在arXiv上誰都看得見,普林斯頓物理系在打聽我們的安排。如果芝大在這個時候只搞一個閉門會,會後不管有什麼結論,都不可能不泄露。

“一旦外面知道我們是閉門處理的,學校會被問兩個問題:第一,芝大是不是覺得這件事不夠重要,不值得用正式程序;第二,芝大是不是在迴避公開審視。”

“這兩個質疑我們都沒法解釋。”勞拉說。

“對。”紐加德把散落的打印紙歸找到一起,雙手撐在桌沿上。“所以我們最後討論的決定是,閉門會取消,升級爲博士畢業答辯,以公開的形式,作爲一場學術報告會。”

他頓了一下,“場地我已經讓行政去查了,洛克菲勒禮堂那個月有兩個可用日期。答辯委員會的規格我打算拉到最高,至少包含三名校外成員。公開報告對全校和受邀外部學者開放。

“你的本科答辯就是在那裏,應該很熟悉了。”

林允寧的視線從紐加德臉上移到桌面上那摞打印紙,又移回來。

“一個月?”他問。

“一個月。委員會名單和校外邀請需要時間協調,這已經是最快的了。”紐加德說,“你的學術成就早就超越了普通博士的範疇,流程上和資格上都沒什麼問題,這一點勞拉和我都確認過了。”

勞拉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允寧,”她開口道,語速放得很慢,“我同意這麼安排。但有個事我得跟你確認。”

林允寧看着她。

“霍奇猜想你有公開突破的底稿,NS判據已經掛在arxiv上,這兩條我不擔心。”

勞拉向前傾了一點身體,“但楊-米爾斯你連質量間隙還不算是一個完善的理論。

“你上個月發給紐加德的那封郵件裏用的是‘幾何凝聚”四個字,不是“證明”,最多算一個'猜想。

“如果你把這個放進公開答辯,臺下坐的是費弗曼的人和威騰系的物理學家,他們不會因爲你的框架漂亮就放你過去。”

她停了一下。

“你確定你要把一個沒有閉合的東西搬上洛克菲勒的臺子?我認爲,霍奇猜想和NS方程的結論已經足夠答辯了。”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窗外有人在走廊裏推着什麼東西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悶悶地傳進來,又遠了。

“一個月足夠我完善最終的猜想了。”林允寧說。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計算過的事實。

“如果‘幾何凝聚”真是個死衚衕,我們也不算一無所獲對吧。”

勞拉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林允寧的眼睛,過了大概兩秒鐘,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

紐加德也沒接這句話。他把桌上那摞紙拿起來,拍了拍邊緣對齊,放進抽屜裏。

“委員會的事我來辦。你準備你該準備的。”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門邊,拉開門。

“對了,”他說,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洛克菲勒禮堂的座位數你查過嗎?”

“沒有。”

“一千一百個。”紐加德說完,看了眼手錶,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勞拉站起來,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拿在手裏。

“允寧,”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背對着他,“你剛纔說的“一條路,我沒有聽錯吧。”

林允寧沒有回答。

勞拉也沒有回頭。她走出門,在走廊上輕輕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門鎖咔嗒一聲合上。

這聲悶響讓室內的安靜沉了下來,林允寧順着落鎖的聲音轉過頭,視線越過窗欞。

六月的陽光把埃克哈特樓對面那棟建築的外牆曬得發白,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片白牆看了幾秒,隨後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推門而出。

緊跟着,他來到了芝加哥大學醫學院。

今天還有一件事要做。

到了這裏,程新竹已經在醫學院一樓的走廊盡頭等着接他了。

她今天穿着白大褂,胸口彆着以太動力和輝瑞聯合臨牀項目的雙標工牌,頭髮扎得很高,露出耳後一小片曬脫皮的痕跡。

“格林伯格教授在樓上,剛開完一個安全審查會。”她邊走邊說,步子很快,“你要的那批數據我昨晚理過一遍,原始文件大概四十個G,逐通道逐毫秒的相幹態演化全在裏面。但放行得他簽字。”

“他知道我要來?”

“我跟他說了。”程新竹按下電梯按鈕,“他問我你要這些數據幹什麼,我說你要在紙面上驗證一個新的理論框架對幽靈吸引子的解釋力。他聽完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就說讓你本人來談。”

格林伯格教授是程新竹博士期間的導師,這兩年一直擔任以太動力在AD-02臨牀測試的首席安全官。

電梯到了,兩個人進去。

程新竹按了四樓。

“見到你回來看他,他心情怎麼樣?”林允寧問。

“還是老樣子。”程新竹瞥了他一眼,“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你拿着諾貝爾獎走進去,他該問的還是一個字不會少。”

電梯“叮”地停在四樓。

走廊比一樓安靜得多,由於地板打蠟,腳步聲幾乎被鞋底吸了進去,只剩格林伯格半開的辦公室門裏漏出來的敲打鍵盤聲。

程新竹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進來。”

格林伯格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兩臺顯示器。

左邊那臺開着一份臨牀安全審查報告的編輯界面,右邊那臺是郵箱。

他沒有抬頭,手指還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一行字打完,才摘下老花鏡看過來。

“林。請坐。”

林允寧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程新竹站在他側後方,靠着文件櫃。

“新竹跟我說你要AD-02隊列和孟筱蘭個案的腦電原始數據,“格林伯格把老花鏡擱在鍵盤旁邊,“逐通道、逐毫秒級的相幹態演化。”

“對。”

“你不需要頻譜摘要和統計報表?”

“不需要。我需要的是耗散過程的原始時間序列,摘要和報表已經把那部分信息壓掉了。”

格林伯格靠回椅背,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他看了林允寧幾秒鐘。

“讓我猜猜,你想用你那個拓撲框架去擬合大腦的相幹態。”

“不是擬合,是反向驗證。”

林允寧糾正道,“如果框架對幽靈吸引子的耗散模式有解釋力,原始數據裏應該能看到特定的拓撲特徵。如果看不到,說明框架在生命系統這個方向上不成立。”

“哪種拓撲特徵?”

“凝聚度泛函C[∮]在相幹態維持階段的演化軌跡。如果我的判斷沒錯,幽靈吸引子那15到20秒的高相幹窗口,對應的應該是C[∮]在某個臨界值以上的停留時間。耗散發生的瞬間,C[∮]應該經歷一次拓撲退化,而不是連續衰

減。”

“斷崖式的?”

“對。如果數據顯示的是連續衰減,我的框架就錯了。”

格林伯格沒有馬上接話。

他把老花鏡拿起來又放下,手指在鏡腿上摩挲了一下。

“你的框架是從納維-斯託克斯和楊-米爾斯那邊搬過來的。”擦了擦眼睛,“那兩個系統有一個共同點,你可能覺得理所當然,但在我這裏不是。”

林允寧靜靜聽着。

“它們都是封閉系統。”

格林伯格的目光從林允寧身上移到桌面上,又移回來。

“NS方程描述的流體,能量守恆,質量守恆,你可以在一個封閉的數學空間裏討論它什麼時候爆破,什麼時候凝聚。楊-米爾斯也一樣,規範場的動力學在一個自治的拉格朗日框架裏運行。你的C[p]在這兩個系統裏能定義,

因爲底層流形的邊界條件是乾淨的。”

他停了一下。

“大腦不是。”

林允寧沒有打斷他。

“大腦是開放系統。神經元維持高度相幹態需要消耗能量,這個消耗不是抽象的,是具體的。

“氧耗率會飆升,局部葡萄糖消耗會在幾秒內翻倍,血流灌注模式會發生區域性重分佈。

“你在腦電數據裏看到的那個15到20秒的窗口,你覺得它是拓撲退化,但在我看來,它可能首先是代謝供給撞到了天花板。”

他身體微微前傾。

“大腦在自我保護,林。它不是因爲拓撲結構退化才散掉的,它是因爲再燒下去神經元要死了才散掉的。

“這兩種解釋在你的數據裏看起來可能一模一樣,但背後的物理機制完全不同。”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陣。程新竹站在文件櫃旁邊,手臂抱在胸前,沒有出聲。

“你說得對,”林允寧說,“我目前沒有辦法區分這兩種機制。”

格林伯格眉毛動了一下,倒是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認下來。

“現有數據裏有沒有同步採集的代謝指標?”林允寧問,“血氧、葡萄糖消耗率、局部灌注。”

“有。”格林伯格說,“但粒度不夠。目前的採集方案是按分鐘級做的,跟你要的逐毫秒腦電數據對不上時間精度。要真正區分你說的拓撲退化和我說的代謝天花板,得重新設計採集協議,腦電和代謝同步採集,時間精度至少

壓到秒級以內。”

“這個方案需要多久?”

“設計加倫理審批,最少三週。”格林伯格說,“如果輝瑞那邊的IRB要加審一輪,可能更長。”

林允寧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時間。

“腦電原始數據我可以放行給你做紙面研究。”格林伯格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目光落回左邊那臺顯示器,手已經搭回了鍵盤。“但我有一個條件。”

他沒有看林允寧。

“在你拿到同步代謝數據之前,不要拿你的框架做任何關於‘延長相幹窗口’的推演。你可以驗證C[∮]的解釋力,可以看耗散過程的拓撲特徵,但‘能不能拉長,該不該拉長”這個問題,在代謝約束搞清楚之前,你碰都不要碰。”

他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大概是在審查報告裏加了什麼批註。

“否則後面任何涉及參數調整的臨牀方案,我不會簽字。我得爲病人的生命安全負責。”

“明白。”林允寧說。

他站起來。程新竹從文件櫃旁邊直起身,跟着他往門口走。

“新竹,”格林伯格在身後喊了一聲,沒有回頭,“代謝同步採集方案的初稿這周給我,別拖到下週。”

“好的,教授。”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的蠟光地板把他們的腳步聲吞得乾乾淨淨。

電梯門關上之後,程新竹看了林允寧一眼,兩人之間的默契,讓她猜到了林允寧的心思。

“你是不是本來就想聽他說那些?”

林允寧抬手按下按鈕。

失重感傳來的瞬間,他看着電梯門上的反光,沒有回答。

漢考克大樓九十二層的茶水間只有一臺咖啡機和一臺微波爐,都是去年搬進來時就有的。

用的多了,微波爐的門把手鬆了,每次開門都要往上抬一下才拉得動。

林允寧走進去的時候,克萊爾正大喇喇地盤腿坐在那張唯一的摺疊桌上,兩條腿懸空晃盪着,腳上趿拉着一雙沒繫鞋帶的熒光綠滑板鞋。

她抬頭看到林允寧,嘴裏含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

“什麼?”

克萊爾嚥下薯片,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橘色粉末。

“我說,Caseware IDEA的K-means聚類模塊是哪個年代的老古董。”

“怎麼了?”

“閾值寫死了。”

她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讓他看,屏幕上已經從Facebook切成了一個代碼編輯器,“0.15,硬編碼,不在配置文件裏,直接嵌在主函數的第四百三十七行。我改完分桶規則之後跑了一遍迴歸測試,發現這玩意兒的距離度量用

的是歐幾里得,連餘弦相似度的選項都沒有。

“切,2010年了,伯克希爾花大價錢買的審計工具,距離度量只有歐幾里得。”

林允寧從咖啡機旁邊拿了一個紙杯,按了美式。

“那你的分桶改完之後效果呢?”

“跑過了。標準授權層級下,七條記錄分散在三個不同的簇裏,Silhouette係數掉到0.08以下,聚類腳本會自動判定爲無顯著模式。”

她拿起一片多力多滋塞進嘴裏,“但我還是覺得不踏實,昨天晚上又手動模擬了一遍霍爾有可能用的非標準參數組合,大概跑了二十幾種,都散得開。

“唯一有點風險的是他如果自己寫腳本換成DBSCAN加時間序列對齊,那就不是改分桶能解決的了。”

“有這個可能性麼?”

“那得看他是什麼人。”

克萊爾把手指上的橘色粉末在牛仔褲上蹭了蹭,“如果他只是個按流程跑工具的審計員,不會。

“如果他是那種自己能寫代碼的,有可能。佩妮說他凌晨六點發問卷,這種人一般不是隻會按按鈕的。”

咖啡機吐出最後一股熱氣,紙杯裏大半杯黑咖啡,聞起來有股焦味。

林允寧端起來抿了一口。

“你有點亢奮啊,從昨天到現在睡了多久?”

“四個小時吧,中間醒了一次,做夢夢到伯克希爾的審計腳本在追我。”

克萊爾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我可沒開玩笑,夢裏那破腳本長得像個甲蟲,六條腿,每條腿上還掛着一個SQL查詢語句。”

林允寧沒忍住,笑了一下。

克萊爾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從桌面上跳下來,薯片袋子被她順手捲了卷塞進外套口袋。

“行了Boss,我回去接着盯導出層的日誌。你今天臉色也不怎麼樣,別光喝咖啡。”

她拎起筆記本往外走,熒光綠的鞋面在走廊地毯上一晃一晃的,直到拐進走廊盡頭。

鞋面的反光消失後,茶水間重新陷入昏暗,只剩咖啡機的待機指示燈還在一下一下地閃。

在這微弱的閃爍中,林允寧口袋裏的手機跟着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沈知夏的短信,兩句話:

“我媽今天精神還行,上午自己去樓下超市買了菜,回來包了餃子。傍晚有點犯迷糊,問了兩遍今天星期幾。”

林允寧讀完最後那半句話,拇指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纔將手機塞回口袋。

他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倒進水槽,順手將紙杯捏癟扔進垃圾桶。

藉着垃圾桶翻蓋合上的“砰”聲,他轉過身,朝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關上之後,外面走廊的聲音就聽不見了。

桌面上維持着原樣。

左側攤開的草稿紙頂端擠滿了希臘字母和箭頭,前天夜裏的黑墨水混雜着昨日凌晨補塗的藍筆跡。

筆記本電腦黑屏停在右邊,而兩者的正中,靜靜躺着程新竹在電梯裏硬塞給他的那個U盤。

四十個G的腦電原始數據。

林允寧沒急着先看數據。

他把椅子拉開坐下,拿起左邊那沓草稿紙,從第一張開始往後翻。

這些是之前那次280小時模擬後的推導筆記,全憑他在模擬結束後按着思路一步步記錄下來的。

模擬器能趟平海量的中間推導,但分岔口該選哪邊,還得靠人腦定奪。

凝聚度泛函C[p]的定義寫在第三張紙上,他多看了幾秒。

這個泛函的核心想法很簡單:給定一個場構型∮,C[p]度量的是∮在局部區域內維持凝聚態的能力。

C[p]高於某個臨界值,凝聚態穩定;低於,就散掉。

那280小時的模擬驗證了,這道臨界關卡並非單純的數值,它本質是個拓撲條件,綁定着底層流形上特定示性類的退化狀態。

NS方程的爆破,在圖景裏就是C[∮]跌穿臨界線,渦量強行凝聚卻最終崩解。

而楊-米爾斯的質量間隙正好相反,C[∮]死死咬在臨界值上方,讓無質量的規範玻色子藉由幾何凝聚硬生生拿到質量。

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被同一個泛函和判據給統合了。

這是280小時模擬給他的東西。

方向對了,但只走了一半。

SU(2)規範羣下的凝聚態閉合,他在模擬裏已經摸到了雛形。弱相互作用力的規範結構偏簡單,瞬子貢獻的拓撲效應可控,C[]的臨界條件足以寫出顯式表達。

SU(3)卻不一樣。

林允寧把草稿紙翻到空白的一張,拿起黑色的筆。

強相互作用力對應的SU(3)規範羣有八個生成元,瞬子構型空間的維度遠高於SU(2),拓撲結構也複雜得多。關鍵問題在於:當瞬子貢獻被納入C[∮]之後,凝聚態穩定性的判據還能不能維持?

只要判據依然成立,這套框架就能在最硬的物理地基上紮下根,替楊-米爾斯質量間隙蹚出一條路。

反之,前面的推導全成了廢紙。

他在紙上寫下SU(3)的結構常數,然後開始構造瞬子修正項。

破局的辦法也很簡單。

把瞬子貢獻當作額外的拓撲修正項A_inst[∮]塞進C[∮]裏,由場構型在瞬子模空間上的積分來定死它。

只要這玩意的符號和量級沒掀翻原有的臨界條件,凝聚態判據就照樣奏效。

他推了大概二十分鐘,寫了三張紙。

前面幾步是順的。SU(3)的瞬子模空間可以用ADHM構造參數化,積分測度的形式在文獻裏有標準結果。他把這些已知的東西代進去,開始計算A_inst[p]在臨界點附近的行爲。

第四張紙寫到一半,筆停了。

麻煩出在瞬子模空間的緊化環節。

SU(2)緊化後的邊界還算溫和,積分收斂,ㅿ_inst[p]翻不出什麼浪。

但 SU(3)的維度一上去,緊化邊界就冒出了新的退化模式。

部分瞬子構型會在邊界處“劈裂”,疊成一堆子構型。

即便它們的拓撲荷總數沒變,子構型互相幹涉時,卻硬生生扯出了額外的發散量。

這股發散量會影響_inst[4]到什麼程度?

他盯着紙上的表達式看了一會兒。

手算到這已經是極限。

再往下,需要對高維配置空間上的一族積分逐項估計收斂階,變量太多,分支太多,靠手和腦子已經不夠了。

林允寧放下筆,閉上眼。

【系統,將120小時模擬時長,注入課題:SU(3)瞬子修正項_inst[p]在凝聚度泛函C[∮]臨界點附近的行爲分析。重點驗證瞬子模空間緊化邊界處劈裂構型的發散貢獻是否破壞凝聚態穩定判據。】

【模擬開始。】

【第5小時:完成SU(3)瞬子模空間的ADHM參數化與標準測度構造。在荷數k=1的扇區,A_inst[]的行爲與SU(2)定性一致,不破壞臨界條件。】

【第18小時:進入荷數k=2的扇區。瞬子模空間維度跳升,邊界處出現預期中的劈裂構型。兩個荷數爲1的子構型的相互作用項引入一個對數發散。你嘗試用標準的了函數正規化處理該發散,部分成功:對數項被吸收,但殘

留一個依賴於C[p]臨界值的有限修正項。】

【第37小時:有限修正項的符號判定。你嘗試了三種不同的正規化方案,結果不一致。兩種方案給出正號(不破壞穩定判據),一種給出負號(直接摧毀凝聚態)。符號不確定性來自緊化邊界處的一個非平凡相位因子,你

無法在當前框架內確定該因子的取值。】

【第62小時:你試圖通過引入額外的拓撲約束來固定相位因子。構造了四種候選約束,逐一檢驗。前三種均導致過約束,使得瞬子模空間的有效維度坍縮爲零,物理上不可接受。第四種約束保持了模空間維度,但將問題轉

化爲一個新的積分恆等式,該恆等式在數學文獻中沒有已知結果。】

【第89小時:你窮舉了12種已知的積分恆等式技術試圖證明或推翻該等式。全部失敗。】

【第104小時:最後一次嘗試。你退回到最基本的層面,試圖直接在SU(3)的李代數上用表示論方法計算相位因子。推導在第三步分裂爲兩條路徑,一條導向已知的Weyl特徵標公式,另一條進入一個未知區域。你沿未知路徑

繼續推進。】

【第112小時:未知路徑在底層流形映射處遭遇退化。局部座標系崩潰,C[∮]在該點無法定義。凝聚態判據失效。】

【推導終止。】

【剩餘模擬時長:12404小時00分鐘。】

林允寧睜開眼睛,開始在草稿紙上繼續推演。

等他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

他記不清夜色是什麼時候壓下來的,只有檯燈的光白花花地砸在草稿紙上,墨跡深得刺眼。

他把視線拉回第四張紙,落在筆尖懸停的地方。

劈裂構型,對數發散,非平凡相位因子——

系統在第112小時撞碎的退化點,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他之前手算預感會出事的位置。

結論很明朗。

他的直覺很準確,C[p]的定義確實在SU(3)瞬子模空間的緊化邊界翻了車,這屬於純粹的技術節點障礙,而非大方向走偏。

但同時,這也意味着堆再多模擬時長都沒用。

112小時窮盡了現有的數學工具,依舊死磕不下那個相位因子。

偏偏它決定了生殺大權。

算出來是正號,質量間隙就能通;是負號,整個SU(3)上的框架就當場報廢。

而他現在沒有任何辦法確定這個符號。

林允寧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白茫茫的視野空蕩蕩的,腦子裏忽然響起了下午格林伯格教授的幾句斷言。

大腦歸根結底是個開放系統,代謝供給存在硬性上限。

相幹態的耗散,說到底大概率是能量告罄,而非單純的拓撲退化。

他當時沒反駁,倒不是顧忌面子,而是自己也隱隱摸到了那層窗戶紙。

C[∮]在封閉系統裏確實足夠漂亮,NS方程和楊-米爾斯在裏面跑得嚴絲合縫。

可一旦凝聚度泛函被禁錮在理想環境裏,它既解釋不了人腦,也套不進任何真實的物理系統。

試圖在三個千禧問題之間強行畫等號,那不叫統一。

真正的破局,是得找到一套新語言,一刀切通封閉與開放系統中的凝聚現象。

而他現在卡死在封閉系統最硬的那塊地基上,SU(3)的瞬子修正用純數學硬推推不過去。

換個角度想,如果死局本身就不在於數學功底呢?

用純邏輯去強攻一個極度依賴物理直覺的泥潭,弄不好從起手就錯了。

真正的生路,肯定藏在推導紙之外的某個角落。

視野從虛無的天花板降下來,林允寧看向了桌面的U盤。

整整四十個G的腦電原始數據,封存着一個活體大腦在15秒高相幹窗口內的全套電信號。

在打開之前,他反手按亮了旁邊的手機屏幕。

日曆掛着刺眼的倒計時:距離答辯還有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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